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神》吴徐徐

39、39

　　与正门相对的门厅有数重，瑟月走了许久，才进入了一个庭院，眼前的主屋占地数十方，可见精心雕琢的檐栏，以及铺呈青砖的台阶。
　　羽儿推开前门，阴寒之气迎面而来，天沢领着众人进入，屋内装饰不俗，架上摆满了书册，俨然是间书房。
　　天沢走到案前，袖袍拂过，也不知触动了何处的机关，地面响起了机簧之声，屋里正中间的四块地砖同时下沉，不多时，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瑟月探头去看，洞内竟是通往地下的阶梯，两旁的墙壁上燃着油灯，光线倒是不错。
　　他没发现，因为他这个动作，沐统领的眼神愈发冰冷。
　　天沢沉声道:“瑟儿，不要挡了沐统领的路。”
　　瑟月没意识到天沢是叫他，还迈出条腿准备下去，羽儿连忙拉住了他，对沐统领道:“沐统领，瑟儿他刚来，不识礼数，您别怪他。”
　　瑟月这才反应过来，“瑟儿”是指的自己，他心知天沢是在为自己掩饰，但还是有些许不快，他什么时候还要让别人先行了？何况那人还是他的下臣！
　　见他不动，羽儿又使劲拉了他一下，才把洞口让出来。天沢对沐统领笑笑:“瑟儿不懂事，我回去再教训他。请。”
　　沐统领不看瑟月一眼，带着四个手下先下去了，天沢看向瑟月，低声道:“殿下，你不想身份暴露吧？”
　　瑟月马上点头。
　　“那就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瑟月想了一会，又点头。
　　“下去之后紧跟着我，不要乱走，不要说话。可以么？”见他同意后，天沢才带着两人走了下去。
　　楼梯约有二十来阶，越往下寒气越重，羽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在很快就到了底端，前方是条石道，石道尽头为一扇石门，沐统领五人应该已经进去了。
　　天沢三人过去后，石门自动开启，瑟月又准备当先进去，羽儿急忙拉住他:“哎！尊卑有序，你应该让少主先行！”
　　到底谁尊谁卑？瑟月哼了一声，还是让开了路。
　　石门之后又是一道幽深的石廊，不过，石廊两侧挖空了一个个暗间，隔着铁栏栅，瑟月看到了许多被关押的人。
　　沐统领正在前面，他看着那些人，看得仔细，就像在挑选货物。
　　“他们——”天沢一个眼光甩过来，瑟月马上住嘴。
　　“就这些？”沐统领回头道，“都没个精神，全是废物。”
　　这话一出，石廊里就是一阵骚动，只听一个声音怒道:“狗屁！那边的，有胆再放一个屁给爷爷听听！”
　　沐统领眼睛眯起，却道:“都精神了不少！天少主，刚才说话的那个算一个。”
　　天沢示意守卫开锁，将那人领出来，那人披头散发，手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走路都很艰难。守卫把他推到墙边，狠狠踹他一脚:“老实点！”
　　瑟月跟着一抖，只觉得那脚跟踹在自己身上一样。这里关押的人到底犯了什么事？沐统领为何要来这里挑人？
　　沐统领又选了数十个较为强壮的男人才罢手，守卫立刻上前将这些人用锁链铐在了一起。
　　“把这些人都送至沐统领的船上。”天沢对守卫道。
　　“是。”守卫回到石门边，这次石门没有自动开启，不知他摁了何处，门才打开了。
　　“沐统领，这边请。”天沢带头向石廊尽头走去。
　　尽头又是一道通往下方的楼梯，沐统领道:“现下，花蟒族被逼至万花岭一角，其剩余之众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可谓胜利在望，所以我族已经退兵了。”
　　“什么！”天沢惊讶。
　　沐统领看着他，缓缓道:“到嘴的肥肉没吃到，我也不痛快，但这是王的意思。”
　　天沢目光一沉:“雨岭一战，鲛人族也出了不少力，我和父亲商量过了，花蟒族的地盘可以一划为二，等完全拿下花蟒族后，万花岭西南一带土地就全归鲛人族所有。”
　　沐统领却摇头:“花蟒族的地盘全部归你，我们只要方才那些俘虏，外加……天族长的助力。”
　　“你们是想……”
　　“攻下大鹗族。”
　　天沢倒也不是很惊讶，他沉吟道:“我会向父亲禀报的，还请沐统领将赤鷩族诚挚的谢意传达给离族长。”
　　赤鷩族？天沢竟是赤鷩族的少主？瑟月吃了一惊，他和焱女的目的不正是赤鷩族的族宝么？他有些心虚，这叫他如何坦然面对天沢？
　　沐统领微点下颌，道:“这是自然。”
　　踏下最后一层阶梯，看到眼前景象，瑟月低呼了一声。
　　大厅里围坐了上百号人，他们头戴面具，穿着华贵，分不清是人类还是兽族。在场地中间有女子歌舞，四角有伶人奏乐，乐师弹曲，无它杂音，火光明暗之间，一派祥和。
　　天沢欲将沐统领请至上座，沐统领却随便坐于左手旁的空座上，道:“少主是主人，我怎能宾夺主位？”
　　天沢淡笑，便坐下了。不知何时，两个人都戴上了面具，连羽儿也戴了，在天沢身后站定。
　　瑟月绕到天沢右侧，用手肘推了推他，然后挤着他，和他坐在了同一张桌案前。不仅如此，他还端起了案上唯一的琉璃盏，将所盛之物一口饮尽。
　　好吃！瑟月舌尖尽是鱼鲜味，香得醉人，他砸砸嘴，只不过琉璃盏并不大，料太少，只够塞牙缝。
　　“你怎么就把琉璃羹喝了！”羽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焦急，“不能喝！”
　　看他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天沢接过琉璃盏，突然揽过他，重重一拳砸在他腹部！
　　众人惊呼！
　　“呕——”瑟月捂着胃，将那堆东西全吐了出来。
　　沐统领有意无意地看了瑟月一眼，眼神冷冽道:“愚蠢。”
　　瑟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就喝了他的东西吗？为什么打他？他擦去嘴边秽物，抡起拳头揍了过去。
　　不过他腹痛得厉害，脚也不灵活，天沢轻易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禁锢在怀中，他低下头，附耳道：“对不起。”
　　瑟月一愣，想到羽儿的话，他往众人案上望去，案上各式花点都被动过，唯独一个琉璃盏是满的。
　　见他不挣扎了，天沢放开他，站了起来，舞姬退下，乐曲止息。大厅里顿时一片寂静。
　　天沢将琉璃盏放于一旁，拍拍手掌，头顶传来一声响，上方石板移开，两排铁笼落了下来，竟是上层石廊两旁关押的那些人。
　　“这些都是花蟒族族民，”羽儿得天沢示意，走到中间，五指一扣，将一人抓了紧贴在铁笼上，道，“请看，他们的眼珠呈碧绿色，皮肤上也有纹路，是货真价实的兽族。”
　　众人探身细看，点头道：“啊，没错，确实有纹路，眼珠也很漂亮。”
　　“各位且放心，‘崎’绝不会拿信誉开玩笑，这些兽族的来路也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他们都是战俘。”羽儿放开那只花蟒族，“各位身处大陆，或许想去海外看看，但是，海外不仅有兽族大战，还有食人族群，人类前去可是万分危险，大家不妨考虑养一只兽族。”
　　听他这席话，瑟月总算明白过来，天沢竟是在人类大陆转手兽族！他看向沐统领，他低着头，琉璃盏在手中慢慢转动，看不出他是否也参与其中。
　　他隐隐觉得王姐有很多事瞒着他，与花蟒族的战争，兽族的买卖……如果不是这次亲身来到大陆，或许他永远也不知道王姐在做什么。
　　“老板，价钱怎么说？”一人指着一个铁笼，里面关的是两个男人，“这两只我都要，能少点儿么？”
　　那两个花蟒族的男人似乎并不知道人类在说什么，只是冷着脸坐在铁笼一角，倒是旁边笼里的花蟒族听得懂人类的话，对他们道：“那个人类要买你，还愣着作甚？咬死他！”
　　两个男人这才有了反应，眼神一凶，喉咙里发出了嘶嘶的吼声，外面那人吓了一跳，连退了好几步：“啊呀！”
　　那人被桌案绊倒，摔了个大跟头，大厅里顿时一阵低笑。那人恼火不已，抓起一根筷子就往笼子里扔去！
　　笼里的花蟒族手脚被缚，仍旧轻而易举地接住了筷子：“想买我们，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个儿！”他手指一折，筷子从中而断，倏地反射而回，向那人冲去。
　　羽儿一个移步，将那人拉开，两截筷子插入石壁，只有一小段露在外面。
　　那人一身冷汗，竟说不出话来。
　　“不要向他们扔东西。”羽儿的目光在大厅中转了一圈，多数人心惊胆战地应声，也有人讥笑几声：“说了是兽族还不小心点，死了也活该。”
　　这时的羽儿虽身态娇柔，但举手投足之间，竟是瑟月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决断。
　　等众人安静下来，羽儿又道：“虽然各位之中有熟客，但小女还是要啰嗦一句，在他们喝下琉璃羹之前，小心为妙。”她说罢，走到那吓得动弹不得的人面前：“您一次买两个人的话，价钱就减去一分，十八枚金珠。”
　　那人咽了口口水，颤声道：“我……我不买了。”
　　大厅里笑的人不多，想必他们之中好些人心里在打退堂鼓。
　　羽儿却拿起一盏琉璃羹：“你大可放心，我自有法子抹去他们的意识，让他们乖乖听话。”她牵动铁笼上角一环，铁棍缩短，笼顶下降，里面的男子顿时只能往下蹲，两手奋力支撑往下落的顶板，动弹不了。
　　众人屏息，其他笼里的花蟒族则大怒，愤愤叫骂起来。
　　羽儿伸手入笼，扼住里面男人的下巴，男人反抗不得，一碗琉璃羹就那么被强行灌入了。又喂了另一个后，她拉动环，顶板回升，铁笼打开了，大厅里一静，所有人都紧盯住那两个男人，默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瑟月愣愣看着他们，只觉手脚冰凉，嘴里那股化开的鱼鲜味儿突然冒了出来，还变得浓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