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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洛杉矶的夏 ...

  •   洛杉矶的夏日永远伴随着清凉的海风。
      车窗外天空被色彩斑斓的云霞晕染着,如同印象派与写实派画作交织呈现,如梦如幻。色彩丰富却不复杂。将远近的风景都笼罩在晚霞光影之下。沐逸清淡漠的看着窗外,
      在沐逸清的记忆里,外婆很少表现出身体不适样子,她很坚韧,很健康!甚至有时候让人觉得她就是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可以和自己大说大笑。所以当母亲发来电报说外婆将不久于世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可能是医生误诊。
      一旁的孟怀霖看了一眼沐逸清,她在下飞机前去卫生间换了条白色长裙,说是穿着黑色看起来真像准备给长辈奔丧,况且她外婆喜欢白色,这样也好,至少她现在的情绪比刚上飞机那会儿平静得多。不自然的调整了一下手上的腕表,不知为何现在轮到他开始有些焦虑。
      汽车停在Beverly Hills一栋精致的别墅前。孟怀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花园中那些精致的花草盆栽就沐逸清被带进了雅致的豪宅中。陈设富丽堂皇,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客厅中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著名的日落大道。不过这些都不奇怪,战乱时期背井离乡的华人何止成千上万,不少华人在大起大落的乱世之中纵横捭阖、游刃有余。沐逸清的家族不过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来美国能这么顺利就找到要找的人,一路跟着沐逸清,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儿,穿过宽大的客厅,顺着铺着杏色大理石的楼梯拐了好几个弯,仿佛进到另一个世界,纯中式的摆设,仿佛让孟怀霖回到了民国时名门望族的宅邸。
      典雅的会客室内,只见房中坐着一位老人,见她进门叫了一声:“杨爷爷。”老人便起身,迎上来:“怎么不先去看看你外婆,跑我这来干什么?”又打量着孟怀霖。
      “马上就去。这位是孟怀霖先生,说是来找您的。”说完便朝两人歉意的欠了欠身,转身朝楼下走去。

      杨老先生看着沐逸清离开,开口问:

      “小伙子,你姓孟?孟庭之是你什么人?”

      “是小侄的五伯父。”看着老人,虽说年老但体形却依旧挺拔,一身剪裁的得体的中山装,脸上的纹理在却又一种致命的魅力,这可能就是那个年代留给这些老人的财富,沈伯伯身上也有这种气质。不过这位杨老先生比沈伯伯要硬朗些:“不过他老人家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像,还真像!你和你伯父长得很像!你是孟家老七还是老九的儿子?孙子?”

      “家父孟孝之。在家中排行第九。”

      “原来是他儿子,难怪!记得我们当年离开德城时候,他还没半截枪杆子高。抱着那军阀崽子的腿说要跟着我们一块去打仗!那鼻涕蹭了那军阀崽子一身!”老人笑道。
      “杨老先生,不知道您可还记得一位叫沈煜卿的故友?”孟怀霖开口:“我是受他所托来找您,说见到您后只要提他的名字,您就会明白。”
      杨老先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眼角皱纹微微的敛起,带着一份苍凉感:“就差没盖棺材了,还是这副死德性!找个人都还要把弯子绕到姥姥家去。”有叹了一声:“跟我来。”
      天色已暗,明晃晃的白炽灯亮起,跟着老人穿过一条长长的露天走道,走到边摆着两只大大的古董花缸,秋季荷花已经落败,只留下残叶枯芽。带着点点的水珠沾染着枯黄的芽尖,晚风划过,一滴一滴低落残叶后滑落,再次落入花缸之中泛起/点/点/涟/漪。露台连接的小楼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烟味儿,缭绕的烟雾将屋内的灯光熏的灰暗,一群医生和护士从小楼旋梯上走下来。而房外一群围着老少家属,似乎没人注意到孟怀霖这个陌生人的突然出现。
      “病人的肺部的癌细胞扩散已经使得器官衰竭......现在恐怕是回光返照......”医生与病患家属的交谈由远及近。
      “沈煜卿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上去吧。”杨老先生指了指面前的旋梯。
      这时才有几个沐家的人看向他,眼神十分好奇。尤其是两个年轻的晚辈。
      “逸清呢?”杨老先生问。
      “外婆把她叫上去了。”一个年龄与孟怀霖相仿的女子开口。
      “你也上去吧,晚了大概就......”杨老先生拍拍孟怀霖的肩膀,没有和众人多做解释。
      气氛变得有些怪异,孟怀霖在一群人疑惑的目光之下,踏上旋梯。月光透过小楼顶部的透明玻璃照入室内,复古略有些昏暗的烛火形状的小灯泡亮着,将影子拉得模糊不清。
      旋梯连接一条长而深的走道,勾勒出避世般的宁静,尽头房间的门虚掩着。孟怀霖站在门边,向房间里看。
      雪洞般的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红木大床,其他的位置被众多的医疗仪器占满。像一个设备齐全的小型加护病房兼抢救室。
      一位老人倚靠在床头,脸上染着一丝苍白,银白色的发丝一丝不苟的盘起,不见半点散乱,面容会败给时间,但是气质却是在时间的翻滚中越发优雅洗练,就如同那些传世的艺术品一般,沐逸清侧躺在一旁,祖孙俩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掺杂着药水的空气中多了一份单纯静谧的温情.......知道老人沙哑的声线响起:“你出去都7年了,怎么不见你带个人回来给我看看,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都已经遇到你外公了?就算带个金发碧眼的洋小子也好呀。”
      沐逸清笑了笑:“大哥云英未嫁,我这小妹怎可成家?再说.......”
      “诶.......”温和的打断了外孙女的话,费力的将一只手搭载她肩膀上:“这话我和你舅姥爷也说过,你的眼睛和你外公真像。”
      “嗯?”
      “你哥哥长得像你外公,所以我格外疼他。姐姐长得像你妈妈也像我,所以你妈妈特别疼她,不过他们都没遗传到我和你外公最好看的地方,尤其是眼睛。只有你,所以你是我们家最得宠的。”
      “我知道,你老说我遗传了你所有的优点。”外婆苍老的手认真而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带着淡淡西药水和雪茄的味道,老人眼中的眷恋让沐逸清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的环绕在心头。
      “我那是安慰你,长得像我们俩有什么好的?你外公就是个骗子,我刚来美国的时候都快恨死他了,就这样一脚把我蹬过来,明明说过回来找我,结果我等来的就是一张数字大得吓死人的汇票和一盒子的房契地契。说是给我的补偿,当时我就想一死了之,没想那时候已经怀了你妈,明明是他欠我的......”
      “外公不是早就过世了吗?”沐逸清直了直身子,有些诧异的看着外婆。
      “那是你妈骗你们的,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就是喜欢装傻。我从来没对她提过任何你外公的事儿,可她也没少托人回国去打听,可是结果都一样。你外公就像人间蒸发了似得。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化名去了国外。”沐老太太淡淡道
      沐逸清没有接话,这本来就不是她可以参与的领域。
      “生下你妈后,我就在想,想当年你外婆我在淮径七省也是八面威风,跺跺脚整个德城也要扬上三日尘土,凭什么寻死!其实就是心里不服气,也就是傻的死心眼儿。想着那天他突然出现把那些个房地契狠狠地拍他脸上。便宜他了!”沐老太太的口吻像个小女孩。

      “的确应该,外婆等你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回国,我还没回去过呢,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找到人我们就把那一盒子房契地契拍他脸上,找到墓我们就把那些玩意儿一把火在他坟前烧了!”沐逸清脸上含笑,但眼角带泪。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国家,我还记得德城那城门牌坊口的老槐树,都快老成精了,那种老玩意儿才有味道,那城市连在一起就是好看,美人儿似得。哪像这里除了拿着枪杆子那点历史,感觉就是不男不女,看着骚气。就像个无情的///婊/子,做作的一点人味儿没有。”
      “这好办,我们一起回去,看看那颗老树还在不在,要是在。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挖了运回来就种咱家院子里!”沐逸清顺着老人的话回应。
      “那是老宝贝比你外婆都值钱,能让你挖?我还想着土地庙旁边虾仁馅的馄饨,梨膏酥,水晶馒头,辣油泼面。明明不能吃辣不能吃海鲜,却硬是陪我吃。结果嗓子要肿上好些日子。”
      “这更好,唐人街也没见过那些玩意儿,买的中国小吃大多都是哄鬼。”虽然自己也不能吃辣不能吃海鲜。这点挺像......
      “怎么什么都说好?这辈子夫妻还没做几年,下辈子居然做他女儿,这破烂恶心玩意儿谁写的?”
      “也对,正常人写不出这种事儿。”不过这句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还有,我不喝那破汤,这辈子的债忘了,岂不是死了还亏本?下辈子找谁要去?”
      沐逸清没有再说话,抿着唇,眼角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淌出。
      孟怀霖此时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小心翼翼的推门走入房中。沐逸清站起身替外婆掖了掖被角朝他勉强的一笑。
      “你是谁家的孩子?”沐老太太看着孟怀霖问,似乎对陌生人的探望见并不感到意外。
      “小侄孟怀霖。是受沈煜卿老先生所托来找您的。”孟怀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沐逸清。
      沐逸清和沐老太太都愣了一下,沐逸清回头看了外婆一眼,只见外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单薄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他.......身体还好么?”沐老太太从外孙女手中接过锦盒没有拆开。
      “不大好。不然他就和我一块来了。”孟怀霖回应道。
      沐老太太颤颤巍巍的锦盒,银色链子的袖扣。
      “伪君子,明明说过的话,却食言了。”沐老太太笑道,将链子压在胸口,背向两个年轻人躺下:“你们都出去吧。我睡会儿。”
      两人轻轻的走出房间。关门的那一刻却听到老太太微不可闻的沉吟。
      “你既然都记得,那为何这么多年了都不出现?煜卿.....今生怕是来不及了。”

      刚才一字一句说着要讨债的话,只怕在锦盒打开的一瞬间化为眷恋。

      这并不是沐逸清第一次参加葬礼,却是第一次主持葬礼,毕竟是外婆最疼爱的孙女,哥哥姐姐似乎也没有意见,更不要说平常不敢在外婆面前吭声的父亲。说实话,西式的葬礼比中式的要简洁些,走形不走心,就像外婆说的那样做作的‘一点人味儿也没有’。每个人都似乎尽力的将自己笼罩着深沉的悲痛中,整个现场看起来就像穿着西装黑乎乎的兵马俑。
      说来也奇怪,明明应该是别人安慰自己,可是整个葬礼,几乎都是她不停地安慰别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不是她不悲伤。而是看着一些毫无关系的人明明没有眼泪却硬是挤出两滴挂在脸上,她感到厌恶的哭不出来了。和她一样面无表情直到葬礼结束的还有杨爷爷。
      一直忙碌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哥哥童瑞清和姐姐童彦清负责善后。沐逸清和孟怀霖坐在花园角落的亭子里。
      “你不准备去看看沈伯伯?”孟怀霖问道:“他们的关系,我就......”他讪讪然的看着她“大家心照不宣了。”
      “去,今天吃饭的时候,杨爷爷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们过去的事儿。虽然我外婆临终前没有说什么,但是我想她还是很像见他的。”沐逸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剪掉雪茄头问:“有火吗?”
      点头表示理解,但是看着她娴熟的手法“你抽雪茄?”孟怀霖有些惊讶。
      “就是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她会抽烟,可从来没抽过雪茄。
      清脆的打火声,火苗淡然了雪茄,冒出暗红色的光,烟雾缭绕盘旋,飘飘渺渺的盘旋到他们头顶的灯箱舟围,散开,像是女人鬼魅妖异的手像夜空中伸去,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味道不好吧。”孟怀霖看着她呛红的双眼:“抽雪茄和吸烟不一样,一次吸的太多就头昏脑胀的。”伸手夺过她手上的雪茄直接在桌上按熄:“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强撑着会更难受。”

      沐逸清双眼发红,木然的看了他一会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无声的落泪到克制的抽泣,渐渐的变成了所有理性隐忍被悲伤压垮彻底决堤,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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