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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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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天,热得让人无处躲藏。蓟运河畔的那排白杨,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碧绿色的叶子低垂着,不愿看阳光一眼,仿佛在像蓟运河乞求,求一丝清凉的河水。但在这近40度的高温下,河水有哪来的清凉?
林东的心里很乱,如同蓟运河畔的杂草,盘绕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梳理不清。他在河畔独自走着,忽有忽无的树荫,使阳光在他眼前不断的摇晃,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风不大,蓟运河那碧绿的河水,缓缓向东流着,没有发出半点潺潺之声,似是不愿打扰林东的心绪。林东在河畔默默走着,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由着自己的脚步,在岸边的泥土路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远处是绵长的堤坝,并不巍峨,却是在这里矗立了很长的岁月,它守候这蓟运河,守候了这里的祖祖辈辈。在堤坝上,一个青年骑着一辆自行车,急匆匆的行着。他穿着一条及膝的短裤,上身是一件土黄色的圆领T恤。板寸式的头发,使得他那原本就很方正的脸庞,显得更加刚毅。他是三多。
三多远远便看到了堤坝下,河岸旁的林东。他心中一阵欣喜,停下车,高声的对着林东喊着:“林东,林东!”
喊声悠悠传来,送进了林东的耳朵。林东抬头,顺着声音看去。那绵长的堤坝上,如今只有一人,不需要仔细辨认,因为那声音早就告诉了他,此人是他的好友——三多!
林东转身,想找一条能通向堤坝的小路,而三多,却早已不顾一切的,顺着那泥泞的杂草沼泽,快速的朝他跑来。
“三多,当心点儿!”林东笑了,这是他这今天来第一次笑。
“没事,我练过!”三多满不在乎,尽管鞋子和腿上沾满了泥泞。
“你不是当兵去了吗?转业了?”林东依旧笑着,一把扶住跑到近前,险些被杂草绊倒的三多。
三多哈哈大笑,用力的给林东一个熊抱。将近三年不见,昔日的好友,如今仍然感觉非常亲切!
“没呢,我报考了军校,正等结果呢!这次是回来探亲,顺便来看看你们。”三多爽朗的笑着,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林东有些惊讶,三多可是初中都没有读完的,怎么会现在又去报考军校呢?三多像是看出了林东的疑问,虎着脸说:“怎么,看不起我?”
林东哑然,他知道三多在跟他开玩笑,他们直接,不用什么语言,更不用解释什么,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足矣。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吧。
“咱部队有人!”三多傲气十足的说着,“这两年多,我可没像其他新兵蛋子一样吃苦受累,虽然也要锻炼,出操,但我大多数时间是在上课,两年,把高中的课程读完了,怎么样,牛吧!”
林东没有去过部队,对部队的生活一无所知。但他听三多说过,他有个舅舅在部队里,据说还是个官职不小的首长。对于三多的话,林东毫不怀疑,他只是奇怪,原来一向不喜欢读书的三多,在部队里怎么就变了性了?
“走,找可儿去。见了她,我跟你俩一起说说我这两年的光辉岁月。两年多没见到可儿了,快想死我了!”
三多说完,拉着林东就走,他走的正是他来时的那条泥泞的杂草丛生的路。也许这根本就不能算作是路,但在林东现在开来,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段路是和谁一起走过。看着三多那明显有高大了许多,粗壮了许多的身影,林东心里有了一丝温暖,虽还不能完全驱散心中的阴霾,却也多少见到了一丝光亮,就像团团迷雾中透进的一缕阳光。
见到三多时,林可儿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自从林可儿初中毕业后,她就承担起了家庭中的很多劳务,做饭洗衣,甚至收苗打麦,她已是无所不能。可儿长相不错,鹅蛋型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弯弯的笑眼,小巧的琼鼻,轮廓分明的嘴唇,无一不是惹人怜爱。再加上她性格开朗,村里倒是有不少老人来给她说媒。可林可儿不像陆晓曼,她很明确的告诉了林长青,她心中喜欢一个男孩,除了这个男孩,她谁都不嫁。
林长青清楚女儿的个性,如果逼着她去做她不愿意的事,她会以死相拒。他知道,在林可儿开朗性格的背后,还有着浓烈的叛逆与倔强。
林东带着三多走进了院子。林可儿正在那里用心的揉搓着林长青的一条衬衣,丝毫没有在意进来的两人。
“可儿!”
三多失去了以往大大咧咧的样子,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他这个样子,只有在林可儿面前才会出现。
林可儿手上的动作一顿。这个声音她熟悉,因为这个声音曾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她抬头,眼中出现了三多那高大、俊朗的身影。她呆呆的望着三多,脑子里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这个身影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梦里的身影要比现在的矮些、瘦些,那是停留在三年前的印象。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一下子就把他们隔离了三年。但林可儿一直在等,等那个梦中的身影,她相信那个身影终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等,只因当年的那一句话:“你要是没考上高中,就来找我,我娶你做媳妇!”
如今,这个身影出现了。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却是有些手足无措了。红霞快速弥漫了她的俏脸,两滴泪珠在她的眼眶中不停的打转。这是激动的泪,是相思多年,梦终成真的泪,这泪,不是苦,是甜!
“可儿,你好吗?”三多喃喃,他再没有了见到林东时的爽朗与洒脱,他的声音颤抖、柔和,这是他三年的时间里一直想说、想问的一句话,如今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又是那么的不自然。
林东始终默默的站在一旁,他清楚三多此时的心情,那与他初见陆晓曼时很像,可他却始终不曾对陆晓曼问上一句——“你好吗?”
“哟,来客人啦!”李敏从堂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的三多。她没见过三多,但她看到三个人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可儿,还愣着干啥?还不请客人到屋里坐,这太阳底下多晒呀!”李敏催促可儿,“快点,我刚买的西瓜,在凉水里镇着呢!”
可儿站起身,抹了把手上的肥皂泡,对李敏道:“妈,你去忙吧,这是我初中同学——三多,不是外人,不用客人客人的这么客气!
三多也急忙附和:“是啊,阿姨,不用客气!这儿站在挺好!”
“好什么?都晒得跟煤球一样了!”可儿微嗔,瞪了三多一眼。
三多尴尬的呵呵一笑,但见林可儿那俏皮的模样,心中幸福感倍增。
三人来到堂屋,林长青不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地里忙活。李敏也识趣的走开了,屋里只剩下林东他们三人。
“可儿,你好吗?”三多再次问了一句,这次自然了许多。
“不好!”可儿没有看向三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啊?”三多一惊,可儿的回答让他再次紧张起来。“怎么回事?有谁欺负你了?”
“嗯”,可儿点头。
“谁?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三多有些急了。
“你!你欺负我!”可儿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三多,眼眶中再次转动着泪珠。
三多大囧,傻傻的看着可儿,不知所措。
“你去当兵,一走就是三年,咋连封信都不给我!”可儿流泪,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似爆发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我……”三多无语,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怪不得自己给可儿写了那么多封信,都没见到一封回信,原来可儿根本没收到。
“好啦,可儿。今天三多来,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别总哭丧个脸。”林东在一旁看着三多一脸为难的样子,上来帮忙打圆场。
“哼,”可儿哼了一声,道:“一走就是三年,连个音讯都没有,我要罚你!”
三多心里一直在奇怪丢信的事,走神儿中,没有在意可儿说什么。可儿见到三多心不在焉的样子,怒道:“东哥,你看他,哪有一点诚意?”说完,一屁股坐在堂屋的灶台上,嘟着嘴,不再理会三多了。
林东捅了三多一下,“喂,想什么呢?再不向可儿道歉,我可帮不了你啦!”
三多恍然,对着可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那半截的短裤,与满腿满脚的泥巴,与标准的军姿极不相称。可儿看着三多这副样子,“噗嗤”一笑,她本就没有真的生气,如今一笑,瞬时便恢复了那阳光开朗的样貌。
三多见可儿笑了,总算舒了一口气,也跟着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可儿,你说要罚三多,怎么个罚法?”林东在一旁揶揄打趣。
“啊?”可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本就是胡乱说的,根本就没有想好要惩罚三多什么,如今林东一提,使她很是尴尬。她转头看到了灶台上,镇在水盆里的西瓜,顿时眼睛一亮,对着三多笑道:“罚你把这个西瓜全吃了!”
“这哪里叫罚呀,分明是奖励嘛!”林东笑着说。
可儿不以为然,对着三多继续说:“是全吃了,瓜皮,瓜仔都不能剩!”
三多苦笑,在林可儿面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林东听了可儿的话,也对这种惩罚方式来了兴致,从柜橱里取来菜刀,把西瓜切成小块,几个西瓜仔掉落在菜板上。林可儿指着掉落的西瓜仔对着三多,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它们先吃了!”
三多乖乖的捡起菜板上的西瓜仔,一个个的塞进口中,边吃边对林东说:“这不算什么,我们去拉练的时候,野菜、树根都能吃!”
他吃净了菜板上的西瓜仔,就真的拿起了一块块的西瓜,连同瓜皮一起放在口中,囫囵吞枣般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林东,这东西比树根好吃多了!我告诉你,做男人就该讲信用,心甘情愿接受惩罚,绝不能像缩头乌龟似的。”说着,他又拿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
林可儿跑过来,把三多面前的菜板挪开,对着三多气道:“你傻啊!人家跟你开玩笑呢,你咋还真吃啊!”
三多嘿嘿一笑,说道:“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愿意去做!”
“我让你死你也去啊!”林可儿顺口说了一句。
“去!只要是你说的,死我也去!”三多仿佛当真了似的,上来了那股执拗劲儿,走到林可儿身边,再次拿起一块西瓜塞进了嘴里。
林可儿没好气的说道:“傻货!早晚把你卖了!”
三多嘴里嚼着西瓜,含混不清的说:“只要你舍得,卖了也行!”
林可儿气得捶了三多一拳,可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捶出的拳头绵绵无力的落在三多的肩头。林东受不了二人这样打情骂俏的样子,赶忙出来制止,顺便抢了一块西瓜,学着三多的样子,连皮带肉的塞进嘴里,边嚼边嘟囔着:“嗯,渴死我了。这样吃,味道还真不错!”
林可儿再次笑了,花枝乱颤的拿起一块西瓜,学着他们的样子,也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三人边说边笑,一会儿功夫,偌大一个西瓜,就真的让他们吃的不剩分毫了。
快乐弥漫了整个房间,三个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在空气中传递,三颗纯净的心灵深处,友情、亲情、爱情在不断的碰撞,成长,蔓延。三多讲述着曾经的过往,解释着林东和林可儿一个又一个疑问。
两年半前的春天,三多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他的部队在山海关外,这是他第一次远离家乡,他不知道在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心中有新奇,有兴奋,有彷徨,也有不舍。他新奇部队的生活,为新的开始而兴奋不已;他为自己的选择而彷徨,不知自己的离开是对是错?他不舍脚下的这片黑土,这里养育了他,给了他少年时的无数快乐!他不舍自己的父母,看着他们日益增多的白发,与渐渐苍老的容颜,他放心不下!他不舍自己心中的爱,虽然那只是懵懂的情愫,却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他不忍离去,为的自己曾经的那句“你要是没考上高中,就来找我,我娶你做媳妇!”
然而,他还是去了。他不愿把自己的一生,都埋葬在黑土里,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为了将来给自己深爱的人更大的幸福,他要去外面的世界磨砺,拼搏!他知道自己在部队的路,不会走得很艰辛,这种自信来自于他那个当首长的舅舅。
正如三多的猜想一样,他的舅舅在部队里给了他很大的助力。他入伍不久,就被安排进了学习班学习,一学就是两年。他本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但为了自己,也为了心中的可儿,他强迫着自己,硬是在两年的时间里,读完了别人需要三年才能读完的高中全部课程。
学习班里,他认识了一个叫枫兰的女孩儿。那是个部队首长的女儿,她的父亲与三多的舅舅关系密切,是曾经抗美援朝时的战友。
枫兰喜欢三多,爱的很深,很执着!
三多的舅舅也曾多次向他提起,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并告诉他,如果他能娶了枫兰,他在部队里,将前途无限。可三多不愿,只因为他心中的可儿,只因为他当初对可儿说了那样一句话。
在三多看来,枫兰注定是他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只有可儿,才是他将永久停泊的港湾。两年多的学习转瞬而过,他报考了军校。他知道,舅舅能帮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他的路,还要靠自己。
可儿听着三多的故事,感动的流下了泪。她知道,让三多放弃枫兰,需要多么坚定的信念,而这信念的源头,是她!
她用力的握住了三多的手,三多也用力的回握。两颗心此时仅仅的贴在了一起,不需要甜言蜜语,不需要海誓山盟,他们的爱是纯真的,是纯洁的,却又热烈如火!
林东佩服三多的坚定,敬佩三多的重信守诺。而该如何坚守自己的爱,他却是始终不知所措。他与三多不同,三多与他相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他有幸福的家庭,有做高官的舅舅,有不受阻隔的追求爱的权利。可这些,他没有,他都没有!他只有那一份执着的爱,可这份爱,在旁人看来,分文不值,轻如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