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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桃花雪 桃花雪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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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
阿愚再来看他的时候,春天已经开始很久了。屋后的勾栏几乎被湿气毁尽。丰氾站在那里,一点点清理。阿愚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踢着碎木头,落在草里没有一点声音。“煞强……将军……雕……"他满头都是汗,停下唱歌,说下了雪。丰氾笑起来,并不相信。阿愚弯腰捡走他要捡的一块廊柱,有半截小鸟在上面,比比划划地朝他解释,向南边再过去两座山,向下走,弯弯绕绕,可以看到一谷的桃花,应了名字,叫桃花雪。丰氾又笑,心里想就是是真的下了雪,也只会有阿愚这样的闲人去看。可几天后的夜里,丰氾在噩梦里醒来的时候,突然就很想去看一看了。
丰氾一路向南,不停抿着酒,但雾气浓重,他仍不可抑制地打起摆子来。他一直走,大半行程都在高处,树林阴翳,透不进一点阳光。他咳嗽得凶猛而剧烈,带出一团团白花花的水汽。
丰氾在山间曲曲绕绕,忽然就碰到了桃林。桃花明亮、茂盛,让人的双眼都刺痛起来。稍有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一谷的雪,和着一谷的桃花,亮堂堂的。丰氾的额头越来越烫,身体却在发抖。他想要喝酒,却发现已经没有了。雪仍是完整的,没有一点脚印。真奇怪,鸟为什么不来这样的地方?都被人看到了,鸟为什么不来?酒瓶掉下去,陷进了雪里,青花的梅瓶,一枝斜伸的萱花,一下就被桃花淹没了。丰氾浑身滚烫,晕眩来的时候将要倒下去,他只晓得勉强扶一扶,向后去,不想沾染那雪,却磕在石头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富贵黄金屋,美人依傍,说不尽妩媚娇柔。挥一挥手,便是天下。可突然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琐尾流离四十余载,仓皇老去。他似乎穿行于坊市之间,看见自己与天下众生一起彷徨,远处的紫禁城却巍峨不动。绵软奢靡的乐曲夜以继日。这四十年在他眼前倏然闪过,白发生了满头,并无人来助。一瞬间他被拉离千万尺,身边屋宇、荒土、白骨飞一般掠过。他又坐在什么地方,眼前一片赤红,耳边锣鼓喧天。他伸手摘了盖头。红绸彩绣的喜轿内,他凤冠霞披,正坐襟危。丰氾于是一下跳起来,摘了顶冠,随手甩出去,玉珠帘散了一地,珠子一直滚到轿外。他捞起裙摆跳了出去,却狠狠摔下。轿夫、跟轿、保轿,首先乱哄哄地闹起来。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鼓声。他跳起来,看见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只不见尾。他又茫然四顾,开道锣、举喜牌、打伞、举喜扇……所有人都跑来拉他。他看见黄昏里的长衢罗巷,他想怎么这么多手,怎么这么多人扯他,他看见人来人往,两边妇嬬商贾都凑来指点。他于是明白,凤鸟洛书,再不是他了。然后骤然梦转,他看见新嫁娘跳出喜轿,大红袍下的妖娆风流,可那一眉一眼,分明是自己的。他于是伸了手去拉,拼了命去扯,可那嫁娘只是茫然四顾。他从梦里醒来。
丰氾满心都是凉的,他坐起来,向外走,瞥到斑驳的墙面——那里原是镜子——又冷漠地扭开头。樊愚在屋外,背倚着门框。炉台上架着一个瓦罐,能闻到酒的香气。“你背我回来的?"丰氾的话结束的干脆,声音很轻,听不出问话的调子。樊愚吓了一跳,仰起头来看他,又急急地抱怨:“你怎么就下来了,躺回去。酒好了就端给你。"丰氾没说话,走出去,刚一照到阳光又嫌恶地后退。“唔,出来晒晒也好。"樊愚笑起来,指指那瓦罐,“找不着你的酒瓶了,就随手拎了一个。哦,这酒真香。"他放下心,便又高兴起来了。丰氾看着他,这时候那种烦躁感好像离得远一点了。他想了想,走出去坐到石头上,看着阿愚温酒,听到他唱“……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整个人都暖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