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世间苦乐的浓缩，人间真情的传递》司空苍雪

20、为爱守候

　　所谓的阁楼，只是挑高的店面中，用木板在顶部隔出的而已，上下都需要一把竹梯。木板的颤动，使陆晓曼在睡梦中惊醒。由于阁楼距离屋顶的距离很小，老板那即使并不高大的身体，在这里也不能直立，他就那么在木板上爬着，一点一点的向他的目标靠近，脸上带着淫邪的笑。
　　陆晓曼吓得发出一声惊呼，农村摸爬滚打出来的身体，使她显得轻盈矫健。她从凉席上坐起，用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姿势，一脚踹在了老板的头上。老板想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竟被她一脚踹得在木板上翻了一个滚，痛得惨叫出声。
　　陆晓曼借机爬到阁楼的出口处，快速的顺着竹梯爬下，随手撤了搭在阁楼上的竹梯。随之冲出了理发店的大门。
　　又是一晚的露宿街头。直到第二天中午，陆小曼才再次回到了理发店，她不为别的，她要取回她的行李，行李中有她珍藏的林东的小学毕业的照片，照片上有她朝思夜想的林东。还有一个原因，她要讨回她三天的工资，她不想白白便宜了那个猪头老板。
　　陆晓曼走进理发店时，老板正在给一个老人理发，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看样子是他今天新招的学徒。老板见陆晓曼进来，明显一愣，随即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陆晓曼没理会他，去墙角取了竹梯，径自爬上阁楼去取行李。那个新来的女孩有些错愕，显然不知陆晓曼是何方神圣，走到竹梯旁，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陆晓曼快速的收拾了行李下来，她的行李很简单，一床被褥，一个背包，仅此而已。
　　陆晓曼顺着竹梯下来，看了一眼站在竹梯旁的女孩，走到老板身边，把行李放在地上，对着老板一伸手，说道：“工钱！”
　　老板手上一顿，险些剪到老人的发根。他心中有气，昨天陆晓曼的那一脚踹得他至今的左脸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想要发作，可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旁边的清秀女孩，终是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大团结，甩给陆晓曼，口中低沉的喝道：“走吧，别再来捣乱！”
　　陆晓曼攥着手里的十块钱，心中有些好笑。三天的工钱，远不该有十块这么多，看来猪头老板是想用多出来的钱，堵住她的嘴，以免坏了他的“名声”，坏了他以后的好事。
　　陆晓曼提着行李走出理发店的大门，在迈出门槛时，回头对那清秀的女孩说道：“阁楼的位置让给你了，记得睡觉时把门从里面锁好，这里晚上闹贼！”说完，扬长而去。
　　陆晓曼走了。离开了理发店，又开始了她求职之旅。这一次，她是顺利的，就在离理发店不远的一个小饭馆里安了身，这里待遇不错，除了包吃包住外，每个月还有一百二十块的工资。在八十年代末期，这样的收入，让陆晓曼相当满足。她后悔几天前，自己为什么不多向前走几步，如果一开始就找到这家小饭馆，也就不会遭遇那晚的惊魂一幕了。好在，她没有失去什么，还在那里“赚”来了十块钱。如果让那猪头老板毁了自己的清白，她也许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绝不允许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被除林东以外的其他人碰上一下，她只属于林东，她最宝贵的东西只属于林东一个人，为了林东，她要保护好自己。

　　林东与陆晓曼的双手一直没有分开，虽然天气很热，虽然他们的手心已经浸满了汗水。陆晓曼的陈述让林东心动。他没想到，在陆晓曼的心中，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相比之下，愧疚之感更深了一些。
　　他们来到一个荷花池旁，时值七月，绽放的荷花还没有完全败落，有些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荷叶，把整个池塘遮蔽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水影。天空一弯残月高挂，莹莹的月色透着凄清的朦胧。
　　陆晓曼坐在荷花池旁的石凳上，斜靠着林东的肩膀，丝毫不在意林东那被汗塌湿的衬衣。林东一只手轻轻揽着陆晓曼的腰，享受着这一刻的幸福。一阵暖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陆晓曼的体香，让林东有些陶醉，缓缓闭上眼睛，嗅着空气中的芬芳，静静的听着陆晓曼讲述的故事。
　　陆晓曼的新老板，是一个身材丰满，略有几分姿色的少妇。两年前，她与丈夫离异，好在两人没有孩子，领了离婚证之后，两人便都成了自由之身。女老板离异后，独自一人开起了这家小餐馆，她待人热情，为人随和，再加上那不错的容貌和丰满的身姿，倒是招来了很多回头客，小店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陆晓曼的到来，让女老板很满意。她店里如今只雇着两个人，一个是厨师，另一个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孩，只是厨师木讷，男孩内向，在这店里，女老板时时刻刻都感到孤独，总想找人聊聊天，谈谈心，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陆晓曼来了，这让女老板似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其实，陆晓曼也不是个外向的人。但好在她肯倾听，再有就是她是个女孩儿，女老板有些不便和男孩儿说的话，在她面前不必太忌讳。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陆晓曼便在这了待了半年。这半年里，陆晓曼学会了很多，从客人进门的接待，到点菜、上菜的规矩，再到用餐期间，对客人的察言观色。有时不用客人说什么，只要一个眼神或一个细微的动作，陆晓曼便能明白客人需要什么。闲暇之时，陆晓曼还特地和厨师学了几道家常菜的做法。在家时，饭菜都是母亲做的，她甚至分不清韭菜和大蒜，更别说做菜了。如今不同，她心中有林东，她时常会幻想，嫁给林东后自己为他洗衣做饭的情景。学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厨师姓沈，是一个中年的四川人，个子不高，体型微胖，说话嗓门极大。据女老板说，沈师傅脾气很爆，但若是接触多了，你便知道，他是一个很有热心和爱心的人。陆晓曼很赞同女老板的话，经过半年的接触，她已经把沈师傅当成了一个大哥哥，沈师傅对她也很照顾，凡是陆晓曼要请教的，他都会倾囊相授。
　　在这里的半年时光，可以说是陆晓曼这几年打工生涯中最轻松、最快乐的半年。可接下来的一件事，却让陆晓曼不得不离开。
　　那是一个下午，最后一桌客人刚刚吃完离开，陆晓曼正在收拾台面，女老板来到近前，很是愧疚的对她说，这是小店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她将和沈厨师共赴四川，她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了她心中那个很有热心和爱心的男人。说完，她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晓曼。
　　陆晓曼接过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看钱的厚度，足有好几百元。
　　“这是给你的工资，多出来的算是一些补偿吧！我们没有提前把消息告诉你，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你。”女老板缓缓开口，脸上一直带着愧疚之色。
　　陆晓曼从信封中抽出了一百二十块钱，将其余的连同信封一起还回女老板手中。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含着泪珠。
　　“老板，这一百二十块是我该得的，其余的我不能要。你们要结婚，我很高兴，沈大哥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泪水顺着她的俏脸滑落，微笑却不减丝毫。
　　“这钱你不拿着，我和老沈会不舒服的。”女老板坚持。
　　“这钱我若拿了，我会不舒服的。”陆晓曼回道，“不然这样，这钱就算我给你们结婚的礼金。”
　　女老板笑了，不再坚持，收回信封，揶揄道：“你的那个林东在县高中，你为何不去找他？”
　　提到林东，陆晓曼心中一酸，泪水再次轻轻滑落。是啊，林东就在县高中，自己在这里朝思暮想，却又为何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他呢？
　　陆晓曼告别了女老板，告别了沈厨师，告别了小餐馆，再次拖着行李，开始了求职的路。这一次，她来到了距离县高中不远的金满楼。她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在她心里，对于见到林东是有些怕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怕，也许是长时间的不见而彼此产生的陌生感，也许是林东一直没能给她的一个承诺，也许是因为白河的从中纠缠，使她没有了当初的一往无前的爱的勇气。
　　陆晓曼在金满楼的面试非常顺利，她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与餐饮有缘。半年的工作经验虽然不长，但她在餐饮服务上的悟性，远超那些在这个行业了做了好几年的同行。
　　在这里一待就是两年半。两年半的时间里，她生活的很平静，没有波折，有的只是枯燥的、机械式的付出。
　　她曾无数次幻想，林东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想好了林东出现时，她该如何去应对。可一晃就是两年半，林东始终没有出现，她甚至很少看见县高中的人。
　　住在顶楼的宿舍里，她时常隔窗张望。站在这里，便能依稀看到县高中的操场。那一个个在瞳孔里缩小了无数倍的身影，她猜不到哪个是林东，但她知道，林东一定是其中的一个。

　　靠着林东的肩膀，陆晓曼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林东始终静静的听着，两行泪自那双坚毅的眸子中滑下。
　　残月西坠，东方已露出鱼肚白。他们在这里整整坐了一夜。
　　林东也向陆晓曼讲述了他的故事。当他讲到班里也有个女生叫陆晓曼时，陆晓曼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感叹世界的微小，更感慨世事的弄人。而当她得知，带自己前往班级去找林东的女孩儿就是那个与她同名的人时，她更是感觉冥冥中一切自有天意。但当她得知，正是因为她的到访，导致了林东失去了参加奥赛的资格，甚至导致了他没能如另一个陆晓曼一样，可以免除高考，被名牌大学直接录取之后，她更是不停落泪，对着林东连声道歉。
　　这一夜，两个人说了很多，似是要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可说来说去，却始终有说不完的话。这一夜，两个人流了很多泪，有激动的，有担心的，有伤心的，也有幸福的。这一夜，他们敞开了心扉，彼此接纳着彼此的伤，彼此的痛，幸福着彼此的幸福，快乐着彼此的快乐！
　　这一夜，他们是幸福的。那种青涩的彼此相依，懵懂的少男少女的相互爱恋，使他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仿佛时间的一切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第二天，林东陪陆晓曼去了趟金满楼，取来了她的行李，结算了余下的工资。他们又去了林东的学校。三天后是林东填报志愿的时候，林东要利用这两天的时间回家一趟，一是把行李送回家，二是要把陆晓曼送回家。
　　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他们已不必在意同学们的异样的眼光。高考结束，也意味着他结束了高中的生活，校园的禁令已经左右不了他们丝毫。同学们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的身影，有的只是羡慕和嫉妒。
　　汽车疾驰，几十里的乡间公路，在车轮下瞬间滚过。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一起长大的地方。刚进村口，他们就看见了白河。
　　如今的白河，身材长高了一些，但还是那么瘦弱。时下最流行的卷发，如同鸡窝一样乱七八糟的堆在头上，与他那清瘦、白净的脸很不相衬。他上身穿了一件白底黑花的圆领T恤，丝绸似的面料，既轻又垂，没有一点儿褶皱。裤子显然也是这种面料，只是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肥大，在腰带周围窝了很多大褶儿。
　　白河一眼就看到了陆晓曼和林东，眼神中露出几分妒意。
　　陆晓曼也看见了白河，她故意把手握住林东的手，看都没看白河一眼，拉着林东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直至走出很远，白河才转头开口：“晓曼，你是我的未婚妻，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女人！”
　　林东回头，怒目瞪了白河一眼，却被陆晓曼拉了一把，制止了他上前打人的冲动。白河也很识相，说完那句话后，便直接走开，他不愿意与林东正面冲突，他不敢！
　　两天转瞬即过，这两天，林东没有看到陆晓曼。据林可儿说，陆晓曼一进家门，便被陆老蔫关在了房里，不准出门半步。7月12日下午，林东不得不离开了，明天就是填报志愿的日子，这关系着他的一生。他很想在离开前去看一眼陆晓曼，可陆老蔫没有给他机会，直接把他堵在了门外，并郑重的告诉他，陆晓曼是要嫁给白河的，请他不要再抱幻想，也不要再来骚扰。
　　林东走了，带着不甘和几分后悔。早知如此，他真不该把陆晓曼带回来，他感觉自己是把心爱的人送人了虎口，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吞食，而他却无能为力。
　　林东在志愿填报表上只填写了一个志愿，那是一所本市的高校，尽管他的成绩很好，他能选择更好的学校，但他不愿。他不想离开陆晓曼太远，在本市上学，他就能经常回来看她。他的志愿让班主任潘军很意外，曾苦口婆心的劝他，报一所更好的学校，可林东依旧坚持。他觉得，陆晓曼与他的前途同样重要，他希望有朝一日，陆晓曼能成为他的妻子，永远的陪在他的身边。
　　当然，他的这个想法并没有告诉潘军。可潘军还是从其他同学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在潘军看来，林东的想法很好笑，这并不是令人感动的痴情，而是青春年少的无知与冲动。他再次找到林东，劝说他改变主意，可林东依旧没有改变。
　　这个暑假，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暑假。卸去了沉重包袱的毕业生们，开始了相互的走家串户，特别是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学，整天聚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相互的暗恋、谈将来的梦想。他们在酒精的麻醉下，彼此倾心，使相互间的情谊更深一步。只有林东，没有参加任何一次相聚，也没有邀请任何人来他的家里一聚，因为，他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有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村子里发生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事，白河高中毕业，正式到乡里上班了。这本与林东无关，但因为他是白河，就变得有些不同了。从小到大，林东与白河之间的恩恩怨怨，始终纠缠不清，在林东看来，白河不仅是情敌那么简单，他打心底里就对他有一种厌恶与憎恨，这种恨源自内心深处，源自骨子里。
　　第二件事，也跟白家有关，白河的父亲白迟，也辞去了多年的村支书职务，调到乡里上班了，正式成了一名国家干部。而空缺的村支书职位，最让人意想不到。陆老蔫——一个老实巴交，三巴掌打不出一个屁的窝囊废，居然成了村支书的不二人选。据传，陆老蔫能上位，主要是因为白迟的极力推荐，可白迟为什么要推荐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呢？
　　每到这个时候，村民们的智慧便显露出来，他们捕风捉影，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那就是陆老蔫的女儿陆晓曼将要成为白家的儿媳妇。这个消息，让林东很难过，他多次想见陆晓曼，当面问清，可陆老蔫始终没有给他进门的机会，就连林可儿也成了陆家的不速之客，想见陆晓曼一面，难过了登天。
　　正当林东与林可儿一筹莫展之时，他们见到了一个人，这个见面使他们伤心之余，有了一丝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