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气生财》朝林蒿

4、七与八

　　（七）
　　“许熠呢，作为我们实验班班唯一一名艺考生，我相信她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她在高二的时候处于我们班的中游，老师不敢说她考文史类一定能上好大学，但就凭她的聪明劲，百分之九十是肯定的。可现在她居然选择了艺考这条路，还是在高三的冲刺阶段，大家可以看到她的勇气是非常惊人的。所以老师就把这节班会课的时间留给她，让她阐述一下自己是如何下定决心的，来，大家欢迎许熠。”
　　众人行注目礼，看着许熠从班级最后一排走到了讲台前。
　　那一刻班级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的人似乎都受到鼓舞。林戈锦看着许熠，只觉得这个女孩子还未开口，就已经带给她莫大动力。
　　当年的自己也是想走一条艺考路，于是找到本地最好的画室，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那里的美术老师，最后得到了几句暧昧不明的回复。那老师指着林戈锦的初中同学笑：“陶凯跟你同班，在我这个画室学了七年素描，也不敢轻易走艺考的道路，你初二才打算学美术，是不是有点晚了？”
　　林戈锦自负，那老师未尝不自负。老师们非国美央美一流的考生不带，后台过硬，录取美院有熟人，教学严苛，学费昂贵。或者老师觉得林戈锦初二了才想转学艺考基础太薄弱，艺考前途无亮无限黑暗，三两句便将那个想与众不同一鸣惊人的小女孩给打发走。
　　直到许熠的勇气成了林戈锦的一束光，她便对许熠羡慕妒忌起来，同时又把自己对艺考的念想转移到许熠这人的身上，聊以自我慰藉。讲台上的少女身形挺直目光坚定，校服平整干净，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白色的校服反射的灯光，轻易地在林戈锦心目当中神圣起来。
　　这个年纪的少女总是有些多愁善感的，众人或同情或担心着许熠艰难坎坷的未来，暗暗感慨高考真是一条直接粗暴走向光明未来的道途。许熠准备的班会主题是电影而不是所谓自身经历，正在台上为自己的失误道歉，轻松地获得了同学们的谅解——不就是班主任又没把事情跟你讲清楚吗，我们懂的。主题班会要开都是随同学们意，哪有班主任来管七管八的。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和《搏击俱乐部》是许熠重点推荐的两部电影，前者让她看完几欲崩溃，后者虽然烂尾却“对她一生中影响最大”，让她下定决心走上艺考的道路。
　　“就是看完这部电影，我开始思考我究竟为什么活着，我的未来我的人生目标究竟是什么，它让我开始思考我人生的意义。”许熠边介绍着电影边阐述自己的经历，尽力完成了班主任的要求。放完幻灯片，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字。
　　大学。
　　“所以对于现阶段的我们，问题是这个。”她神情认真地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考大学，是为了父母家人的期望，还是为了赚钱，或者说只是想考一个好大学这样一个很好听的愿望呢？”
　　同学们皆被一惊，多数人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而许熠不顾班主任倏然间沉凝的脸色，目光在讲台下的人群中转悠，似乎透过一片人群嘈杂，在渴求着什么一样。“从那时起我在想我存在的意义，我们为什么要存在，真的只是为了别人的安排或者别人的期望而过一生吗？有同学有自己的想法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没有。而且她很快发现自己听众的反应力比想象之中还要糟糕得多。她只好叹一口气：“你们想一下，我等一下直接点名吧。”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那同桌，你来回答一下吧。”
　　许熠的同桌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想好。
　　（八）
　　杨梦是班里的走读生，性格执拗古怪，下午五点半必离校回家，无论课程是否结束，老师也拦不住，只得随她去。一句“杨梦，既然你站起来了，你就说说看你的想法吧。”话音刚落，背着书包的杨梦就吸引全班的目光。
　　“我是要回家。”她冷然地排斥着。
　　班主任笑意吟吟地缓和气氛：“许熠都点名你了，老师知道杨梦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就说说你的想法吧，这回啊，你不回答，可不放你回家哦。”
　　杨梦闻言一急，冲着许熠说：“你觉得我们班在座，谁有资格讨论这个话题？”
　　“你有权利思考。”许熠淡淡地说道。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学习三年是必须的，无可选择的，既然不能选择我们为什么要去思考？我们在这里把课程努力学好，上大学，有什么好问的？”
　　“是吗，这是你的答案吗？”许熠嘴角似乎有一丝嘲讽，让林戈锦怦然心动。“这便是你人生意义所在吗？”
　　“我没有回答你。我也说了，这是无可选择的。”杨梦丝毫不愿意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许熠则站在讲台上，表情变幻莫测。
　　杨善莲见气氛僵硬，出言缓和道：“高一的时候呢我带的也是杨梦和许熠的班，这两个同学之间有点小小的摩擦，大家刚刚也都看到了，许熠有点咄咄逼人啦所以杨梦才会有点不高兴。”
　　咄咄逼人吗？许熠的眉头一皱：“杨老师严重了。”
　　“不是吗？老师刚刚只是开玩笑啦。”杨善莲笑着说：“今天你让大家了解到你为什么要艺考，大家也都感受到你的决心，希望你的勇气能够给大家带来前进的动力。来，大家鼓掌。”
　　许熠在台上的表情不见悲喜。
　　话里话外，却是，这个放着文史类重点大学不上的傻子，除了勇气可嘉之外再无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