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独江有汜

3、三 我做了一个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个人踩在我的胸膛上，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同情。
　　他说，离开吧，青雪。
　　他是沧澜。
　　曾经他也是我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来到了那场战争胜利国家的首都。
　　果然，广场上矗立着的神像是蓝郁。
　　我要毁了这座雕像，毁了整个大陆上所有蓝郁的雕像，我也要毁了他。
　　当我以为下一刻这个城市会被我毁灭的时候，沧澜出现了。
　　好久不见，他说，他阻止了我的屠杀。
　　上千年不见，他依旧是那副模样，他身上的龙甲依旧锃亮，手中的战矛在虚空中也发出龙吟。
　　是好久不见了，沧澜。
　　我笑着看他。
　　他面容清秀，却是战神。曾经我们一起战斗，一起流血，可是现在他的战矛却要指向我。
　　此时我更希望能跟你一同饮酒，而不是这样。
　　今晚的月光确实很好，月色像破碎的玻璃珠，零零散散撒在我的肩膀上。
　　沧澜银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是斯瑞神让我抓住你，或许你不应该逃出雷狱的，青雪。
　　我静静的听着。他低着头，我很想看清楚他脸上的神色，可是黑夜里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尽量听出他语气，我不知道那是同情还是什么，可是我听得难过。
　　如果可以就杀死我吧。
　　我叹气，唤出青血剑，剑已经断了，那是在和蓝郁的战斗中折断的，短剑在银色的月光下泛出血色的光芒。
　　沧澜将战场转移到了一片空地，怕是伤及无辜，他虽是战神，却也是个善良的人，他是个神，一个真真正正的神。
　　所以当他的矛刺穿我的胸膛时，我没有丝毫怨言。千年的折磨，我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青血剑孤单的趟在地上，发出不甘的剑吟。
　　杀了我，我对沧澜说。我愿意死在你的战矛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却不忍心杀死你。
　　他沉声。
　　月光下，我看见他原本冷冽的眼神变得犹豫，也带着忧郁，我知道他也很难过，这也是他的无奈。
　　走吧，青雪，他说。向着前方走吧。
　　然后他就消失了。
　　梦很长。
　　所以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可是当彻的冰凉的手触碰到我的脸庞时，我才知道我是真的醒了。
　　沧澜还是留手了，他给我留了一口气，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死的。
　　大叔，你终于醒了。
　　彻是哭着的，原本满是灰尘的小脸现在更花了。我笑着将他脸上的眼泪拭去。
　　影翌呢？
　　我问他。
　　他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看着屋子外，这是个好天气，云自由自在的飞着，没有束缚，让我觉得羡慕。
　　我看着天空，轻声叹了口气。
　　影翌是在三天后回来的。
　　看见我醒来后她扑到我的怀里。
　　青雪，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哭着说。
　　我没事的。我轻拍着她。
　　你去哪儿了。我看着她，她那张和弱离一样的脸苍白而又疲倦。
　　我想要去救你，可是……
　　话没说完，却又哭了出来。
　　我看着她闪烁的目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
　　等我彻底痊愈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我现在更加虚弱了，原本神的力量已经剩下了不到十分之一，现在稍微遇见厉害一些的灵兽都有可能要去我的性命。
　　可是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继续向前走。
　　我问彻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他说好的，大叔。
　　他的父母在那场战争里已经死去了。我没有再告诉他我是神的事情，我不忍心，这是卑劣的做法，可或许这也是我在为自己所剩不多的尊严在掩盖吧。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应该做的，可是我却没有丝毫犹豫的做了。我只能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里祈祷那些因我而死的亡灵可以原谅我。
　　彻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影翌交他的小法术他在很短的时间内都能学会。
　　他总是用学会的法术在我面前表演，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
　　青雪，你应该多笑笑。
　　影翌对我说。
　　我发觉她看向我的眸子已经和以前不同，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我却从没对她的眼神做出回应。
　　我会经常想着弱离死去时化成的光雨，会想着弱离对我说的再见，青雪。
　　而想过这些后，我才会去看影翌的那张脸，带着爱恋，我多么想紧紧的抱住那副身躯，可她只是影翌，不是青雪。
　　又是五年过去了，彻已经成为一个好看的男子，可是他的声音还是冲满了稚气，他坚毅的面庞总是带着温柔的线条。
　　每到一个地方，女子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带着渴望的。可是他都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从那些美丽的女子身旁走过。
　　你长大了。我笑着摸他漆黑如墨的长发，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间，长发让他秀气的面庞更加的英俊，可是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如同月光般的柔和笑容。
　　是的，谢谢您的照顾，青雪。
　　他不再叫我大叔，因为他发现即使已经五年过去了，我的容貌还是没有变化。
　　这是荆棘之国，这里的道路满是荆棘，数千年前，我来过这里，在这里还有我的熟人。
　　可是当我看见索拉时，我觉得很难过，他很老了，躺在椅子上，在神庙门口的空地上沐浴着阳光。
　　爷爷
　　我轻声叫道，他已经活了几千年了，他也是神，只是不曾到天上去，他一直呆在大陆上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你回来了，青雪。
　　拉着我的手，佝偻着身子。我能感受到他体内的生命之源所剩无几了。他快死了，神是属于天空的，他却在这人世耗费了太多的光阴和力量。
　　我看着索拉满是皱纹的脸庞，觉得身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失，我抱住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温暖。这样的温暖让我安心，即使再大的风雪夜赶不走这温暖。
　　我听见爷爷沙哑的声音叫道，弱离。
　　影翌在我的身后轻声叫道，爷爷。
　　原来你不是弱离，可是你和弱离真的很像。很快爷爷意识到了这件事。
　　夜晚我坐在神殿的屋顶，看着那些晦明晦暗的星光，这十年来，我总是会看着天。当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对天空充满了渴望，可是当我成神之后总在这片大地上徘徊，我能理解爷爷的做法，神其实也是人，只是他们可以在天空中生活。
　　青雪
　　影翌出现在我的身后，没有丝毫声音。她柔顺的头发冰凉，划过我脖颈的时候却让我的身子炙热。我看着她的面庞，一瞬间又以为弱离回来了。
　　爷爷很早就成神了，可是他却一直呆在凡世，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游历大陆，挑战每个国家的最强者，在此之前我们三个人没有输过，可是在遇见爷爷后，我们三个人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在爷爷面前，我们感觉就像是一颗在浩瀚宇宙里的星星。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神的力量。
　　之后我们都留在这里修行，爷爷尽可能的交给我们东西，两年后，我们离开了这里，可是却再也没有回来。
　　成神后，我总是会想起爷爷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却从未回来过。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满身疲惫与狼藉后我才回来。
　　或许爷爷就是伞，平日不会打开，风雨之后才会想着撑开给我带来一片天地。
　　那么弱离又是你的什么呢？
　　影翌将目光转向我，看着她蓝色水晶般的眼睛，我不知怎么回答，想要将头转过去却又不舍。
　　青雪。
　　你真的和别的神不同，你让人心疼。
　　而且你也不属于天上，你属于人间。
　　影翌笑了起来，明明是黑夜，可她的笑容却像是太阳般驱散了夜色，让我觉得温暖。
　　我离开了荆棘之国和影翌继续踏上了旅程。
　　我把彻留给了爷爷。
　　那是爷爷要求的。他说彻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他要教导彻，让彻成为一个伟大的神。
　　成神吗？
　　我看着天空。
　　临行前天气很好，彻在城外对我们挥手。
　　大叔，早些回来，我和爷爷等你。
　　好的。我笑着说。
　　我看见阳光下晶莹的泪水划过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