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鲁大贽

8、灯烧陆海 灯烧陆海又

　　灯烧陆海

　　又到一年正月，十三夜里元宵闹得正盛。解府也算是悬灯结彩，但长长的巷子里毕竟缺乏人气，不比丰府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萧鼓乐之声，通衢越巷。倚仗着天色还早，丰氾和解扰便在这样冷清的巷子里慢慢向外走。乐声遥远，几不可闻，寂静里也生出情致来。
　　他们走到正阳桥西廊坊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巷子里有五圣祠，里人燃灯祀神，拜观者如堵，于是广衍为阖巷之灯，巷隘里灯光冲照出来，车旋辔马，不容并轨，京师里往来经商的人大多都来了。向夕灯悬，远近游观，不下万人。巷里多是楼居，灯影上下参差，辉璨如昼。
　　解扰和丰氾被人流挤进去，五圣祠里灯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关二爷金刀阔马坐在高处，脸色好像柔和了些。他们连五圣都没有看齐，又被新进来的观拜者挤到了后院。后院也点了灯，但毕竟暗下来了。丰氾摸到一只乌龟，好大一只，大约活了很久，拥有令人惊异的寿命。这时候却仰面朝天，翻不过来。丰氾拎了它，笑嘻嘻地冲解扰比划：“金元宝，大仙。”
　　人多起来，他们有点无奈地从小门走出去，一开门又撞上人潮。喧闹声冲天，丰氾刚被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衫的扯住，比比划划地要算命，又被其他人拥到前面去了。这一路丰氾看得惊奇，吵吵嚷嚷地：“全京城的人都来了罢。”解扰护着他，擦过摊子的时候，递给他一个糖人，五彩缤纷，挂着大笑。
　　顺着人潮的方向向前，施放烟火、鼓吹弦索，走桥、击唱秧鼓、妆耍大面具，一样样杂耍儿诸戏，亦趁喧杂，蚁聚蜂屯，纷沓尤甚。
　　巨大的龙灯盈盈有神，点了睛参了谒挂了红，盘踞在桥上，尾巴一直拖到人群中。它忽然舞动起来的时候，几乎叫人屏住了呼吸。长身极敏捷地折摆，尾光扫过水面。丰氾整颗心都是昂扬的，漂浮在空中，他爆发出惊叫，但淹没在周围的喝彩声中连自己也听不见了。他几乎要跳起来，恨不得即刻去触碰那条盈盈的呼啸的龙。解扰拨开人群，把他拉到龙的面前。几乎贴面的光让人恍惚，盛大的烟花好像一瞬间据满了天空，那条龙几乎在璀璨的光芒里直荡上去。
　　再往深处走，灯的花样多起来：流珠、料丝、画纱、五色明角、麦秸、通草、百花、鸟兽、虫鱼、水墨及走马鳌山……数不尽的灯，巧变殆尽，这一路好像是光火铺成的。
　　丰氾留在街上，看各个人手里的灯，扯着解扰讲江南的上灯落灯，听他说十二夜赴吴山龙神庙开光的各路龙灯，相互戏耍，飞舞腾越；听他说四川人半夜去偷檐灯求子，这样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小小期盼，要精心谋划几个晚上，再掩着黑夜溜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