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雪轮》朔雪舞楹

2、（2）

　　翌日醒来，高雪轮面色极差，昨夜的梦实在是太糟糕了。下了楼，发现自己竟是睡到了午间，她一眼见到昨日的少年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

　　似有感应，少年抬起来头，与她对上了视线。少年的眼白染上了血丝，一副略显疲惫的模样，他豁然起立，冲着高雪轮而来。

　　“果然是你。”少年说。

　　“是什么？”

　　“恶魔。”

　　“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而我是天使。”

　　“你是天使？”高雪轮自然而然想起梦中的少女，明明他是恶魔，我是天使。

　　“恶魔是堕落的象征，与之相反，天使是救赎。”少年的笑容好像早春绽放的花，他向高雪轮伸出白皙的手，“来吧，我带你去寻找真相。”

　　高雪轮微微皱眉，后退了一步：“我并不想知道什么真相，这些事情和我无关吧？”

　　“无关？”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笑得那么柔和，“想不到你逃避得那么深。”

　　高雪轮摸了摸脖子，微微发疼，她赶紧对着玻璃察看，脖子一圈浮现淡淡的淤青，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出来的。

　　昨天的梦……她瞬间后背冒出冷汗，难道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吗？

　　高雪轮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少年的手，认真道：“我会跟你去寻找真相。”

　　“方法很简单，只要你午夜不要再出去就可以了。”少年说。

　　高雪轮一愣：“我从来没有在午夜出去过啊。”

　　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露出惊讶，平静道：“你去问问服务生，就知道自己是否出去过。”

　　高雪轮去询问店小二，果真自己连续两天都在午夜出去过。

　　可是，明明每天都是看完书就入睡，怎么可能出去？难道是梦游吗？可是自己从未有过梦游的症状。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微微用力，道：“放心吧，有开始就有结束，终究会有个结局。我今天会在你房外守候着。”

　　又是夜晚，外面又飘起了雨。

　　高雪轮依在床头看书，没有前几日的不安，因为她知道房门外少年在守候着。

　　——最初见面的母亲，温柔的母亲，转眼间将她捆绑，手中的火把照亮母亲疯狂而偏执的笑容，母亲由于生下了“巫女”，所以在小镇里的日子比少女还不到哪里去，每日受到别人的唾弃，单单是吃饱饭也是一种困难，而最终，母亲被赶出了小镇。

　　——母亲说：“你这个恶魔，我要用圣火洗净你的灵魂，然后我要告诉被你蛊惑的人的所有的真相。”

　　——少女并不害怕死亡，却害怕少年那双温柔的眼睛流露出对她的厌恶。

　　——往日种种的伤痕比火焰更灼热，希望中孕育出扭曲的绝望，少女的眼被火光照耀出无与伦比的红，红得骇然，红得狰狞，红得悲怆。

　　——一瞬间，世界仅剩下了红色。

　　音乐再次响起，但山羊并不在，水晶灯，蜡烛，恶魔，都不在。唯有一双洁白的翅膀，在黑暗中散发着柔柔的光。

　　只剩下天使了。

　　高雪轮逐渐靠近天使，天使的脚下有着一张塔罗牌——恋人。天使背着她，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你想要知道真相吗？”天使突然开了口，嗓音与少女并不相同，是另外一种温和的声音。

　　“你知道真相吗？”高雪轮反问。

　　“你不会想要知道真相的。”天使转过身，将怀里的东西塞给高雪轮，“不知道的人才是永远幸福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想要知道真相呢？你又不是我。”

　　“我不是你，但是我们都一样。”天使纯白的婚纱上绽放出一朵粉色的小花，一朵接着一朵，花朵快速侵占了所有的白，大肆盛开着：“我会祝福你。”

　　天使说完，消失了。

　　高雪轮低头看天使给她的东西，那是一只浑身浴血的鸡，空洞的眼中还不断流淌出鲜红的血液，那份空洞诡异地给她一种鸡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错觉。她瞬间汗毛竖立，尖叫一声将它丢了出去。

　　“喂！快醒醒！醒醒！”

　　少年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高雪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只见少年的脸上沾了鲜红了东西。手下意识地抹去那抹血红，却见到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你听我说……”少年伸手想要遮住高雪轮的眼睛，却晚了一步，她还是偏头看见了沾满血迹的藤蔓和铁铲，不远处，躺着曾同一桌吃饭的女孩的母亲，满身的血，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她只觉得脑袋仿佛要炸开，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想要从囚笼里逃出。

　　“是我做的吗。”应该是疑问句，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却已是陈述句。

　　是的，是她，是她杀死了年轻人，是她杀死了女孩的母亲。

　　“这不是你的错！”少年将少女扶起，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的惊恐，他拾起了少女旁边的一本书籍，封面是一名魔女被一群人围困的场景。

　　少年翻开被折角的一页，平静地诉说。

　　——少女跪在地上，双手交叉，犹如祈祷，却是罪恶。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之前，母亲不曾来过，屋子未曾燃烧过。少女仍然追求着少年，只是少女屋后的高雪轮花开得比往日更为妖艳。

　　——后来，少年的女友高傲地对少女说，她和少年已经订婚，新婚之日也不远了。

　　——少女心里疯狂地滋生出嫉妒，她看见黑色的曼陀罗绽放在自己的手中。

　　——有一天，即将结婚的女子不见了，少女也不同不见了。后花园的花，却开成了一片汪洋。

　　——你猜，她们去哪儿了？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

　　少年合上了书，却没有停止讲故事：“故事没有结束，那个少年去寻找消失的两个人，他来到少女的故乡，一步一步发现真相，那宛如汪洋的花海下，埋葬着三具骸骨。”

　　高雪轮睁大了双眼，纤细的手不禁捂住耳朵，不想继续听下去。

　　少年上前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有任何逃避的机会：“少年起初是憎恨少女的，可是逐渐了解到少女悲伤的过去，少年还是决定去拯救可怜的少女，吃下了少女庭院中的一朵小花。他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古镇杨柳依依，居民待人热情，一切那么安好，与少年原本见到的截然相反，少年懂了，这里是少女心中所希望的家乡的模样，少女一个人躲进了自己的世界。少年发现这个世界存在着缺口，那便是午夜时分，世界会产生微微的扭曲，出现原本世界的东西，当这个世界的人发觉这一点，就会成为特异点，然后被女巫抹去。只有利用这一点，才能唤醒沉睡在深处的女巫的意识。”

　　那去厕所的年轻人，在出来的时候看见身着栗子色的少年站在门口，盯着一副画。年轻人便也去看画，那幅画很是漂亮，里面天使在跳舞，恶魔在伸手邀请天使。他觉得这幅画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咦？这副画很奇特啊，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少年突然伸出了手，指向画的下方，那里竟然刻着一排小字。年轻人不禁上前，不自觉地读出了那写文字，但即使如此也不懂这幅画代表什么：“可是这个字和画有什么关系呢……”

　　旁边的少年开口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毕竟已经没有选择了。”

　　“嗯？你说什么？”

　　少年的话一步一步引导年轻人：“还记得掌柜说的另外一则怪谈吗？那是真的也说不定。午夜的时候，你去后院瞧瞧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幸运瞧见花海，一定要在开得最鲜艳的花下寻找宝藏。”

　　“……”年轻人没有回话，但眼底的蠢蠢欲动透露了他的心情。

　　当天夜间，年轻人去了客栈的后院。他不知道白天后院是怎样的，但夜间，这里开出了一片桃红色的花，面积之广，占据了整座后院。但却只有一小块地方花朵格外鲜红。

　　宝藏，宝藏……

　　年轻人口中喃喃，着了魔地走进花海，走进最绚烂的地方，伸手握住柔嫩的花茎，一用力想要拔下花朵，却根本拔不动。他开始徒手往下面挖，但是花扎根的地方很深。

　　于是年轻人折回，寻了一把铁铲。

　　诡异的是那些花即使用锋利的铁铲也无法斩断，但这又算什么呢？只要找到宝藏就好了。

　　一寸又一寸，年轻人挖得越来越深。

　　终于铁铲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他兴奋地扔掉了铁铲，直接用手开始刨。

　　那坚硬的东西逐渐揭开面纱，令年轻人原本激动的面庞霎时化为惊恐。

　　那个东西是——白骨。

　　不知名的花朵的好似附骨之疽，竟是从骨中生长而出。

　　霎时恐惧取代了一切，年轻人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听闻身后的女人的笑声，回头的一瞬间被漫天飞舞的藤蔓缠绕手脚，直至呼吸断绝。

　　第二日，年轻人死亡的消息传出。

　　女孩的母亲极度悲伤，掌柜的点出年轻人曾午夜往后门出去过。

　　女孩的母亲立即跑了出去，可后门外面只有一块荒地，杂草丛生。她晃了一圈，在角落了发现了一把沾着泥土的铁铲。

　　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名笑得柔和的少年，对她说：“这里只有夜间才会开花，你想要的就在花丛中。”

　　她承诺女儿说要摘花给女儿的。

　　女孩的母亲终究还是夜里来了，花海中站着白日里的少年。

　　少年胸口绽放着一朵妖艳的花，同花海中最鲜艳的一块是一样的颜色。

　　她意识到不对，当即往后跑，却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消瘦的少女。

　　仅仅刹那间，她仍然是瞧见少女通红的双眼，满地的花犹如伸长了手，缠住她的身体。

　　不行！她还有孩子！

　　她奋力挣扎，冲到少女身前，一把掐住了少女的脖子。

　　那少年奔了过来，想要分离两个人。

　　女孩的母亲瞥见少女的红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觉放松，少年将她们分开。

　　少年对她说：“对不起。”

　　眼前蓦地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少年两次尝试都成功了，并以女孩的母亲为诱饵，于次日的晚上再次唤醒了少女体内沉睡的女巫，女巫抹去这个世界不安定的因素的同时，少年呼唤少女原本的意识。

　　便是高雪轮从梦里醒来，瞧见满手鲜血的场景。

　　少年第一次拥抱住了少女，温暖的怀抱让她产生满满的眷恋。

　　“你躲进了自己的世界，而我，来救你了。这就是真相。”

　　顷刻间，所有的藤蔓褪去，死去的人也一同消失，不是古朴的客栈，而是一间陈旧却充满花香的房间。

　　“人最大的敌人是谁呢？”少女问。

　　“是自己。”少年回答。

　　“人可以战胜自己吗？”

　　“可以。”

　　“你知道吗？我是巫女噢。”

　　“我知道。”

　　少女脑袋依靠在少年的肩头，她瞧见床头的金鸡装饰在阳光下褶褶生辉，那双红眼中倒映出少女的红眸，少女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可是，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声音温柔而缠绵，附在少年耳边轻轻的说，“那朵花的名字，叫做高雪轮。”

　　而她，从来都没有名字。

　　眼前一片血红，恶魔在微笑，指尖夹着一张古朴的塔罗牌——愚者。

　　她抚上少年的胸膛，那里盛开着美丽的花，扎根在很深的地方。

　　“花语是，谎言。”

　　......

　　风和日丽，火车站人流涌动，一辆火车驶入车站，下车的人逐渐变少，最终不再有人下车。列车员缓缓关上车门，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挡住。

　　一位白裙的少女，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下了车，拖着行李走向了远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