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华藏

1、壹世芙蕖

　　“芙蕖,客人都等不及了,快点!”
　　“…我马上就去.”

　　我是芙蕖,百花馆的姑娘.
　　当初,爹爹病重,把我卖到了这里.可是,爹爹还是没能够好起来.在我成为花魁的前一天,去世了.
　　我想我再也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意义.
　　任人操纵.

　　直到那天早上,我遇见了他.鲜衣怒马,在刺眼的六月阳光中,带着一身温暖,进了百花馆.
　　点名要我.
　　我特意戴上了最喜欢的玉节步摇.盈盈莲步,如出水芙蓉.
　　可是你只看了我一眼.一眼.
　　幽黑的眼睛,感觉不到眼神的温度.我惊.

　　“弹一曲吧.”
　　“是.”
　　一曲《菡萏》,是我最常弹给自己听的.十指翻飞在二十一弦间,织了一幅清远婷婷的莲花图，美好得不带烟尘.我愿如这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
　　可是,我已不能.

　　“够了.”
　　他转身离开.
　　我愕然.我是如此不堪吗，不堪到他丝毫不愿流连.
　　“你…以后不要来了.”
　　“什么?”他停住脚步.
　　“你不是为了我而来的,不是吗?”
　　“…”
　　“以后不要来了.你不该在这里的.”
　　“…我明天戌时来找你.”
　　我呆呆坐在琴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珠帘，消失不见.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
　　要我弹昨天的曲子.你还是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一曲毕,自始至终,你都在出神.
　　“芙蕖…”
　　“什么?”
　　他转过来,失神看了看我.
　　“你是芙蕖..你为什么是芙蕖…”
　　难道我不该是吗.我望着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再弹一遍吧.”毫无感情的语调里,夹杂了一丝温柔.
　　抬眼,惊讶的发现,一抹温暖的微笑漫上了他的嘴角.可是,他始终,侧脸流连于窗外的清莲.

　　以后每天他都会来.我弹琴.他听曲.但是,从来没有更多的言语.
　　我才知道,他是苏家的公子,苏成茗.
　　我还知道,关于苏成茗和薛芙蕖的故事.珠联璧合.可是自从薛父在朝廷里失了势,苏家就取消了他们的婚事.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了芙蕖.却不是我.

　　今天他亥时才来.我等了他一个时辰.不算长,却足以令我心神不定.默默出神,不知道原因.
　　他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我不知该怎样应对,只弹着,弹着.这许多天,他一直如高贵的莲花般,令我无法接近,遥望,只看到他英俊的面容,弥漫着寂寞的神情.
　　“铮——”
　　怎么回事?他竟然会突然抓住我.手心滚烫如噬人的绝望。
　　“芙蕖...回到我身边,好吗?”
　　“…”
　　“你不愿吗…为什么…”
　　他的双手似乎快要捏碎我的肩胛,我忍不住痛得轻哼出声.
　　“你不屑与我说话了吗…”
　　他似发了狂,目眦欲裂,脸上神情竟是哀痛欲绝.
　　“成茗…芙蕖喜欢你,一直都是啊…”我忍不住道,眼泪一点一点打湿了睫毛.为了他,为了芙蕖.
　　“那为什么…芙蕖不肯跟我走...明天…我们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
　　猛地转身,他不知是痛哭还是狂笑,竟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我慢慢抚上疼痛的双肩,难以动弹.
　　芙蕖…不能跟他走.

　　第二天.
　　我来到了苏府前.人头攒动.满目的红.触目惊心.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出来.红花在他胸前盛放.可是,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幽深,连阳光也无法照进.
　　他成亲了.新娘不是芙蕖.
　　在喧闹中,我望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的尽头.从此,也会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眼泪浸下,划破了我失色的脸.我痴痴地想起他的眉毛,斜飞入鬓.他如墨的眼睛.他英气逼人的面容.他默默的神情.他白莲花一般我永远不可接近的身形.还有,他手心的温度,和他唯一的一次,微笑.
　　我缓缓摘下第一次见他时的玉节步摇,刺进手腕.
　　心底,有一根弦,也悄悄地断了.
　　成茗…最后一次的叫他名字,在闭上眼睛之前,我看见红花,也开满了我的白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