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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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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青衫在影落春山庄的第一夜,睡得出乎意外的平稳。早上醒来后,他还有一瞬的迷糊:自己是不是根本就只做了个梦。
当然不是梦。
因为他身边,有个新鲜干净的声音在说话:“你醒了,” 他道,“你可真能睡。” 他又道。
君青衫不太情愿地转过头,看到昨晚见过的那孩子,正从他身边一张大床上半抬着身体看他。他的头发睡得比鸟窝还乱,眼睑有点肿,但他的微笑,仍如清晨第一缕的阳光般温暖,而充满希望。
君青衫转开头,默不作声地起床,穿衣。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环端了个脸盆进屋,服侍方扶南和君青衫洗漱。
小丫环散着发,脸蛋像颗寿桃,笑起来桃腮上一边一个酒窝。君青衫听那男孩叫她“凤柱” 。
洗漱完毕,又有丫环们送上了早点。
方扶南想和君青衫说说话,但君青衫只是闷头吃。他本来不太善于搭话,便也沉默了。凤柱想起来,要告诉君青衫一些这里的作息规矩,她叽叽格格地说了半天,君青衫只是偶尔点点头。
方扶南与凤柱交换了别有意味的一眼。偏巧君青衫看到了,头就低得更下去了一点。
吃完早点,方扶南和君青衫被叫到了方夫人屋里。
君青衫看到一个中年美妇,娇慵地抱着一袭被褥,斜靠在床柱子上。她叫方扶南过去,轻轻嘱咐了几句,才将目光转到君青衫身上。
“娘,” 方扶南道,“他就是君家的孩子。”
秦蓁叫过君青衫,拉着他手柔声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方扶南想他大概不会回答,哪知君青衫对秦蓁的问题,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十分恭敬。
秦蓁本来很可怜这个孩子,见他乖巧,就更怜爱了,将他抱在怀里摩挲了一阵,才放他走。
方扶南好奇地问他:“怎么你见了我娘,就会说话了?”
君青衫面对他,又一言不发了。
他似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角微微有些湿。方扶南看看他,也沉默了。
二人走出秦蓁屋子后不久,就看到方世雄正从另一道门进去。他低着头,看样子很不愉快。
方扶南顿住了脚,似想迎上去,想了想,却还是接着往前走。
他们走得不算慢,却还是听到了秦蓁屋里传来的争吵。
“你发什么疯?你叫我,我不是来了么?你什么也不说,又要我走?”
“我昨晚叫你的,你今天早上才来!你走吧,去待在你的南素仙那里,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君青衫睁了睁眼睛,他简直不相信:这是适才温柔慈爱的方夫人的声音。他看看方扶南,他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反而问他:“怎么了?”
君青衫朝后努努嘴:“他们好像吵起来了,你不去劝劝么?”
方扶南道:“不必劝,夫妻间是这样的。”
君青衫自然知道夫妻间不是这样的,起码以前他的父母从不这样。
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响,还有什么东西的抡动声、碎裂声,然后是有点歇斯底里的哭。
君青衫再看看方扶南,方扶南冲他一笑,道:“你别光看我,好好记着这里的路。以后我不带你,你一个人也要走得回来才好。”
君青衫皱皱眉,似有些忿忿,但也只那么一转眼功夫,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方扶南道:“这庄里的许多人,都是因为无处可去,才住下来的,有的成为影落春的武师,有的成为弟子。你昨天见过的那个人,是我爹的第二个弟子,人称枯松手胡茂生的,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师父。”
他们走进影落春弟子的主要习武之所:赤松宫。
赤松宫左右三间殿,前后九进。宫旁的松,像是终年不熄的火焰,静静地燃烧。
方扶南和君青衫走进正中的大殿。一大早,殿里已有不少人在练功。刀枪霍霍,拳影翻飞。
几个武师模样的穿梭其中,不时指点一二:
“右腰劲松了。”
“弓步再扎下去一点。”
“这腿怎么踢的?”
方扶南他们穿过大殿,到了一个四方的小庭院。一进院,他们就看到了胡茂生。阳光下,他僵黄的面色看上去有些焦,脸上皮肤下垂,似乎未老先衰,偏偏一双小眼睛,湛然有神。七、八个年轻弟子聚在他周围,有一个精壮、黝黑的十五、六岁少年,正打一套掌法。
掌法实在繁复,往往是一招似到了尽头,忽然又别生出许多变化。少年打得满身是汗,看的人也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
好不容易打完,少年累得手也抬不动了。他的几个师兄弟忙为他鼓掌。一个模样清俊,神情颇为油滑的少年道:“恭喜蒋师兄,终于将这套<<柳絮乱飞掌>>练成了。”
蒋铭还没有说话,胡茂生先道:“他只是如背书般硬练了下来,哪里是真正练成了。虽然如此说,但能记住这么多变化,也真难为他了。”
适才说话的少年姓叶名初晰,他笑道:“可不是。这套掌法一半的变化,已抵得上普通四、五套掌法加起来的变化了。赵子龙的<<串捶门>>、少林的<<子母少林掌>>、崆峒的<<飞龙掌>>,青城山观木道人的<<千丝万丝手>>,都是出名繁难的掌法了,可是和这套掌法比比,都成容易的了。难为蒋师兄,一点不差的记了下来。我可是练了三个月,也才记住了一小半。”
胡茂生笑道:“那是你懒,还好意思说?”
叶初晰也笑:“师父能这样想是最好了,懒总比笨好。” 他忽然看到了方扶南,便高兴地招呼了一声,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大声道,“好久不见你了,以为你又躲到哪里练你的秘密武功去了。今天怎么想到来?”
方扶南笑着甩开他,将君青衫带到胡茂生面前,行了礼,道:“胡师兄,人我给你带来了。”
这里的弟子和方扶南都颇熟,叶初晰更是双手环住了他脖子不放,整个人都吊在他身上,眼珠却在溜君青衫:“这娃娃是谁?”
方扶南道:“是苏州分舵君大侠的孩子。”
胡茂生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君青衫,不太满意他的阴柔长相,觉得成不了才,但又不愿在这个时候打击他,所以尽量平稳着语气道:“好孩子,来到这里就不必怕了。好好练武,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君青衫低头不语。
胡茂生又问了他几句话,他都不说话。他心里已经很不愉快,却仍是忍着。
叶初晰俯到方扶南耳边,轻轻道:“是个哑巴?”
方扶南摇摇头,君青衫却突然横了叶初晰一眼。他眼睛本来清澈,这时如清澈的水凝结成冰,冰又生出锐角,说不出的冷利,倒让叶初晰心里一寒。
胡茂生见问不出什么了,便对蒋铭道:“你去试试小师弟的功底。小心些,别伤着他。”
蒋铭应了声,正要过去,君青衫却向叶初晰走来,停在他面前,抱了抱拳。
他虽年纪小,这么一站一抱拳,隐然间却已有了不同凡响的煞人气势。
叶初晰愕然道:“你要和我比?”
君青衫点点头。
叶初晰看看胡茂生,后者冲他点点头,他不得已,只好站到君青衫对面。君青衫比他矮了半个头,他想想有些好笑,笑道:“小师弟,你师兄我练功不成,你可千万手下留情。”
大家都笑了,胡茂生也笑着摇头。
君青衫却不笑,也不多话,一掌横收腰际,一掌斜劈上举,一招间,将对方左侧从腰到颈全罩在掌势之中。叶初晰朝左一让,君青衫跟着侧转,以身带臂,右掌劈、转、削、推,打得又快又狠,右腿也同时扫对方下盘。
这一出手,众人都吃了一惊,最最吃惊的是胡茂生,因为他经验足,根据经验,他是最相信君青衫没有练武天赋的人。
这几招快掌,打得叶初晰措手不及,占尽先机。君青衫得势不饶人,不让他缓口气,令人眼花缭乱的快掌不断击出。叶初晰每以为他的一招已经到了尾声,他却又变出新的花样,似乎这一招才刚刚开始。他未招架过这种掌法,不由得暗暗叫苦。
蒋铭站得近,他已经睁圆了他憨厚的眼,跟着君青衫拳脚喃喃念道:“‘萧萧雨歇’ ,‘此恨已成空’ ,‘声声痛’------”
“痛” 字出口,君青衫小飞轻扬,人如翠鸟,扑向叶初晰,双掌如拍打水花,在叶初晰双肩、左胸、下腹上各拍了一下。
他见好就收,得手后马上脚尖点地退出丈许,又是一抱拳,示意比试已完结。
就如平地刮来的一阵风,悠忽而至,悠忽而去,只留下一地人的惊愕。
叶初晰偷偷运了运内力,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他还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想讲几句玩笑话遮掩过自己的失败,一张口,舌头却在抖,竟说不出话。他不由得胀红了脸。
胡茂生这时也处在震惊之中,但他有话急着问君青衫:“你这<<柳絮乱飞掌>>跟谁学来的?”
君青衫看了看蒋铭。蒋铭很惶惑。
胡茂生哽咽道:“你是说,你刚才看到他在打,就记住了?”
君青衫点点头。
胡茂生干笑了几声,又还不能相信,道:“这套掌法你到底会了多少?你从头打一遍我看看。”
君青衫也不多话,从头打了起来。说是从头,其实只是从他瞧见的半路开始。一招一势,分毫不差,连蒋铭使得略有偏差的地方,他也学了个维妙维肖。
一套掌打完,众人都静默了,有的羡慕,有的难以置信,有的暗暗嫉妒。
方扶南先笑道:“恭喜二师兄,收了个好弟子。今年中秋大会时,你的弟子可要胜过大师兄的弟子了。”
胡茂生被他说到了要紧心事上,一时说不出话。忽然,他转个身,跑了,边跑边伸手在后摇着,示意大家别管别追。
君青衫有点莫名其妙。方扶南看了出来,解释道:“二师兄是太高兴了,他盼这样一个徒弟,实在已盼了许多年,大概他自己都不相信,真会让他遇上。所以现在,他或许正一个人哭着感谢上天呢。”
君青衫点点头。
叶初晰心里生气,脸上却似已无所谓了。他又走过来靠在方扶南身边,漫不经心地笑道:“这回我们这儿可是来了个武学天才。这套<<柳絮乱飞掌>>,扶南,我记得你也是看了三遍才记全的吧,这下,可被比下去了。”
方扶南知道他在挑拨离间,笑道:“这叫强中更有强中手,我输得心服口服。”
叶初晰见他不受挑拨,未免有些无趣,抛了他,去找蒋铭对练了。
方扶南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君青衫正冷笑地看着他。他心里一凛,想:“他笑什么?是笑我天赋比不过他;还是笑我,明明不服气得要死,却硬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不知道,我的确是无所谓的。”
他也打起精神,对着君青衫笑了笑,笑得阳光四射,天地光明。君青衫的冷笑却更加深了。
这时,胡茂生又跑了回来,果然眼圈红红的。他盯着君青衫,不断点头,早衰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君青衫看着他,神情也不由柔和了许多。
他再也没看方扶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