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雪轮》朔雪舞楹

1、(1)

　　她的单人旅行，开始了。

　　古镇桥街相连，四面环水，景色怡人。岸边杨柳依依，轻风拂过，柳絮便犹如少女的舞姿，曼妙且随意。高雪轮坐在柳树下，翻阅着书籍，封面上勾画着天使被恶魔围困的图案，书中的文字很巧妙，远远看去仿佛是远古的魔法文字。

　　——当女孩逐渐长大，体内的魔法也愈加成熟。人类会因为恐惧而做出极端的事情，从身边最亲的人开始。因此少女身上总会带着伤痕，魔法可以治愈，却带来更多的暴力，女孩便不再治疗自己了……

　　时间充裕，少女的房间窗户外能够一览美景，所以少女并不急着去周边玩，而是静下心来安然地享受着江南水乡的生活，感受着这独特风情。

　　只不过，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安逸，很快便会支离破碎。

　　日落西山，天空降了小雨。傍晚的客栈更是比午间还要热闹，或是熟客，或是游者，仿佛都被夕阳晕开了那份陌生，人们肆意地交谈着，说着各自缤纷的故事。

　　高雪轮边吃饭边听与她拼桌一起吃饭的游客的杂谈。

　　“你们可知金鸡镇很久以前便流传的一则怪谈？”一名戴着眼镜，穿着洗得褪了色的体恤衫的年轻人故作神秘地对对面一对母女说道。

　　“怪谈？”莫约十一、二岁的女孩睁大了双眼睛好奇地看向年轻人，一双脚丫晃来晃去，高雪轮瞧见女孩右边的鞋破了个洞，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是我今天从巷里听来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压低嗓音，“若在金鸡镇的午夜时分出门，就会被藤蔓缠绕，再也回不了家。”

　　“哼！哪里是怪谈啊。”小女孩竟是一点儿不怕，故作大人的姿态，“这种无非是哄小孩子的话，我才不信呢！”

　　“你不也是小屁孩一个！”年轻人轻哼了一声，筷子夹了快见底的炒青菜。

　　这个时候掌柜突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话进来：“小朋友，流言总不是空穴来风，说不定真的会有专门吃小孩的怪物噢！”掌柜说完还做了个吓唬人的鬼脸。

　　女孩瑟缩了一下，挨近母亲。

　　到底是小孩子。掌柜笑了笑，又对年轻人道：“我们这儿的怪谈不止一个，怪谈与流言都是用来吸引顾客的，我这儿还有一个说法，是午夜时分，会有不应该开放的花朵绽放，下面埋葬着你不愿意发现的宝藏。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呢？”

　　年轻人眼神一亮，撩起自己的袖子管，小麦色的肌肤上有着一道淡淡的伤痕：“当然有兴趣了！你看，这伤痕是我上次探险时候弄的。对所有未知的事物我都想一探究竟！掌柜的，会有什么宝藏？”

　　掌柜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咱们哪有闲工夫去管那些？”说罢又继续自己的工作了，他只想借此吸引更多的客人入店。

　　年轻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上起身，对女孩的母亲道，“婶婶，我先去躺厕所。”

　　面容和蔼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年轻人便起身离开了。

　　饭桌上少了年轻人顿时安静了不少，高雪轮对年轻人的话也不甚在意，那确实像是大人吓唬吓唬小孩，不让他们乱跑。她以前也被母亲说过“晚上外面有老虎吃人”这样的话。

　　“妈妈，我早上看见后花园有朵很漂亮的花，你摘给我好不好？”女孩说。

　　“宝贝，你自己去摘不就好了？”

　　“可是……人家摘不下来嘛。”小女孩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道，“妈妈你去摘嘛，去嘛去嘛，我好喜欢的。”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宠溺地抚了抚女孩的脑袋：“好啦好啦，现在天色晚了，明天妈妈摘给你。”

　　夜色渐浓，吃饭的人逐渐减少，年轻人去厕所还未归。高雪轮觉得差不多也该上楼休息了，唤来服务员结账。正值此时，天空蓦地劈下一道闪电，刺眼的白光之中，门外站着一个人影，众人皆是一愣。光芒没去，原来是一名执伞匆匆赶来的旅客，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青色的伞遮住了旅客的大半个身体，但见里面栗子色的衣摆。

　　高雪轮收回眼神，结了账走往楼上。

　　“咦？这副画很奇特啊，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年轻人的声音忽而传入耳朵，高雪轮脚步微顿。

　　又年轻人继续道：“哎呀，居然下面还有这么小的字。恶魔是堕落的象征，与之相反，天使是救赎。少女在舞蹈，恶魔在微笑。苍白的手在向你伸来，是引向最深处的堕落。若想得到救赎，请不要抛开太阳。写得真奇怪，可是这个字和画有什么关系呢……”

　　高雪轮意不在此，便不再听下去，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往自个的房间。

　　外面的雨不觉间已如倾盆般，豆大的雨滴打在屋檐，发出噼啪的声音。高雪轮倚在床边，看了会儿书。

　　——少女身体日渐消瘦，最终骨瘦如柴，深陷的眼眶平添一份阴冷，犹如躲在黑暗中正真的巫婆。终于有一天，镇子里有人提议用圣火净化女孩不净的灵魂，那便是对女孩执行火刑……

　　微微有些倦意，高雪轮合上书，摆在枕边，阖上眼缓缓睡去。

　　轻缓的小提琴奏响的乐曲，不知从何处来，高雪轮被悠扬的音乐唤醒，却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客栈的房间里了。

　　小提琴的曲仿佛一根操控木偶的丝线，牵引着她，引领着她走向未知处。

　　是谁在弹奏？

　　古朴的房间被奢华的大理石所代替，她向前走着，那是犹如城堡里的大厅，吊着华丽而璀璨的水晶灯，黑色的曼陀罗花装饰在每一处角落。她的手中攥着什么东西，摊开一看，是一张古老塔罗牌——正位愚者。

　　穿着黑色西装的羊站立着，灵活地拉着肩膀上的小提琴，谱出美妙的旋律。

　　羊在拉小提琴？

　　高雪轮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色却丝毫不变。

　　是梦？

　　乐曲缓缓流淌，她眼前一晃，见到一袭白色婚纱裙的少女出现在眼前，饱满圆润的肩与曲线优美的脊背露在外面，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少女的背后竟然拥有着一双洁白无瑕，圣洁无比的翅膀。一圈淡色的光圈在少女的头顶上方若隐若现，昭示着少女的身份。

　　天使？！

　　“笃笃笃”甚有节奏感的敲击融入了小提琴的乐曲中，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反而毫无违和感，仿佛最自然不过。

　　天使的对面出现了身着笔挺西装的少年，帽子外冒出暗色的犄角，黑色的好似蝙蝠的羽翼在身后舒展，而末端拥有黑桃心的尾巴在空中有节奏地摇摆。

　　那少年为——恶魔。

　　天使踏出了一步，似乎是要开始舞蹈，恶魔绅士地弯腰，向天使伸出手。天使缓缓探出手，即将覆在恶魔的手之上。

　　“哧——”

　　水晶吊灯蓦地发出刺目的光芒，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已无华丽的城堡，天使亦或恶魔。

　　一点血红仿佛墨水滴在宣纸上，晕染在这片白色之中。一点，两点，三点……红色滴落的速度愈来愈快，顷刻间眼前的白已被吞噬得所剩无几，高雪轮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要在脑海中破壳而出，突然耳边炸开一声尖锐宛如尖叫的鸡鸣，拉回了她的神智。

　　眼前，是古朴的床，挂着一层薄薄的纱帐。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化成三束，像钢琴的琴键。床头金鸡的雕饰沐浴在阳光中，乌黑的瞳微微折射阳光，一切那么的静谧。

　　高雪轮抹了一把额头，竟满是汗水。

　　洗漱完毕下楼吃早点，却见人人面色带着一丝凝重，特别是掌柜，面色黯然，皱着眉头，连连叹息生意难做，此时此刻大堂少了那份肆意的嘈杂。

　　打探才知，昨夜竟是有人死了。

　　——少女害怕地逃离了小镇，流浪在外。可那双红眸在哪里都是不待见的，没有任何人愿意接纳她，给予的永远都是厌恶与恐惧。少女已是放弃求生，静静地等待死亡……

　　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高雪轮将书折了角，随着大众的目光往外望去。

　　是昨天同桌吃饭的小女孩在哭泣。

　　高雪轮讶异，难道死的是小女孩的亲戚？她自然而然认为死的只是小镇里面的老人。

　　女孩的母亲通红着一双眼，跑出去勉强安慰着女孩，却最终自己也哽咽住了。

　　死的是昨天的那个年轻人。

　　眼前突然一黯，有一位男子坐在了高雪轮的对面，穿着栗子色的衣服，胸口插着一枝桃红色的小花。

　　“你好。”少年温和的声音响起。

　　这一桌除了高雪轮没有其他人，对方显然是和自己打招呼，高雪轮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对面的少年身上。

　　少年很英俊，利落的短发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微微下垂的眼角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和。她觉得少年给她一种熟悉感，便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是来这边旅行的吗？”少年问。

　　“是的。”

　　“一个人吗？”

　　“是的。”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就是旅行的意义。”

　　“这个，当然是……是……”高雪轮一愣，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竟是一点儿都没印象了，只有一个模模糊糊要到这来的意识。

　　“没有吗？还是不愿意说？”少年颇有点灼灼逼人的架势。

　　高雪轮扶住额头，摇了摇脑袋，道：“我是来享受最后一次单人旅行的，因为我即将结婚了。”

　　“和谁？”

　　“当然是和我的爱人了！”高雪轮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她倒是发觉为何觉得少年熟悉了，少年长得很像她的爱人，只是那双眼睛和她喜欢的人不同，少年的眼中带着很强烈的探索目的。

　　“啊，抱歉，是我唐突了。”少年歉意地笑了笑，又用很轻的声音道，“我想，你已经察觉到这个镇子有古怪了吧？”

　　“嗯？有什么不对的吗？”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由于他的好奇心而死去的。”少年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插入衣服的口袋，状似随意道：“有人不愿让他知道更多的东西。”

　　少年蓦地弯下腰，附在高雪轮耳边低低地问：“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说罢，少年自顾自地离开，走出了客栈。

　　高雪轮有点眩晕，她只想好好享受度假，并不愿意扯上任何麻烦的事情，可如今，自己却似乎被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被少年如此一说，难道年轻人的死亡和昨天晚上说的怪谈有关？可是人总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则莫虚乌有的话而死亡，或者……年轻人真的大半夜出去了？若是说“再也回不了家”代表着死亡，确实能够说得通，人一旦死亡，确实阴阳两隔，无法回家了。

　　仿佛是要印证她所想，失去亲人的女孩的母亲开始到处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年轻人发生了什么，只有掌柜给予了一条线索：“我昨夜方便的时候倒是瞧见那年轻人一个人神秘兮兮的拿着把铁铲往后院去了，那时候我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很是奇怪，他拿铲子作甚？”

　　女孩的母亲闻言立即往后院走去，很快不见踪影。

　　一位青年走进客栈，悄悄地问身旁的人，可惜他的嗓门宏亮，即使刻意压抑还是被高雪轮听了个清清楚楚，转移了注意力：“喂喂，你方才去看过了吧？怎么样了？”

　　“看见了。而且很玄乎，那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好似被什么东西缠绕的痕迹，手臂和脚腕都有勒痕。”

　　“哇靠，那……”

　　两个人接下来的话高雪轮没有听下去，她脑袋中持续地冒出年轻人说的那句算不得是怪谈的话。“若在金鸡镇的午夜时分出门，就会被藤蔓缠绕……”年轻人身上的痕迹，是藤蔓缠绕出的吗？

　　高雪轮拍了拍脸，不再继续想，低头看书。她只是来旅游，没有必要去解开这个案件。

　　——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少女濒死之际，一名少年来到了少女的面前，面上的笑容是少女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少年递给了少女一块粗面包，却是少女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少年犹如救赎人的天使。

　　下一行的字体嘎然转为了鲜艳的红色。

　　——那份救赎名为堕落。

　　高雪轮晚上没有见到少年，但是不得不说少年的话的话确实影响到了她，晚上睡得很不安稳，脑袋中各种思绪乱飞。

　　一抹黑色落入手中，她低头一瞧，是正位恶魔塔罗牌。

　　悠扬的音乐渐渐响起，没有了华丽的水晶灯，这回，周围布满了蜡烛，摇曳的火光照耀着天使女子的身影，山羊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天使已经和恶魔跳起了优雅的华尔兹，婚纱的裙摆荡漾出动人的弧度，而恶魔笔挺的身姿更为叫人心动。

　　一圈又一圈，犹如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

　　天使与恶魔不知不觉间靠近她，她突然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偏偏起舞的两个人。

　　那带着帽子的恶魔，帽檐下居然是害她睡不好的少年！

　　而，纯白的天使，幸福微笑着的面孔，则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

　　一本厚厚的书浮现在面前，是她每天都在读的书，书自动翻开在今天看到的地方。

　　——少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少年。少年却已经拥有了青梅竹马的女友，但就算如此，少女仍然未放弃，或者说，她已不能放弃，就像溺水之人寻到的救命稻草，放手即为死亡……

　　四周的烛光仿佛被按了开关般，迅速地逐一熄灭，舞蹈着的两个人也融入了黑暗，再也瞧不见。天空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身上，她伸手抹去，却觉得意外的粘稠，不像是雨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蹿入鼻腔，令人作呕。

　　她忍不住想要尖叫！黑暗中突如其来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

　　高雪轮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只手，可惜只是徒劳，窒息感愈来愈明显，意识变得模糊，却隐约见得那本书的第二页内容。

　　——没关系，他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要能够待在他的身边就好。少女如是想着，然后这份天真终究被黑暗吞噬。她的母亲寻到了她，幸福来临地毫无预兆，母亲不在害怕少女，每日温柔地，照顾着少女，两个人的生活就像普通家庭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