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鲁大贽

16、百草权舆 百草权

　　百草权舆①

　　从山对面荒废的六角亭俯瞰下去，可以看到突出的一大块岩石，构成了稳稳当当的一个平台，奇怪的是长了一棵那么大的枣树，树枝一直开叉，笼罩在深渊上面。山风那么大，即使现在是夏天，也会觉得很凉。树叶拍打在枣子上，一大片一大片噗漱的声音。丰氾仔细地看着那些树叶，卷来又卷去，很奇怪为什么叶子和果实差别那样明显。浓重的绿色和还泛一点儿白的嫩绿，竟然泾渭分明。远一点向上看，却又融成一体。这个时候忽然一个雪白的东西飞过来，高高地挂在树枝上——是一把拂尘。丰氾惊得回头去看，一个面嫩的少年倚在石壁上，撇了撇嘴：“想吃枣子就得打嘛，树底下傻站着怎么吃的到？＂他走到枣树下，拂尘的尾柄挂在太高的地方，只有马尾勾绕在稍低的树枝上，大大刺刺地铺散开来。少年跳起来去够那把拂尘，宽大的袍子被山风吹得鼓胀起来，外襟被风吹开，襟角在风中小频率地翻飞。
　　“我是樊愚，你可以叫我阿愚。这是我的山。你是谁？打那儿来？＂
　　山上的日子再是不记日夜，丰氾在这里呆的时间也绝不比四十年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道士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宣布了山的归属。丰氾用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脱了力似的开口：“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小道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试着去拉树枝，“魏大统九年。＂他拉低树枝，够到了马尾，“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山上？＂丰氾睁开了眼，“是。＂他说得又慢又缓，“我叫丰氾。＂
　　丰氾向回走，晕眩突然袭来，他已经习惯这种感觉，只略微放缓了步子。他几乎不再下山，对容貌不曾改变的恐惧已经渐渐消失。他生的病：咳嗽、发烧和间歇性的头痛，就像他十五岁时的感冒，这十几年的病痛，几乎就是那个暑假的延长，只是漫漫无终，但他在器材室里睡过去的时候已经十八了，也许度过这无限延长的四年就可以逃脱古怪的轮回，可魏接着清来，长夜难明，谁又知道再一个四十年，外面是什么朝代了。
　　这时候他听到歌声，耳边炸开似的：“我邯郸店黄梁梦经过，觉来时改尽旧山河，正是一场兴废梦南柯……②＂丰氾猛地转头，小道士一直跟着后面。“日月如飞，急急光阴如逝水……生共死有几人悟得……＂“你唱什么！＂丰氾暴怒起来，浓烈的情感像黏液一样，覆上全身。这是阔别了四十年的情感。他吼叫的时候一种舒爽并着恐惧附着上来。丰氾飞快地看下去又抬眼，回过头快步走去。“生共死何处归依？奥妙玄微，不索猜疑……＂小道士甩一甩拂尘，跑到他身边，冲着他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①花草萌芽，春天到来。
②所有唱词均来自范子安《竹叶舟》，曲中充满道家不如归去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