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芙蓉炸虾

24、夏末

　　台风过境，天气很快转凉。蝉鸣轻一声响一声，但都被风吹散。
　　夏天要过去了。
　　陆思可对着窗台上茂盛的绿色植物发呆，整盆碗莲挨挨挤挤，圆圆的碧绿，十分好看。

　　陆思可扭头问，你说它们会开花吗？
　　文致千换了家居常服，正将西装挂到衣架上。他摇摇头说，不会。

　　“为什么呀？”陆思可问，小嘴撅起。
　　“养着养着叶子就焦了。”文致千耸耸肩，一副无奈。

　　陆思可放弃了碗莲，又眼眸直转，四处打量这间套房。
　　整间客厅干净整切，并不凌乱。地上铺着毡子，上面躺了一只猫。
　　但猫咪一看就是假的，只是长毛绒玩具。

　　陆思可摸摸猫咪，说，真可惜啊。
　　文致千知道她可惜什么，只说他嫌猫咪烦。
　　陆思可问，猫咪上蹿下跳，可以卖萌、抓老鼠、暖手，为什么会嫌烦呢？

　　文致千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清咖，一杯黑咖，搁到茶几上。他指指沙发，让陆思可坐，才慢悠悠说了一句。
　　“不喜欢太闹腾。无论是猫，还是人。”

　　入职实习以来，陆思可一直积极表现，在办公室很快成为惹人怜爱的万能灰姑娘。
　　枯燥乏味的数据整理，一页一页重复的影印，积了灰尘的历年归档，她都做得开开心心。有人逗她，问她，妹子啊，每天都在键数据，你快成打字机了啊。啥都没学到，还这么卖力？
　　她说哪有啊，我至少学到要秒存啊，上次EXCEL死机害我半天白干了呢。
　　说完咯咯乱笑，毫无芥蒂的样子。

　　签外卖，跑腿买零食，端茶送水。这些活儿陆思可都干得可欢。好多人都私底下摇头叹息，这么个好妹子，怎么又被文总看上了呢。
　　陆思可知道他们私底下嘴碎啥，在办公室毫不避讳地与文致千说笑打闹。

　　但她心里晓得，除了那日午饭时摊牌，他语气暧昧过，后来他们一直干干净净。他周末会约她出来，逛街或者买衣服。陆思可无法管这叫约会，因他全在打听恒乐风投的事，陆思微的事。

　　本来么，陆思可是个卧底。既是恒乐的卧底，也是维娜的卧底。
　　可算是个双面间谍。
　　但她年纪也到了，有些事让她烦躁不安。就像秋蝉要鼓噪起来，唧唧呱呱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卖萌，她撒娇，她在逛玻璃橱窗时，指着灰色风衣说，这件好不好？
　　不等回答，又自顾自皱眉，说有些老气成熟啊，配姐姐倒好。
　　这些小女孩子的心思，却全然不能打动文致千。他仿佛有心事，只是嗯嗯应着，半晌又问一句，你姐姐现在忙不忙？
　　陆思可赌气说，忙，当然忙。快把地球倒过来了。
　　文致千听出她不爽，摸摸她头。
　　陆思可一回眸就对上他眼睛，本来想说别碰我，挨到喉咙口却是咽了口口水。

　　彼时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斑驳地照到文致千眸子上。他褐色瞳孔，变得透亮。
　　陆思可不知咋的，忽然想到躺在床上时，缠着姐姐要看男友照片。明明是半年前的事，回忆却褪色成了上世界的黑白片。
　　如此遥远。

　　原来是他。陆思可心里跳了很多小鹿，小鹿蹄子踢踢踏踏在雀跃。
　　凭什么呢？那一刻的陆思可突然不明白，凭什么姑妈把遗产最肥的留给了姐姐，凭什么这么好看的男人也要留给姐姐？

　　可是心思兜兜转转，她无论如何换妆容，穿上俏皮衣服，薄纱透亮又略性感，都无法拉近他们关系。他只是一个战略上的合作伙伴，他要打探消息，她享受漂亮衣饰。如是而已。

　　比如此刻，她终于吵嚷着外面好热不想逛街，也不想吃餐馆油腻甜腥的食物，好容易来文致千家吃一顿家常餐，他却坐在沙发上，隔着案几递给她一杯清咖，说，你太闹腾了。

　　陆思可垂下眼眸，看着十指。指甲上刻意画的美甲，碎钻假得刺眼。
　　她接过杯子，沉默地抿了一口。

　　“你喜欢我姐姐，对么？”她问。
　　文致千一怔忪，皱了下眉，立即回答，“我们分手了。”
　　他很快换了话题，让她好好说说现在恒乐的运作，对于维娜个案，又筹备到了哪一步。

　　陆思可与他多次私聊后，察觉出文致千的可怕。他的意图不仅仅是要让恒乐收购失败，更是希冀于找出破绽，搞垮整个恒乐风投。
　　他仿佛一条未出洞的蛇，盘曲着身子，伺机在黑暗中等着吞噬大象。
　　思维缜密到让陆思可哆嗦。
　　可现在，陆思可不想谈这个。

　　她倔强地扯回话题，声音带着固执，“你还喜欢她的，对吗？”
　　“可可，”他喊她小名，“别这样。”
　　他嘴角扬起，上一刻的略微失控，下一秒就抿成一个嘲讽，“我说过，你若想玩呢，我陪你。反正我玩过的实习生也不缺你一个。”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陆思可立即反驳，手紧紧扣着杯子。
　　文致千轻吁一口气，一句话就把紧张气氛全冲没了。他仰靠在沙发上，手随意搭着，笑容和煦地说。
　　“最好不要咯。”

　　陆思可起身，搁下杯子，哗一下拉上窗帘。
　　阳光一下子无处容身，只能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条金边。
　　室内一下子晦暗不明，除了那条亮得刺眼的金边。

　　陆思可上前，站在文致千面前。她一粒一粒扣子解开，笑得极其不自然。
　　“你说的啊，你会陪我玩啊。”
　　她声音越发娇嗔赌气。
　　“你说你至少会陪我玩的！”

　　在她手移到胸前时，文致千豁然起身，将她推开。
　　“回去。”
　　他拉开窗帘，一室阳光劈头盖脸全打在陆思可脸上，她瘦弱白皙的身子半露，看上去分外尴尬。
　　文致千指着玄关，下颌微抬，语气冷峻地又说了一次。
　　“回去。明天实习期结束，我不想再看到你。”

　　陆思可抖抖索索，把纽扣系上，又穿好外套。
　　她咬着下唇，整张小脸憋得发青，泪水把淡妆全化了。
　　她握紧双拳，忽然就坐倒在地上，哭得昏天暗地。仿佛把一切委屈都哭出来了。
　　凭什么呢，到底凭什么呢。

　　她姐姐有的，她也想要。
　　仅此而已啊。

　　文致千俯视她，任由她歇斯底里哭。等她哭够了，嚎啕成了啜泣，才从厨房拿了一杯柠檬水，让她润润喉。
　　她肩膀还抖动着，嗓子哑哑的，一声声哽咽着。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说对不起，我这就走。
　　文致千看她脸上哭成了糟糕的画，搅了一条毛巾，让她擦脸。
　　陆思可愣愣接过毛巾，还是小声不停道歉。
　　说她这就走。

　　“好了，可可。我们别这样闹。”文致千抱着胳膊，劝慰的话却丝毫不带亲昵。
　　他说，我们都理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