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芙蓉炸虾

18、微凉

　　葬礼过后，陆思微的人生彻底发生了转变。
　　至少她透过薄薄的玻璃窗，看出去的夕阳颜色也不同了。

　　夕阳薄薄的一层，撒在港口下，海面上碧蓝色波涛翻滚，远洋轮正要起航。
　　码头呜呜的起航声，飞机从空中盘旋落下的啸鸣声，透过玻璃窗，隐隐传来。

　　这是哪儿？
　　陆思微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已经无数次提醒过自己，地点变了，人物变了，身份变了，但她大脑与现实还是略微脱节。她掐了下手指，才轻轻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是滨海港湾，市中心最繁华的港口地带。

　　在这幢高楼的前后左右，是全球前五百强企业在滨海市驻足的地方。
　　前面一幢楼是三星，后面一幢楼是东芝，东芝总部隔壁是微软中国代表处。

　　她手指拈过一份文件，上面是黑色的协议书。
　　一整叠文件，都是关于收购协议书。风投基金仿佛露出獠牙的野兽，挑选最肥腻的肉口，正一一下嘴。

　　她翻阅着，黑黑白白的字，却让她看得迷糊。
　　仅仅一个月时间，她被恒乐风投的股东们挑衅过，被各大基金经理质疑过，被律师们争锋相对过。这一个月时间，对于一个入职仅仅一年不到的少女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灾难，十八般酷刑轮流滚过。可是姑妈安排好了一切，律师一直站在陆思微身边，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股东大会、高层会议。
　　闷热的空调，难堪的嘴脸，咄咄逼人的问题。
　　这些都成了过去式，她陆思微终于在昨晚上握紧了律师的手，道别感谢。
　　律师只是垂下眼，谦虚一笑，“能替陆小姐捍卫经济利益是我们长风律师行的荣幸。”

　　她扔下招募书，揉了揉眉心，满脑子都是叫嚣。
　　陆思微干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百丈高楼下的海景。
　　她是谁？
　　她陆思微现在是恒乐风投的董事长，也是最大股东持有者，在市面上每股的股值高达百元，市值直逼前五十名，仅次于华夏地产之后。除非恒乐风投接下来投资的每一个创业公司都是失败，即使遇到灾难性股灾，恒乐风投的原始价值也高达八十元一股，基本上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些数据，全是董事会上的老头子黎正说的。她扫视过这一张张老而肥腻的脸，全是灰暗色精明的眸子，说着半真半假的话，让新上任的董事长安心。他们泛黄牙齿背后潜伏的笑容，她又怎会不知。全等着这个年轻少女，哪天被联手玩死，然后从一百楼的恒乐大厦直接跳下去呢。

　　陆思微额头贴到冰凉玻璃上，嘴唇吻到整个滨海的繁华。
　　她跪了下来，哭得一脸泪水。
　　那个在董事会上伪装精明强悍的女人被剥落了，只剩下心底真正的原型显露出来。她只想一切都是假的，她很快被玩得骨头也不剩，股价跌到一块不值，她可以被扫地出门，安安心心做她的上班族陆思微。她希望这一天早点来，好过此刻巨大的压力，分分钟将她骨头碾碎。
　　但她知道，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维护这一刻别来。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月是一月，拖一年是一年。
　　最好是，永远。

　　她十指都贴在玻璃上，映出掌纹上弯弯曲曲的花纹。玻璃外的盛世繁华，让她着迷。
　　有人敲门，笃笃笃，十分不耐烦。
　　门外甚至传来女孩子喋喋不休的抱怨，开门啊开门啊，高跟鞋踩得我脚疼。
　　是陆思可。为了补偿她，陆思微答应她，前台会为可可放行。

　　陆思微站直身，快步走到书架前，抽了张纸巾。她又立即补了妆，看着镜中完美的笑容，合上镜盖，收拾了下桌面，这才开门。
　　“可可，来了呀。”陆思微微笑。
　　“表姐，我可想你了！”陆思可抱着她，蹭上她的脸。

　　按理说，陆思微完全可以无视可可。既然姑妈的遗嘱分得这么清楚，她陆思微完全没有必要去照顾什么家人的感受，或是陆思可的心情。不让她染指恒乐风投才是最好的选择。但那天葬礼之后，发生了一件事。雨中的一次简短谈话，让陆思微差点彻底崩溃。

　　很多个夜晚，陆思微都记得墓地里悄然无声。送葬的人群走得一干二净，妈妈拉着陆思微的手要回家，却被陆思微悄悄躲开。她说她想静一静，墓地适合思忖。妈妈莫名看着她，弄不懂有什么值得“思忖”，还是挽着爸爸的手走了。

　　穿梭在一排排石碑林中，陆思微撑着伞。伞太小，雨太大，整个伞沿仿佛漏雨的风铃。转一圈，全是水花。
　　然后，她听见可可唤她。
　　姐姐。

　　她回头，看到雨中半身湿透的陆思可，正紧紧盯着自己。
　　她喊她姐姐。
　　陆思微却并未动容，只是挑眉，问，怎么了？
　　身子站定不动。

　　“姐姐，你真的以为姑妈是喜欢你，才把股份全部给你的吗？”陆思可说，语气全然不是嘲讽的，反而带着悲悯。这悲悯被她用柔嫩嗓音说来，又被雨点打湿，变得分外可笑。
　　陆思微笑了，反问她，“你来可怜我？想提醒我高处不胜寒？”
　　说人家穷得只剩钱了，只因为说的人穷的连钱也没有。
　　又不是小孩子了，煲一碗心灵鸡汤给你姐姐喝，很好玩？

　　这两句话，陆思微也说了，毫不客气。
　　腹诽也省了，陆思微不觉得对可可，她要藏下她的光芒。

　　陆思可摇摇头，轻声说下去，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温柔，“我，我只是想说……姑妈是骗你的。她给你股份，也会派律师来帮你稳住将来公司董事长的位置，可这一切都只是为了……”
　　说到这，陆思可声音带了哭腔，“只是为了玩弄你。”

　　“她想看你捧得越高，摔得越高的样子。她想看你拥有一切荣华财富，又被人在三个月内夺走的惨样。
　　姑妈喜欢测试人性，喜欢看人惨局，她以前就是试过差点成为姑父的男人，最后把人整得体无完肤。姑妈在寂寞的晚年，碰到你我。她挑了你，来实现她的残酷游戏。”

　　“可可？”陆思微怔忪，握着伞柄的手指开始发白。

　　“被打断我，或许我再也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妈妈爸爸都叫我别说的……”陆思可一手捂着脸，伞斜了，哗哗雨水全洒在她肩膀，衣衫浸透。

　　“有一次姑妈睡着了，我悄悄在隔壁书房等她醒来，又故意让菲佣不要说，想给姑妈一个惊喜……我知道姐姐你又会说为了讨好姑妈我也算费尽心机了，先不说这个……却听到她醒来后，给律师打电话——”

　　陆思可声音变了，变得紧张不安。
　　“她居然对律师提到，好想看着人活生生从恒乐楼顶跳下来。又说那份详细计划书一式两份，封皮上是魏体书法‘微凉’。”
　　“我当时也没有听明白，后来当律师宣布你得到全部恒乐股份时，我懵了。”
　　“我猜那份‘微凉’计划书在姑妈书房里一定还有一份，或者是藏在啥隐秘地方。既然我继承了她的宅子，我很乐意替姐姐好好找找。“

　　她抬起眼脸，目光灼灼盯着陆思微，“姐姐，我愿意帮你，你呢？”
　　陆思微上前，把伞遮到陆思可身上，虽然她已经湿透了。
　　“你骗我？想从我手上捞好处？还是干脆威胁我？”
　　陆思微问，语气丝毫没有被吓到，而是冷冷反问。

　　陆思可眨了下眼，睫毛上的雨水滴落，说不出纯真。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