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落羽沾梅香》墨洒袈裟

3、叁 南风耀乾端

　　南风耀乾端坐在金龙王座上，目光涣散，喃喃地说：“回痕，已经过去六个月了。”
　　南风回痕跪倒在王座阶下，泫然欲泣：“王兄，不，不要……求你，不能……”
　　南风耀乾端起桌上的酒，横眉冷声道：“你和他亲近，你把酒端给他，他会喝的。”
　　“哥，不能，我不能……”
　　南风耀乾几近咆哮：“不能？什么不能？你看看他！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一开始你说要我给他时间治愈他心中的爱和痛，我答应了你，给了他时间，六个月，整整六个月！再深厚的情过了六个月也该淡了吧？既然他没想自杀那就该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可是，你看他，你看看他！”
　　“哥……”
　　南风耀乾忽然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最好别忘了，真相。”
　　南风回痕瞬间噤声。
　　“是的，我们都不能忘了真相。如果有一日琦羽知晓了一切，如果到那时他还是这般爱着死去的戟天，你想，他会怎样？他会恨我们！他甚至会报复我们！我们的弟弟，琦羽，他可不像表象上的单纯无知，他有谋略，有胆识，有魄力，他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就算最后后悔也会完成。南风回痕，如果他真的不能放下对戟天的爱，那么，他只能……”
　　“王兄，能再给他一点时间吗？或许，或许再过几个月，时间一长，他就全忘了。”
　　南风耀乾摇头：“不，我不能再冒这个险。如今的琦羽，只能去黄泉路陪伴戟天。”
　　南风回痕双眸空洞，手中握着的酒壶隐隐发烫，灼到了骨子里。

　　琦羽倚在窗栏，看着远处的红梅苑。一如最初的光景。
　　南风回痕跨入屋内，把酒搁在桌上，走到琦羽身旁，轻轻地关上窗：“冬天风都冷得刺骨，你怎还长久站在风口？回到暖炉旁暖一暖，好吗？”
　　琦羽没有动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今年的梅花，开得晚了些，却是往年难见的凄艳，红得像要滴血。”
　　南风回痕抚摸着琦羽柔软的头发，应道：“是啊，梅花开得真美。”
　　琦羽缓缓转动僵硬的头颅，看着南风回痕道：“哥，我想要梅花，你替我去采一支，好吗？”
　　“好，我这就吩咐人去采。”
　　“不，哥，你自己去，好吗？你向来了解我的喜恶，只有你亲自挑的才会合我意。”
　　南风回痕微愣，随即宠溺道：“好，哥这就帮你去采，来，你先回暖炉旁暖一暖。”

　　南风回痕回屋的时候，手中捧着一支傲然红梅。
　　琦羽又站回窗栏旁，呆呆地望着远方。
　　南风回痕把红梅放到琦羽手中，笑道：“看看，喜不喜欢？”
　　琦羽笑容烂漫：“嗯，好美，我好喜欢！”
　　“喜欢就好。”
　　琦羽盯着手中的红梅看了几秒，然后搓手，哈气道：“好冷啊。”
　　南风回痕立刻握住琦羽的手，惊呼道：“怎么这么冷！快，快到火炉旁！”说着把琦羽拉到火炉旁取暖，不停地搓着琦羽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嘀咕着，眼角不经意瞟见桌上的酒壶。南风回痕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了？”琦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尤胜梅上雪。
　　南风回痕抬眼看了看琦羽，又禁不住转移了视线。“很冷，对吗？不如哥哥给你倒杯酒吧，喝酒能暖到心里去。”他看着琦羽笑了笑，然后起身走到桌旁。
　　屋外的风，刮得狂了些，有些雪花甚至被吹进了屋，吹到火炉附近后，很快就融化。南风回痕强装镇静抚上酒壶。眼角瞥到院内那几株红梅，真是往年难见的凄艳绝伦，美得铭心，美得忘神。
　　手中的酒壶感觉轻了些。是因为心脏的负荷太过沉重，导致手上的触感都变轻了吗？
　　取过一只杯子，提起酒壶，缓缓倒转，却倒不出酒来。呵，第一次亲手杀人，是要用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身上吗？不仅心在抗拒，就连酒壶都不赞成呢。
　　但是，这是王兄的命令。
　　同时，这也能令弟弟得到解脱。
　　有时候，死并不是一件多么不好的事，不是吗。
　　这样想着，南风回痕凝神倒酒，然而，整个酒壶都将被翻转过来，却仍倒不出一滴酒。这，是怎么回事？
　　南风回痕忽然觉得身子一片冰冷，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中，寒冷，透心凉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一时间竟不敢回头。他不知道回头看到的是什么？是弟弟痛苦的呻吟？还是怨恨的表情？
　　“哥。”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柔如纱的声音，孱弱却平静。终究压下恐惧，南风回痕缓缓转头。
　　“哥。”琦羽在烂漫地微笑，在真诚地呼唤。“哥，冷。”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酒壶坠落下地，碎裂如梦。他飞快地扑过去抱住瑟瑟发抖的琦羽，泪水不由得簌簌落下。
　　“哥，冷呢，我刚才觉得冷，就喝了那壶酒，酒喝下肚，果真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他说不出任何话语。他已然抛却了哥哥的身份，把头埋进琦羽的胸膛，失声痛哭起来。
　　“哥，你的眼泪是热的，好热，哥，我不冷了，真的不冷了，你不哭了，好不好？”
　　他紧紧地抱着身前这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儿，紧紧地，紧紧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坠落，落在他的背上，温热的，甚至是发烫的。

　　不得而知，琦羽是在怎样的心情中喝下那壶毒酒的。不过红梅苑内的梅花，被雪水浸润后呈现出了最纯净的颜色。上穷碧落下黄泉，宁羡鸳鸯不羡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