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独江有汜

2、二 弱离早就死

　　弱离早就死了，死的时候，她的身体化为一片光雨，洒落在这片天地，这意味着，我不可能再找到她了，她的神魂都已经分解了，没有复活或者转世的机会了，所以我知道影翌不是弱离。
　　可我无法解释两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像，即使我是神。
　　影翌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很亮，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也能更加清楚的看着她的脸庞。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青雪。
　　我深深的迷恋她叫我青雪时的语气。
　　曾经弱离也这么问过我。
　　因为你是这天地间最美丽的人。
　　我笑着对弱离说。
　　因为你很像这天地间最美丽的人。
　　我对影翌说。
　　是弱离吗？
　　影翌转过身，声音低沉。
　　恩。
　　我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距离那里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我的未来还有多久。
　　也许我还会再走一年，十年，一百年，可是那又怎样，我是神，我有无穷的寿命，这是这片天地赋予我的。
　　我只想回到那个地方，能够再次感受弱离的气息。
　　青雪。
　　你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去？因为弱离吗？
　　影翌问我。
　　恩。
　　我点头
　　那么你是神吗？
　　是。
　　为什么你和我见过的神不一样？
　　影翌问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有这时我才能感受到她和弱离是不同的。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
　　不知道，可是感觉就是不一样，青雪，青雪，你的名字很好听。是不是神里面你的名字最好听呢？
　　影翌，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像太阳。
　　而弱离则像白雪。
　　一笑倾城，却带着冰雪的温度，但我知道她的心却是这世界上最温暖的。
　　我和影翌在这片大陆上已经行走将近五年了，五年内，我都是个人。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在那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成神太久，我早已忘记了身为人的感觉。可是重新作为人并没有让我有太多欣喜的感觉，我的血液更加冰冷。
　　我在一个个地方体验着作为人的无奈。
　　我当过铁匠，在一次次的捶打中过日子，我望着那些被打出的火星，不知所措。最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种过田，秋收之时，我喝着用自己种的粮食酿成的酒，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稻谷，心里却想着记忆中那片草原被风吹起时掀起的波浪，最后我烧毁了我曾住过一年的茅草房还有那一片稻田
　　我也娶过妻子，她叫丽娜，是个温柔的凡间女子，她有着甜美的笑容，战争爆发了，她死在了战争中。
　　临死前，她看着我，脸上还是平日甜美的笑容，她说，青雪，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从你的眼中看不到身为人应有的神色，可是我爱你，不管你是不是人。
　　我解除了被自己封印的神力，然后杀了整个城市的人，还有那些侵入城内的士兵。
　　那是五年内我唯一一次解除自己的封印。
　　深夜，我将丽娜埋在了城郊最美的樱花树下。然后，离开了那里。
　　我不爱丽娜，可是她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弱离，你知道么，我的妻子竟然不是你，可是你知道我有多么难过，多么无奈吗？
　　我不愿意成为神，我只想当个人，我只想作为人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人为什么这么弱小，为什么人的无奈这么多？
　　弱离，我好想你。
　　……
　　临行前，影翌出现在我的身后，这也是五年内她第一次从我的影子里走出来，她看着我，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跟在我的身后。
　　朦胧的月色将我们两个的身影拉得很远……
　　第二天，我加入了战争，这是一场大国侵略小国的战争，这片大陆这么大，这样的战争在这片大地上每天都会发生。
　　我加入的是小国。
　　那天我们到达了这个国家的都城。
　　那是你吗？
　　影翌指着城中广场上的雕像说。
　　我抬头，一个放大版的我站在众人的中央，石像的我抬头看着天，跪拜着的人们却看着石像。他们在祈祷，因为敌人已经攻到了城下，他们希望他们的神能够救他们，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神就在他们的身旁。
　　“毁掉石像”
　　我轻声对影翌说。
　　她很不解，可是她还是照做了。
　　一块块碎石从天上掉落，人们纷纷散开。没有人受伤，可是人们却哭了出来，哭喊声在整个广场中传开。
　　“凯纳神，你要抛弃我们吗？”
　　“救救我们好吗？”
　　“为什么要抛弃我们，凯纳神，我们都是您忠实的信徒啊……”
　　这片大陆叫湛蓝大陆，凯纳是我的神号，凯纳在这片大陆上的意思是希望……
　　多么讽刺啊，一个最没有希望的人却成了希望之神。
　　可是很快那些自欺自怜的人就变成了责怪。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吗？”
　　“您到底是什么神”
　　“你根本就不配当神”
　　“青雪”
　　影翌看着我，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战争开始后，保护那个小男孩”
　　我望向一个方向，人群中还有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他看着只剩一半的石像，脸上的神色依旧虔诚。
　　“原谅他们吧，凯纳神”
　　我听见他嘴里喃喃自语的话。
　　愤怒的人们终于发现他们的神是不值得依赖的，他们也终于知道能保护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他们开始拿起武器进行反击。
　　城外的敌人也终于进入城市，城里的人也开始反抗，战斗很激烈。
　　我站在城中的最高处，看着这些生命的逝去，曾经他们是我的信徒，他们信仰着我，我也能感受到神庙里传来的信仰之力，可是我抛弃了他们，因为我已经不是神了，我也不是人，那么我是什么呢……
　　我也给不了自己答案。
　　影翌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她抱着那个小男孩，男孩已经昏过去了。
　　“你觉得我残忍吗？”
　　我看着影翌，这一刻，我释放出我所有的神力。
　　“不，我只觉得你很可怜，青雪”
　　影翌看着我，丝毫不畏惧我的神压，她漂亮的蓝色眸子里带着一种我不认识的神情，那是同情吗？
　　战争结束了，胜利者清扫着地上的狼藉，清水将石板上的鲜血洗去，没有人能够看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战争。
　　可是那些逝去的亡灵啊，你们要去哪里，还有什么能够庇护你们？
　　我和影翌离开了这个城市，就在我离去的一刻，这个城市已经从一个国家的都城变成了另一个国家的一个小城市。
　　可是当城中央广场的石像再一次立起来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我释放出自己所有的神压和神力，整片城市变成了虚无，包括那刚刚立起来的斯瑞神的神像。
　　斯瑞神，至高神，人类的主宰者，也是神的主宰者，是天地的主宰者，关押了我上千年的人。
　　他叫蓝郁。
　　走吧。
　　当身后只剩下虚无的时候，我对影翌说，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有一种快感，那是复仇的快感。
　　可是影翌却低下头说恩。
　　夜晚，我坐在夜光下，我的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人。
　　你不配当神……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神？
　　那些哭喊声，辱骂声让我无法入眠。
　　我只能看着月光，让自己回忆那些关于弱离的事情，那些记忆才是美好的。
　　可是时不时的还会有那些声音扰乱我的思绪。
　　小男孩已经醒了，他正在吃影翌烤的兔子。这是一个好看的小孩，他有棱有角的面庞预示着他长大了会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即使脸上有灰尘也掩盖不住他的可爱。
　　他薄薄的嘴唇也说明他福薄，能跟我沾惹上的人想来也不会有好运。
　　你叫什么？
　　我问他。
　　彻
　　他擦了擦嘴，看着我。
　　谢谢你救了我，大叔。
　　他对着我鞠了一躬。
　　这是个不怕生的孩子。
　　你为什么会信仰凯纳神？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黑色的眸子很亮，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绽放出光芒的。
　　因为他是神啊，是希望之神，能给我们带来希望。
　　彻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笑。
　　可是他抛弃了你们。
　　我冷冷的看着他。
　　他没有抛弃我。
　　彻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对我说。
　　如果我就是凯纳神呢。
　　我释放出神威，夜在这一刻被照亮，彻也终于看清楚了我的模样。我的面孔是和石像上一模一样的。
　　彻似乎被吓着了，他向后退去。
　　不，你不是凯纳神，大叔，即使你和神长得很像，你也不是，凯纳神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半晌，他用一种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
　　是，你说的对，我不是凯纳神，我叫青雪。
　　黑夜里，我笑着说。
　　彻熟睡的时候，我离开了居住的地方。
　　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我踉踉跄跄的回来了，我受了很重的伤，我能感觉生命之力正在从我的体内一点点流失。
　　影翌看见连忙抱住我。
　　青雪，你怎么了。
　　她的神情很着急。我被她抱进用法术造的屋子里，我想对她笑笑，可是却喷出了一口血。
　　影翌的怀里很温暖，和弱离的怀抱一样温暖。
　　弱离是伊娜女神，伊娜的意思是善良。
　　弱离一向是个善良的人，在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她是最好的医生，她给人看病时从来不收费用，她珍爱所有的生命，热爱这片天地，所以她死后身体才会分散洒在这片天地中，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可是为何不给我留一点念想呢？
　　果然，快要死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的还是弱离。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青雪，我分不清楚那是影翌还是弱离。
　　我还听见了彻在叫我大叔，他说青雪大叔，凯纳神会保佑你的，这个可爱的傻孩子。
　　我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弱离吗？
　　我用虚弱的声音问她。
　　恩恩。
　　她点头，泪水滴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温暖。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有关于人的感觉。
　　临死之前能有这种感觉也还是不错呢。
　　可惜，我还没有回到那个地方，我还没有感受到那里的春风，那里的夏蝉，那里的秋叶，那里的冬雪。
　　我多么想回到那里，我真的想再最后体验一次，带着这个和弱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去感受那些场景，也许这样我能够有更多人的感觉。
　　我也想再一次感受那最美的酒，和那个叫做蓝郁而不是斯瑞神的男人一起醉倒在田野里。
　　没想到在临死前竟然会想起蓝郁。
　　还有丽娜，对不起，虽然我是神却没有保护你，希望下辈子你能不再遇见我。
　　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做啊。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死去吧
　　带着强烈的不甘，对未来怀着希冀吧。
　　下一世我一定要是人，而不是神。
　　再也没有时间了，我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分解，自己的灵魂也变成一粒粒光斑。
　　难道我也要像弱离那样死去吗？
　　这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青雪
　　远处，有人在呼唤我。
　　弱离，是你吗？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保住你，好好的保护你
　　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即使离开，也请带上我吧
　　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