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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眉梢与眼皆带笑 陈无择左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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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择左手托着盏托,揭开盏盖,轻吹去几片浮着的茶叶,饮了一口便放置于身旁的茶几上。眉头深锁,满面愁云。
陈知疾瞥见如晦立在帘旁,招手示意她坐到他那边去。此时陈知危却是耐不住沉默,率先开口向陈无择问道:“爹,薛大人的病如何?”
“略为棘手,薛大人先前已请医诊治,但因用错方导致病情恶化,我也不知能不能将其治愈。”
“薛大人到底所患何病?”陈知疾又问。
“痔疾。”陈无择目光扫过如晦,如晦欲起身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她安心坐着,接着道,“薛大人早年勤于政事,致力学术,又奔波于各地,饮食常有不周之处,时而数天不进,时而过食肥甘厚味,致脾胃渐虚,落下病根。朝中之事,我也听闻了一二,薛大人先前遭权贵弹劾攻击,从高位跌下,历经大起大落,情志多有波动,过喜伤心,过怒伤肝,喜怒无常,气血侵入大肠,致使谷道无出路,结积成块,生血生乳,痔疾初有形态。加之薛大人诸事不如意,酗酒成瘾,饮食无节,不分昼夜,恣食肥腻,任情醉饱,内蕴热毒,气血下坠,聚于魄门,宿滞不散。之前请的大夫一味用清湿热的药物,而忽略薛大人素体本虚,故伤了营卫之气,前几日天阴雨不止,又感染了风寒,如今寒热互结,病情很是复杂。”
三人闻言皆皱眉,病情之复杂实在是超出意料。陈知危思忖片刻,问:“爹是否有了诊治方案?”
“只是有了初步构想,”陈无择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薛大人初染风寒,邪气尚在表,先用一剂桂枝汤散寒解表。先前询问了其家人,大人近日便血,色鲜红,量少,大便干结难解,伴有咽干口燥,盗汗潮热,舌红苔薄,脉象细数,许是长期脾胃阳虚,阴阳俱损,阴虚内热,应当滋阴清热润肠,用……”
“增液承气汤!” 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如晦忽然脱口而出,但看到三人诧异的目光后立马后悔起来。在他们眼中,她是贫寒的“孤儿”,这般了解医术,难免会让人起疑。又期期艾艾辩解道,“我…我早先年跟过一个郎中,耳濡目染,所以知道一些……”
陈无择微微点头,朝她投去赞赏的目光,“没错,就是用增液承气汤,攻补兼施,增水行舟。大人素体又虚,脾虚气陷,辅以补中益气汤加减,初步控制病情应是无多大问题了。”
言闭,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渐深,日已沉下去大半。
“好了,回去吧,不然夫人该等急了。”
入夜之后,暗青天空遥坠着繁星,夏至刚过,蝉鼓翼而鸣,草木蓊蔚洇润,偶尔吹过的风带了些潮湿的味道。此刻辰时已消磨去大半,陈府院子里年轻的女眷摇着罗扇,时而会有两三只萤火虫从墙头飞进来,她们便嬉笑着在院中追逐。
绿荑在用过晚膳后便向如晦请示,说是要陪同青芷白蔷二人去逛集市。如晦自然应允,她乐得清静。等她在书桌前点燃灯,摊开一本书正欲翻阅时,一个小厮敲开了她的门。这个小厮她曾远远瞥见过,印象中是跟在陈老爷身后的。
“请问有何事?”
“老爷请如晦姑娘过去一趟。”
如晦猜想大概是为了今日她无意中说出方剂的事情,便随小厮去了正房西侧的书房。小厮行至门口退了下去,如晦见门虚掩,轻轻推开,立在门口道:“陈老爷,找如晦何事?“
陈无择从昏黄灯光中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如晦身上。眼前这个女子一改白日清爽的男子装束,换上暖黄色的衣衫,面施淡妆,修长如翠竹的身影既显柔弱,又显刚毅。他朝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好面前一堆写满字的纸张,“站过来些。“
如晦依言走近。
“刚刚知危和知疾先后来找过我,皆来说服我留你在药堂谋一份差事。”
她心中一动,先前陈知疾是答应过她,但她没想到竟会如此快。
“白日里你曾说你是孤儿,又说你跟过一个郎中,其中真伪我就不辨了,我观你生得眉清目秀,行为坦荡,也不像是别有目的的小人。你有学医的底子,人也聪慧,想必日后多花些功夫便能精于医道。此刻将你唤来,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是否愿意拜在我门下,随我学医?”
如晦听至最后一句话,呆了片刻,似乎还未反应过来。陈无择含笑望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细细咀嚼他的话,又咬了一口舌尖,确认不是在做梦后,立即喜笑颜开,学着她前世从电视里学来的拜师礼,施施然朝他行了个礼,道:“见过师傅!”
陈无择爽朗一笑,扶起她,“不用行此大礼,受我们家两个儿子举荐的女子一定不一般,收你为徒怕是我的福气。”
“如晦不过一介女子,恰巧读了些医书,与大少爷兴趣相投,二少爷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师傅这般夸我,我会自傲的。”
陈无择对这个刚收的徒弟甚为满意,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越看越知足,踱着步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研磨提笔,埋头疾书。
如晦见状,开口道:“师傅若无事,我便先行退下了。”
“好。”
出了门后,她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欣喜之情,眉梢和嘴角皆带笑,路过的丫头小厮对她行礼后都暗自猜度她有何喜事。出了正房,经过东厢,遇到金来。
金来见她刚从老爷的书房出来,面上又带了喜色,已然猜到缘由,笑着贺道:“恭喜姑娘!”
如晦笑的眼睛弯成一枚弦月,道:“这还得多谢你家二少爷呢。”
“二少爷此刻便在房中,如晦姑娘若要道谢,可亲自前去。”金来指了指左侧亮灯的厢房,“我去帮少爷打热水,先去厨房了。”
“好。”
如晦此刻是喜悦难耐,急需找人倾诉一番,便欣然提步往二少爷的房中走去。
陈知疾在金来出去后便开始解衣衫,先前他在普济堂帮忙煎药的时候无意间蹭了一身炉底灰,用过晚膳后才被金来看见。待他解开里衣正脱去一半时,忘记敲门的如晦直接推开门,兴高采烈道:“二……”,刚吐出一个音,在看见裸着上半身的陈知疾后戛然而止。陈知疾与她隔空相望,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气氛相当诡异。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
最终陈知疾叹口气,拿起衣服绕到屏风后,如晦尴尬了一会,摇摇头,在桌前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温茶。陈知疾换好衣服出来时,她已经恢复到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先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看着她慢悠悠品茶,忽然有些无奈。
世上如她这般不守礼数而且坦坦荡荡的女子怕是不多。
“如晦姑娘,你……”
本想“训诫”她一番孔孟礼数之道,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罢了罢了,若她与寻常女子一般也便没了乐趣。
她提起茶壶,满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怎么了?”
“无事,看你这幅神情,想必是刚刚见过我爹了。”
“此事还得感谢你和大少爷呢,要不是你们,老爷也不会留我下来。”
“大哥?”陈知疾接过茶抿了一小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看来大哥对你真是‘情深意重’,你跟大哥道过谢了么?”
“尚未来得及去。”
“你先跑来我这里,就不怕大哥心里难受么?”
如晦剜了他一眼,伸手抢过他手里的茶杯,没好气道:“二少爷,你一介儒生,为何总是说些诳语?若要再说,便不要再喝我的茶!”
他笑着夺回杯子,道:“我再也不取闹你便是!”
她轻哼一声,“你上午也说不逗我了,但愿你这次说话算话才好!”
两人说话间,陈知乐鬼鬼祟祟从如晦忘记掩上的门后探出脑袋,陈知疾眼尖,侧头,目光绕过如晦,道:“陈知乐,你在做什么?”
如晦听言,回头便看到陈知乐直起腰,笑得狡黠。
“二哥,我可不是来找你的。”陈知乐一指如晦,“我找如晦姐姐。”说着往内走了几步,显露出她身后的人。此人正是陈知危。
“严格来说,也不是我找如晦姐姐,是大哥找她。”
陈知危支吾着对如晦道:“听闻爹已经答应让你留下,我提了一壶酒,随知乐一起去你房里找你,路上遇到金来,他说你在知疾房里,所以我们便来这寻你。”
“酒?”如晦眼睛一亮,她本就心情甚好,一听有酒便兴致大开,“快把酒拿来。”
陈知危和陈知乐两人走至桌前坐下,陈知危将手里提的白瓷酒壶递给如晦,陈知疾却拦下,淡淡道:“她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陈知乐抢回酒壶,放到如晦手里,“别听二哥,他是个老古板,喝一点点不碍事。他不愿喝就别喝,我们三个来。”说完翻开桌上三个倒扣的瓷杯,往酒杯里斟满酒,一一递过去,正欲往自己的杯里倒酒时,陈知危却拿走了她的杯子。
“你不能喝,让娘知道又会骂我们。”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陈知乐有些急了,“你让我陪着来找如晦姐姐的时候我可是没片刻犹豫便应允了,你怎么总是做些事后翻脸的事?”
“你一个刚及笄的姑娘,整天吵吵囔囔,再不学着贤良淑德,日后老死在家也不是不可能。”
“好了好了,不要争了,”如晦将自己的一杯酒给了知乐,安抚道,“如二少爷所说,我确实是不能喝酒,你们喝吧,我以茶代酒便可。”
陈知疾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一个空杯子,倒了半杯,递给她,“那就喝半杯吧,光喝茶也没什么乐趣。”
如晦捧着那半杯酒,笑嘻嘻道:“这招欲擒故纵,真是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