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关》宁九九

3、第三章

　　董桉桉到律所的时候，夏筱已经把昨天去看守所会见古娜娜的资料整理出来了。
　　“桉姐，”夏筱一见她，就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董桉桉小声说：“生理周期。”
　　夏筱顿时很同情，她出了董桉桉的办公室，冲了一杯热热的红枣茶进来：“桉姐，我的独门秘方，专治生理周期各种不适。”
　　董桉桉喝完一杯红枣茶，感觉果然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真是多亏你了，”董桉桉笑道，“不然这一天怕是难过死了。”
　　“要不我们今天别出去了，”夏筱建议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董桉桉想了想：“本来我是想去一下利昌集团，下星期三要开庭，他们还有些材料的原件没给我们呢。”
　　“打个电话催催他们法务算了。”
　　“行。”
　　夏筱准备推门时，忽然转身：“桉姐，刚才你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几次，我怕有急事，就帮你接了...”
　　她犹豫着没说下去。
　　董桉桉不解的看着她：“是谁？”
　　“那人说是安峰集团杨总的助理，他还留下了一个号码。”

　　董桉桉拿着那一串号码，几次拿起听筒，又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董桉桉到底年轻，在律所资历比不上那些老律师，虽然她也分到一间单人办公室，只是这间办公室在角落里，窗外的景观就不如别的办公室。
　　她的窗外对着的正是破旧的城西一角。
　　而这办公室唯一的好处是能看见柳叶河。
　　阳光下的柳叶河波光粼粼，河水一刻不停的涌流，从古至今，生生不息，仿佛不见白云苍狗。
　　董桉桉看了许久，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那端几乎是铃声一响就接起来了。
　　“董律师？”
　　“是我。”
　　那边的男人声音低沉矜持：“我是杨总的助理，是这样的，我想跟您谈一下我们集团和利昌集团的那单官司。”
　　“您请说。”
　　“我们想庭外和解。”
　　“你是说...这场官司你们不想打了？”董桉桉想了想，“我记得你们这边是周律师代理的吧？”
　　“是的。”男人顿了顿，“我待会儿让周律师跟您联系，您看行不行？”

　　挂了电话，董桉桉百思不得其解，下个礼拜就开庭了，居然来这么一出。
　　她先打给了利昌集团的法务主管，主管似乎很高兴：“董律师，我们跟安峰集团已经初步达成一致了，他们让步比较大，我们张总说了，愿意庭外和解。”
　　过了一会儿，周律师的电话也打到她手机上：“小董啊，我们双方当事人都要求庭外和解啊。”
　　“周大状，”董桉桉说，“虽然我明白，选择庭外和解是当事人的权利，但是前几天他们还跟有世仇一样，怎么现在就要和解呢？”
　　周律师笑呵呵的：“你也说了，那是他们双方的权利，只要不少我们律师费就行了。”
　　“小董啊，”周律师说，“要不我们下午见个面，把庭外和解的细节商量一下？”

　　夏筱听到下午要去安峰集团时，很惊讶。
　　董桉桉笑了笑：“这下也好，下个礼拜少件事。”
　　夏筱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男人，她说：“桉姐，你说，安峰集团突然提出和解，和昨晚上...有没有关系？”
　　董桉桉愣了愣：“应该没有吧，他们和解不和解，又不会少我律师费。”
　　“呵呵，”夏筱挠挠头，“我也是乱猜的。”

　　安峰集团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董桉桉站在安峰大厦下，大厦高耸入云，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前男友们虽然都是野心家，却也都有着与野心相称的好本事。
　　从城西到城东，再到金字塔尖，他们少时的梦想终于都实现了。
　　“桉桉，”仿佛有人在对她说，“等我以后挣钱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大娃娃，给你买漂亮裙子，给你买商店里最贵的糖。”
　　年少时单纯的愿望，天真的承诺，大约早已被野心碾压的粉粉碎。
　　“桉姐？”夏筱轻轻碰了碰董桉桉的胳膊。
　　董桉桉回过神：“走，我们进去吧。”

　　安峰大厦建成两年多，董桉桉第一次来。
　　李助理带着两人搭电梯到二十二层会议室，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一派祥和。
　　周律师最先看见董桉桉：“小董，来，这边。”
　　董桉桉微微一怔：“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周律师笑眯眯的，“我们也刚来没一会儿。”
　　两方人马很快进入状态，董桉桉看了看周律师草拟的文件，不禁暗自惊讶，安峰集团居然一下子变的这么好说话了。
　　谈判很顺利，就是利昌集团的法务部孙主管一直坐立不安，他完全没想到，安峰集团出面的竟然是杨总，搞什么，就五百多万的事情，需不需要这么严重啊。
　　一下子把规格拉这么高，本来他可以拍板的事情，他也不敢做主了，只好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回去让他们张总做决定。

　　孙主管又打电话去了。
　　谈判桌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周律师点了根烟，又给杨峻峰递了一支。
　　杨峻峰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董桉桉。
　　他曾经的小女朋友，管家婆一样，房间乱要管，袜子不洗要管，头发毛糙要管，抽烟要管，赌钱也要管。
　　她最爱瞪着一双大眼，一遍遍宣告主权：“你的一切都要归我管，知道不？”
　　他搂着她笑：“知道，知道，老婆，我整个人都是你的，都归你管，你管我的人，也管我的钱，我以后保证挣的钱都上缴，一分都不会少。”
　　“谁是你老婆！”她又羞又气，“你做白日梦吧！”
　　“快说！”他挠她的腰，挠得她哈哈大笑，“快说，你是不是我老婆！”
　　她笑得喘不上气：“停！我说，我说...我是，我是你老婆。”
　　“说，董桉桉是杨峻峰的老婆！”
　　“哈哈，我说，董桉桉是...是杨峻峰的老婆。”
　　他这才满意，抱着怀里笑得满脸通红的董桉桉，低下头，深深的吻住她柔软甜美的嘴唇。
　　那时，她还在他怀中，他的人生春风沉醉，绿草如茵。
　　他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失去她。

　　他拿着周律师递过来的烟，停了片刻，他隐隐期待她能如以往一般，嚣张的夺走他指间的烟：“不许抽！”
　　而谈判桌对面的董桉桉竟然恍若未觉，面无表情，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峻峰的眸色转暗，他点燃了烟，狠狠的吸了一大口。
　　一直到谈判结束，他都保持沉默，周身遍布低气压。
　　杨峻峰面色沉郁时，眉目间会不自觉带上阴翳的戾气。
　　孙主管想到关于这位杨总某些传言，有些胆战心惊，他想不通明明大家谈的气氛挺融洽的，刚刚杨总也和颜悦色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有钱人真是难搞。

　　董桉桉站起身，把文件资料整理好，放进黑色公文包里。
　　周律师与她握手，笑道：“小董，几天不见，又有进步了，下一次再遇上你，看来我要更小心了。”
　　“周大状，”董桉桉微笑，“您过奖了，我再修炼个十几年，说不定跟您能比一比。”
　　说完，她又跟李助理握了握手，以示礼貌。
　　轮到杨峻峰时，董桉桉朝他点了点头：“谢谢杨总。”
　　杨峻峰伸出手，定定的看着她。
　　董桉桉似乎讶异了一秒，之后仍是落落大方的跟他握手。
　　隔了这么多年，她的手还是那么纤细柔软，带一点点凉意。
　　杨峻峰舍不得放开。
　　董桉桉微微挣了挣。
　　“哦，”杨峻峰忽然说，“不早了，不如大家一起吃个饭？”
　　“李助理，”他问完，直接做了决定，“去旁边的南园酒店订个包厢。”
　　董桉桉收回手，低头挽了挽耳侧掉落的发丝，颇有些不好意思：“杨总，我晚上还有事。”
　　“嗳，”杨峻峰嘴角微翘，“董律师，我们也算第一次在公事上打交道，何必这么不给面子？”
　　董桉桉还要推托，一旁的孙主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她只好闭口不言。
　　她遇上不乐意的事，还是喜欢不自觉的轻轻蹙一蹙眉头，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
　　杨峻峰不禁一笑。

　　短短时间，自我感觉窥得一些内情的夏筱又脑补了一大堆。
　　“桉姐，”她凑到董桉桉耳边，“你还好吧？”
　　下了电梯，她们两人走在最后。
　　董桉桉低声笑：“还好，你又在乱想些什么啊。”
　　夏筱傻乎乎的笑。
　　“不过，”董桉桉说，“我肯定，你脑补的那些都不对。”
　　夏筱一怔，刚想说话，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咦，这不是桉桉？”
　　董桉桉抬头，愣怔了片刻，才迟疑开口：“强哥？”
　　被称为“强哥”的男人西装革履，却一看就知绝非善类，他长着两道浓黑粗壮的眉毛，目光凶悍。
　　他表情似乎很兴奋：“桉桉，你终于肯来看阿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董桉桉与强哥。
　　“好久不见了，”董桉桉顾左右而言他，“强哥也在安峰集团工作？”
　　强哥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了看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杨峻峰。
　　“呵呵，”他说，“是啊是啊。”
　　“强哥，我还有事，”董桉桉礼貌有余，亲热不足，“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的好的，”强哥连忙说，“再聊再聊。”

　　杨峻峰走在最前面，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杨总好。”
　　他随意的点头。
　　他眼前不断出现刚才董桉桉看孟国强的眼神，她起初大约真的没有认出来，面前的人是当年城西的那个小混混。
　　孟国强如今是安峰集团旗下物流公司的负责人。
　　当初，他刚从牢里出来，是孟国强带着一帮人他面前：“阿峰，我们这帮兄弟以后都跟你混，你说让我们走正道，我们就走正道，反正总有一口饭吃！”
　　杨峻峰从不悔为了救这个兄弟进监狱，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时，他会想起桉桉。
　　她泫然欲泣的看着他：“阿峰，你是不是也要抛下我？”
　　“桉桉，他是我兄弟！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杨峻峰！”桉桉眼泪滚滚而下，她指着门口，“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们就分手！”
　　“桉桉。”他走上前，抱她入怀。
　　她在他怀里痛哭：“阿峰，我求你了，你别走，别走。”
　　她急促的仰起脸吻他，他的脸上印上一个个带着眼泪的吻。
　　“桉桉，”他心中大恸，“听话，我很快就回来，听话，好不好？”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离开时，门关上的那一刻，桉桉含泪的眼神。
　　他负了她。

　　杨峻峰走出安峰大厦时，摸了摸脸颊。
　　刚出狱那段时间，他经常不自觉的会做这个动作。
　　隔着重重岁月，他仿佛还能触到那一个又一个潮湿温暖的吻。

　　几小时之前。
　　“你说利昌那边的律师是正方达信的？叫什么名字？”
　　“董桉桉。”
　　办公室里一阵寂静，李助理敏感的觉得对面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提醒：“杨总？”
　　“哦，”男人回过神，“你去交涉一下，看能不能庭外和解。”
　　“庭外和解？”李助理惊讶，“可是，可是我们这单官司打赢的可能性很大。”
　　“嗯。”
　　李助理怔了怔：“好的，我这就去处理。”
　　李助理很快就离开了。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他拿出手机，熟稔的摁了一串数字，屏幕显示“老婆”。
　　他看着号码发呆，却没有勇气真的拨出去。
　　有两个字像羽毛一般在他心里无声而轻盈的盘旋。
　　...桉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