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世间苦乐的浓缩，人间真情的传递》司空苍雪

14、 一波未平一波起

　　林东默默点头。他始终没有说出参与了那事儿的其他人，学校下令，由他和三多两人负责把隔墙砌好。林东不肯，执拗的说，砌了不就等于承认了？三多却笑笑说，我可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可儿上厕所的样子。然后，在离校的那天下午，自己找来了瓦刀，从自家的猪圈里拉了些砖头，又在水边和了些夹草的泥浆，自顾自地把墙砌了起来。砌完之后，潇洒的把瓦刀朝地上一扔，满手污泥的笑着对林东说：“瞧瞧，我的墙砌的怎么样？看来，我在这方面还有些天份，将来又多了个谋出路的本事哩！”
　　三多走了，砌完墙便蹬着拉砖用的三轮车走了。林东和林可儿一直把他送到了学校外的公路上。望着三多远去的背影，林可儿突然大声的喊道：“三多，你那天问我的话还算数不？”
　　三多脚下顿了一下，没回头的笑着喊道：“你要是没考上高中，就来找我，我娶你做媳妇！”
　　四月，柳絮飘舞在空中，被风吹向四面八方。
　　林东骑车带着陆晓曼，林可儿跟在后面。自从三多离校后，可儿的话就少了许多。原来一直叽叽喳喳说闹不停的她，如今仿佛心事重重的，总是默默的跟在林东身后，很少出声。林东无奈，他知道可儿心里难受，那一点点爱的种子刚刚萌芽，却又仿佛被重重的砸入了地下。
　　林可儿的学习成绩，原本还是不错的。但自从三多离校，近一个月的测验考试，她的成绩直线下降。由原来班里的十名左右，一下子掉到了二十名开外。陈凤玉为此很是恼火，专门找林可儿谈了一次话。他不知道林可儿和三多的事儿，所以，他根本猜不透，原来那个活泼好动，开朗大方的林可儿，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谈话并未给他带来任何答案，林可儿依旧沉默寡言，任陈凤玉的理论说了一箩筐，林可儿却是只字不答，始终低着头，默默流泪。最后，陈凤玉放弃了。他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家里还有一摊子烦心的事儿等着他，他根本就没心思把精力放在学生们身上。
　　离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学生们早就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陈凤玉拿了一把木质的教学圆规，在黑板上画着几何图形。林可儿低头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胡思乱想，一直回忆着三多离校时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没考上高中，就来找我，我娶你做媳妇！我要考不上高中，你便娶我，但如果我考上了呢？你就不再要我了？这算哪家子爱情？爱情前面，为什么要加这么多条件？三多，放心吧，我一定考不上高中的，毕了业我就去找你，看你到时候说话算不算数！
　　“林可儿！”陈凤玉站在讲台上，犀利的目光盯着林可儿。
　　林可儿浑然未觉，依旧任思绪随意的飘着。
　　“林可儿！”陈凤玉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手里的圆规“当当”的敲了两下讲桌。林可儿茫然的站起身，离开座位，径直的朝着黑板走去。同学们忍着不敢笑出声，眼看着林可儿走到黑板前。
　　陈凤玉也愣了。他不知道林可儿为何会走上讲台。林可儿眼神始终迷茫，鬼使神差的来到讲台上，眼睛无神的看着陈凤玉，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陈凤玉缓了一下神。尴尬的问：“林可儿，马上就要中考了，你上课这样心不在焉的，不想上高中了？”
　　“不想！”林可儿摇头。
　　陈凤玉被将在了那里。他万万没想到，林可儿如此直白的回答。他干咳了一声，说：“回座位，认真听讲！”
　　林可儿很听话的转身，梦游般的回到了座位。
　　陈凤玉继续讲课。他极力不让刚才的小插曲影响自己的思维，但越是不想，却越是烦乱的很。林可儿对学习不屑的态度，使他越发觉得，他的存在价值毫无意义。他看着下面坐着的四十几名学生，有的在抬眼与他对望，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端着书本默默看书，还有的东张西望，发现着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病由来已久，之前他并未在意，喝口水，休息一会儿就会过去。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闷得很厉害，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感到全身在发抖。他放下圆规，双手撑在讲桌上，做着深呼吸，极力的想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的脸色由红转白，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自己就会晕倒。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学生们好像也发现了陈凤玉的异常。班长刘学拥率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冲上讲台。刘学拥那张稚嫩的，充满紧张情绪的脸，是陈凤玉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他晕倒了。
　　陈凤玉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陈凤玉的老婆，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坐在陈凤玉的病床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女人看着病床上刚刚睡去的丈夫，眼泪扑簌簌流下。肺癌晚期，等于宣布了陈凤玉的死亡，现在只是时间问题。女人觉得天要塌了，丈夫才不过三十几岁，正是人生最精彩的时候，怎么会遭此厄运？
　　女人悄悄的走出病房，一转弯又进了另一个病房。病房中有六张床，其中三张是空的，另外三张都躺着病人。女人来到靠窗的一张病床边，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见女人走近，把身体向后蹭了蹭，使身子半倚在床上，露出一张笑脸，轻声问：“妈妈，爸爸好了吗？”
　　“好了好了！明天就出院了！”女人笑着说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男孩开心的笑了，惨白的小脸上绽放着喜悦的花儿。
　　“妈妈，我也想出院。我都在这儿躺了一个多月了。”
　　“小超，你的病还没好！”
　　陈超乖乖的点了点头，说：“爸爸好了，让爸爸来看我。都好几天没看到爸爸了，我好想爸爸。”
　　女人点头，温柔的说：“小超乖，爸爸好了，一定会来看小超的。”
　　这时，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对着女人道：“陈超家属，你们的医药费……”
　　女人朝护士打了个手势，没让护士把话说完。站起身，拉住护士走了出去。在医院的走廊里，女人停下，抱歉的说：“护士，这医药费能不能缓两天？”
　　“这我可做不了主。”护士答道，“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儿让他出院吧，这白血病根本就治不好，与其在这儿浪费钱，还不如回家给他买点好吃的。让他开开心心的过完最后这几个月。”
　　女人没生气。护士说得很直接，也很坦率。自己家境不好，儿子上个月查出白血病，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花了一千多块，家底都快掏空了。可祸不单行，陈凤玉又被查出肺癌晚期，同时将失去儿子和丈夫，使得女人那颗本就不算坚强的心，更是破碎不堪。
　　可她真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丈夫在家等死吗？她不能，但她又能如何？种地她是把好手，除了种地她什么都不会。丈夫教书，每月还有一百多块的收入，如今丈夫病倒，她还能拿什么来支付这高昂的医药费用？
　　护士走了，留下那真诚的、冰冷的言语走了。女人却踌躇了，她面临了人生最大的一次抉择。虽然她明知道，无论她如何选择，都无法挽回儿子和丈夫的生命，但让她直接放手，她却是万万不能。
　　林东和林可儿、陆晓曼来了，手里提着两瓶山楂罐头。他们是来看陈老师的。一进医院，便看见陈凤玉的老婆站在走廊里。
　　“您好！我们来看一下陈老师。”林东上前，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女人抹了把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把林东三人带进了病房。陈凤玉已经醒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虽然检验报告他没有看到，但他清楚，自己这一次病得不轻。儿子还在住院，白血病的治疗费，使他们每天都要好去几十块钱。他知道家里的状况，一个多月来，家里已经是山穷水尽。
　　门开了，女人带着林东三人进来。陈凤玉坐起身，看了看林东三人，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今天没上课？你们要记住，现在对你们来说，没什么比学习更重要。千万不要因为别的事，耽误了学习！”
　　“陈老师，”林东小声道，“今天是星期天。不上课！“
　　“不上课也要在家里抓紧时间复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陈凤玉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说完索性把头偏了过去，不再看林东三人。
　　“你看你，孩子们来看你，你还说教个没完。”女人在一旁上来打圆场。
　　林东走到床头，把手里的罐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轻声说：“陈老师，我们要回去复习了，您好好休息，同学们还等着您早点回来，给我们上课呢！”
　　“去吧！”陈凤玉没有抬头，他不想让林东看见他眼眶中的泪水。
　　林东转身，带着林可儿和陆晓曼向门口走去。
　　“林东！”陈凤玉突然喊了一声。
　　林东转头。
　　“好好复习，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学生！”
　　林东点头。
　　“还有，三多的事儿，我跟校长争取过，但没成功。你能原谅老师吗？”陈凤玉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在期盼家长的原谅。
　　林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