《青未花开青未时》素荣光

9、九、梦魇 流光偏打在

　　这是一场噩梦。
　　青色碧眼，猩红吐信，滑腻腻的触感在女孩的肌肤上翻江倒海。蛇眼狰狞，巨大粗长的躯体将女孩无止境捆绑。她的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青紫色勒痕，在黑暗阴冷的囚室内，周遭空气都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味。
　　“醒醒，不可以在这里睡去...”
　　意识已近休克，仍有股倔强的声音在脑中回旋，于是女孩又睁了睁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一丝空洞的绝望，刚好对上碧蟒探来的青色大眼，就连呼吸也是只进不出了。

　　青未昏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失血过多是她重伤昏迷的一个原因，却不是主因。她内心在惧怕什么，所以抗拒清醒。”这是教中那个绷带怪人幻使青玉对她的伤势诊断。

　　满是绷带的指节摸过女子安静沉睡的娇容，想到教主令自己照顾这姑娘不眠不休几日，还真是特例。在看到她用易容术刻意遮掩的容貌后，青玉似乎有点明白了。
　　她珍贵、稀有、举世无双。

　　正大光明放着这张脸行走江湖的确是个麻烦，她不应属于江湖，而是该待在皇宫帝王的金銮殿里，被至高无上的人所欣赏。
　　青玉想起很多年前，也曾见到过长着这般容貌的佳人，一袭红衣明媚，欲仙欲妖、倾国倾城。
　　只可惜长得好看的女子运气都不大好，自古红颜祸水有之，自身命途总是多舛。

　　这姑娘长了副极上等的皮相，为何会出现在天堑崖还做了教主赐名的血使？好好的玲珑塔里不待着，偏偏要来水深火热的江湖里蹚浑水，还真是特别。

　　聂青未左臂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青玉替她翻了翻身，结果闻到一丝幽香。
　　带莲花香的血味？于是低头凑近想探清这花香来源，结果味道却越来越浓，他有点无法克制自己，心神晃了一大块。

　　“幻使大人！”年轻的声音打破房内的寂静，回头，一张惨白但是谄媚的脸。
　　“白天也像幽魂样四处吓人么？”虽知道对方会来要人，但青玉还是有点不开心。
　　“幻使大人何时对女人这么感兴趣啦？”鬼面脸也不在意青玉的情绪变化，继续揶揄道。

　　“鬼鬼，不相干的话你可以不用说了。”青玉微恼。
　　“哈哈哈，那么血使大人现在的情况怎样？”
　　“暂时稳定，只是还在昏睡，什么时候能醒来，看她自己的意志了。”青玉没太多的耐性，便下逐客令道，“人就在内堂，要搬走悉听尊便。”

　　“嘿嘿嘿嘿得令！”鬼鬼一溜烟的速度就闪身不见了，然后背着昏迷不醒的青未出现在了门边，“哇，传言中血使大人是个丑巴巴的老婆婆，没想到真人这么绝色啊！”
　　“你不明白谣言的可信度微乎其微吗？”青玉反讽。
　　“不管怎样，我代我家公子谢过幻使大人了！”鬼鬼点头躬身，风似的速度，整个人连同青未又不见了。

　　待女子和鬼面人消失后，剩下青玉在房中发呆。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潜伏在全身绷带下的那些伤疤都不痛了。
　　幽冥业火灼烧的痛楚伤伴一生，他已然面目全非，缠上这些冰冷的布条，就是个人人避而恐之的怪物。在闻到青未身上那股独特的莲花香味后，他瞬时忘记了痛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居然是向善的。

　　他又想念起很多年前见到的那个绛红女子的身影，魅惑、悸动、焦躁不安，随手巧捏莲指就会要走大片人的性命，又是那般美艳和妖孽。
　　可是，那个女子在最美好的年纪就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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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不安的情绪又开始焦灼她的神经，痛楚如芒在背。青蟒张开利齿，在她光洁如滑的后背啃下一粒粒齿印，密密麻麻的洞眼，开成一朵鲜红花儿。
　　她挣扎着和青蟒肉搏，光溜溜的身子在囚室内蹒跚而行，找了个相对安全的避风角落，女孩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这地方紧密狭小却令人恐惧，但因为是在黑暗中，只要她不动，可恶的青蟒没有这么快能找来。

　　师父说她养了一身的宝贝血，血味带莲花香，能解天下百毒。她素喜爱花草，在踏雪峰药理七七八八加在一起能合成什么毒素、如何破解，她都了然于心。可是师父说她才是那个最好的解毒神药，便问自己是否有勇气去挑战证明。

　　她知晓娘亲是因为中了很深的蛊毒才一直沉睡不醒，这么多年她所研究的花草术数用来对付娘亲所中之毒也是枉然。虽然师父亦正亦邪喜怒无常，但只要能救娘亲，任何有效的方法她都愿意尝试，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她要挑战的对象竟是只深藏剧毒的大青蟒。
　　于是她十分懊悔当初答应师父的这个决定。

　　“还未苏醒么？”
　　“回公子，还没有醒过来唉！”
　　修长好看的手指抚上女子的愁容，幽冥殿外，满园罂粟花静若鬼子，舌丝吐信。

　　白衣公子负手而立，复始于窗边踱步，柔顺的发段安静披散在他身后，脖颈处用白绳打了个干净的结。
　　素白配红花，分外娇艳。

　　“我与此女子甚是有缘，如今她昏迷不醒，四鬼可有方法破解？”
　　鬼鬼率先道：“公子！现在我们是没经过教主同意就擅自劫了人过来，要是教主怪罪，属下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白衣公子善意微笑：“鬼鬼稍安勿躁，人是我带入教中的，我要掌管她的生死，教主也不会有半点异议。”
　　“那属下就放心了！”惨白的脸上开了一朵大大的笑脸。

　　“听幻使所云，她似有心结。”想到地下宫殿惊险一役，好在青未是平安脱险，不然殷寻夜心里也一定不会好受的。
　　“嗯嗯！大大的心结！幻使说是血使自己不愿意醒过来的！不如将她摇醒吧！”鬼鬼把自己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摇醒吧！摇醒吧！摇醒吧！”
　　Pia~~!
　　鬼鬼的聒噪激起了剩余三鬼的愤怒。云魂、魍魉、魅生齐齐甩手将鬼鬼拍飞。

　　“公子。”另一名带着侍从单膝下跪道，“属下曾听说西域沙漠深处藏有一口惊魂钟，能撞破人的心魂，血使怕是被心魔所缠，如能让此钟一敲，定是能醒了。”
　　第三名鬼面人则连连摇头，不赞同道：“公子，此乃旁门左道！沙丘惊险之地，还是不要贸然前去，属下是觉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血使怕蛇，那不如多抓几条蛇放在身边壮胆！”

　　剩下第四名鬼面人呆若木鸡。
　　“魅生，你的看法呢？”白衣公子已感心力交瘁，仍是硬着头皮问道。
　　“……”魅生羞着看看血使、看看三鬼、再看白衣公子，一阵沉默。
　　“公子！他当沉默是金子，一句Pi都不会放的！”鬼鬼从殿外走进，手里甩着几条“皮鞭”似的东西，“哪里要蛇啊，我方才顺路抓了几条回来，谁要谁拿去！啊，公子！”
　　这次不等三鬼动手，白衣公子直接将他Pia飞了。

　　回头望了望满面愁容的青未，她浑身都是冰冷的，被裹在厚重的被袄里，好看的眸子也是紧紧闭着。一道蓝色的电流在脑中闪过，殷寻夜牵起她的手，一边为她续渡内力驱寒，一边在她的额间写了个“宁”字。

　　一个时辰过去，发抖的身体不再冰冷，血脉也得到流通。
　　“她这般模样，幻使是怎么照顾她的？”才见聂青未的状态略有稳定，大伙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殷寻夜面带怒容。
　　“谁知道那个幻使怎么办事的哟！本来就是个怪人！”毒舌鬼鬼摆摆手，“属下去接血使大人的时候，幻使正鬼鬼祟祟趴在血使身上闻来闻去呢！”

　　殷寻夜的额头又爆了几根若隐若现的青筋。
　　“以后谁来也不能把血使带走。”原来白衣公子也会有生气的一面呢。
　　四鬼得令，卖力守护在聂青未身边，直到她自己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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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堑崖数月，青未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稀里糊涂成了血使，青未也将就接下了这个名号，然后好人小夜收留了她，还一直照顾重伤昏迷的她。
　　青未想来，和小夜非亲非故，为什么他会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呢！她忽然对小夜产生了种莫名的感觉，简直...就和亲哥哥一样！

　　“不如我和小夜结拜吧！”兴致冲冲的某人觉得这个提议非常不错，一脸兴奋嚷道。
　　“血使大人您怎么突然要和夜使大人结拜呢。”一旁替青未梳洗的影子冥灵接话道，“夜使大人独来独往惯了，突然多了个妹妹，他会不自在的。”
　　青未听得话中有话，忙凑近冥灵竖起耳朵道：“你滴怎么对小夜这么了解？”
　　冥灵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属下曾经做过夜使的影子。”
　　但是她很快附上一句：“现在是血使大人的影子了。”

　　冥灵本来是个无名之人，说是影子，其实是葬月教生活在最暗处的一群人，身处幽冥暗狱，永不见天日。
　　这类人应该是没有心的，只要主上下令让你去死，你必须毫无犹豫地死去。殷寻夜独来独往惯了，可自打冥灵入修罗场第一眼见到他，就下定决心要做他的影。
　　既然孤苦无依的命运已被安排，何不放手一搏？轰轰烈烈追求心中的月亮，即使飞蛾扑火，她也甘愿。

　　冥灵从修罗场一直追随殷寻夜进幽冥暗狱，堪比追月，直到踏入幽冥殿的时候，殷寻夜衬得一席月光皎皎，才回头隐隐对她说：“你如此冥顽不灵，追到此地还不放弃，也罢，从今日起，你便做我的影吧。”
　　那时冥灵已是伤痕累累，这一路走来，要成为教中夜使大人的影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她是靠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坚持到这一步。

　　“那后来呢，为何你又回到暗狱？”青未难得屏气凝神听他人讲这么久的话。
　　“发生了很多事，在西域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我们失败了，自是要接受惩罚。”冥灵垂目。
　　“你被贬回了暗狱，还是说，连同小夜一起也被惩罚了？”
　　冥灵似陷入了不好的回忆，停顿道：“血使大人，请原谅奴婢这破浪记忆，关于那些不好的事，我真的记不得多少了。”

　　“哼哼，冥顽不灵，小夜这个名字取得神准。”青未是个体贴入微的乖宝宝，既然别人不愿说，她也不会强迫别人说的。
　　“现在奴婢是血使大人的影子，自然忠心于您，这条命也是您的！”冥灵立誓。
　　“喏，要成为我的影，当然欢迎啦，不过我更喜欢和你交个朋友，所以我们是平等的关系，不用那么客气啦！”
　　青未放宽心，示意冥灵不用如此伺候，拉了张矮凳让她坐下，乐呵呵道：“你喜欢小夜对不对？和我多说点他的事吧，以后你可以成为他暗中的影，再一次默默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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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看夜使大人表面挺平静没有波澜的，其实他是个内心清冷的人。夜使本出生于日月皇朝王侯相府，却碍于母亲的身份，作为私生子藏于他处，被流言囚禁。”

　　那些流言蜚语，没有一个是好听的，全部都是中伤她母亲的话。殷寻夜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在他的印记中很是模糊。
　　对于殷寻夜母亲的身份是个迷，据见过她的人描述是个极其美丽的西域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响彻中原大陆的辽东殷王。

　　“其实西域本是夜使大人的故土，这几年他总免不了进入大漠几次，为的是寻根。他母亲一族是否灭亡还难论断，但是夜使大人却愈发孤寂了。”

　　出生时因碍于私生子身份东躲西藏，少时和母亲生生分离，成为没人要的孤儿，殷寻夜的身份在江湖上不是什么隐秘，就连皇族也对他嗤之以鼻。

　　他无法在中原生存，便只身一人走入西域莫大的黄沙之中，他无牵无挂，只想将寻找母亲的踪迹，这一路走来也是艰辛，他四处碰壁，屡次失败被打回原点，最终葬月教教主释心罗带走了他。
　　“凡是待在教中之人都是拥有野心和权欲的，有的暴力躁动，有的阴险狡诈。没有人知道夜使大人要的是什么，我眼中的他，永远是清冷、寂寥。每当看见那落寞的背影时，是多想为其铺上暖色啊！”

　　“他似乎想找一个安定之所，能够真正逗留的‘家’的地方。”青未若有所思。
　　“血使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冥灵回忆的思绪被打断。
　　“你不是说吗，小夜在寻找他的故乡，对于他来说，中原是他和母亲颠沛流离之地，所以他的心在西域，他母亲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不过小夜也是可怜，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能找到那片故土。”
　　和殷寻夜相比，青未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虽然娘亲身中剧毒好些年也没醒来，但她至少能确定娘亲还是活着，她有一个让娘亲醒过来的责任和意念。

　　至于小夜，他什么都没有了，连唯一支持存活的信仰都快消失殆尽。
　　“血使看的好透彻，冥灵佩服。其实夜使找不到西域故土，这和教主大人还有几分关系。”
　　还和那个狡诈的释心罗有干系那！听到这个名字青未就头大，真希望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教主每年都会让夜使进出西域处理教中任务，基本上三十六国都快走遍了，万千凶险大家也都熬过，可是每去完一个国家夜使大人的希望就会破灭一个，他要找的地方，总不会在那里。”
　　“还有哪些国家没有去过吗？”青未真心想帮殷寻夜，当报答他月余来对自己的精心照顾。
　　“北狄。”冥灵仔细想了想，给了个无比肯定的答案。

　　山顶夜寒风凉，带着雪穗子的寒风过境，院中红色娇艳的罂粟也躲到叶子里，雪花洋洋洒洒，占据着夜空舞蹈，大地一片暗白。

　　天堑崖偏僻的一角，幽冥殿殿门大敞，却未点灯，整座房子空荡荡黑漆漆的，似游魂野鬼的栖息场所。
　　不远处，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乃是万劫不复的幽冥暗狱，这种叫声对于长居在这的人来说，已是见怪不怪。
　　黑暗中，一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举着酒盏，对着夜空中的明月畅饮。男子五官柔和，单看那双眼睛却显得清冷寂寥，于现在，他就像是来自天宫的使者。

　　“小夜~~~！”
　　青未在暗中摸黑，像个瞎子般找不到路，无奈之下只得寻求本尊。
　　“我在这里。”
　　温润的大掌随即递上，青未心满意足的牵起他的手，一点点被带出黑暗。

　　“不是不能喝酒嘛，不怕又醉倒？”和殷寻夜混得熟了，青未讲话也就没有分寸。
　　“略酌点小酒，打发心情，这酒放着也是摆设。”白衣男子微笑。
　　“好嘛好嘛，你若是醉了，我会负责将你背回房间的！”
　　“有劳血使...”
　　“叫青未！未儿！”
　　“有劳未儿。”
　　月光，毫不吝啬它的美，将光束投放到两人身上，一人白衣圣洁无暇，一人红衣倾城绝美，怎么看都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四鬼在暗处吞了吞口水，窃窃私语道：“这真是血使大人的真容吗？一脸妖孽相啊~~~~”
　　冥灵递去个没见过世面的鄙视眼神，挖苦道：“淡定点好吗，有多久没见过女人了？”
　　这话似激起千层浪，搞的四鬼更加不淡定了，鬼鬼略焦急：“我们兄弟四人的确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啊，小冥灵不如主动为哥哥们献身吧！”
　　“死开！不是碰过是见过？！”煞气迸发，将四鬼身形自动弹出。

　　“修罗场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云魂叹。
　　“到幽冥暗狱受过劫的人果然脾气大！”魍魉摇头。
　　“......”魅生......
　　“可是我好喜欢...”鬼鬼发呆。

　　“这样看你的容貌，还真是不习惯呢。”
　　寻夜并未放开青未的手，即使是牵出黑暗，仍是将大掌覆盖在青未的小掌之上。青未体质略寒，手掌冰冷，却觉体内有万千暖流在窜动。她知道小夜又在给她输送内力。
　　“哈哈，行走江湖不得不靠此技艺傍身，才有安全感呀！”
　　青未干笑，觉得小夜这般照顾她，自己一开始却隐瞒在先，不免有些惭愧。

　　“你是婆婆，也是个姑娘，一开始我真会分不清。”殷寻夜甚不在意，虽然他早就知晓青未的身份是刻意隐瞒，却也不点破，“每个人都会有想遮掩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某种不能说出的理由，所以无妨。”
　　青未想，小夜又开始咬文嚼字了，这就是冥灵所说的清冷的一面吗？
　　“不过，小夜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记忆之中大青蟒存在的地下宫，失而复得的左臂，满是残留的血迹，以及挥之不去的无尽的噩梦。
　　“我认得你的声音，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我都是能认出你的。”
　　“真的嘛？”
　　“真的。”

　　厚雪依旧霸道洒落，替植物们盖上了暖被。
　　明月皎皎，整座幽冥殿忽变得通亮，恍若温暖的白昼。
　　一白一红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手心传递出的温度却扰乱了一生的纠缠，记忆里那清润甜美的童声，在孤单绝望时刻曾给他带去暖心的歌谣，穿越时光的年轮又再度重现。
　　殷寻夜觉得，他似乎闻到了故土的味道。
　　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她的手。

　　流光偏打在身上，等待孽障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