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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若有情 天禧第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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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第二年。春。天圣国,天佑朝,皇帝夏俞觞,大婚,娶护国公之女柳箐汀,立后。
那天,阳光明媚,举国欢呼。
早春,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余寒,但是阳光却透彻的像是被清水洗涤过一样,不染一丝尘埃,随意的洒向世间每一个角落。皇宫之内有几株桃树竟是绽放出粉红色的花瓣,甚是喜人,将这空旷了一整个冬天的皇城装扮的瞬间灵动起来。
皇宫里上上下下都被艳丽的大红色布匹装饰起来,红红的灯笼从宫门口一直铺展到皇宫的尽头,就连方宁宫门前也被挂起两盏火红的打灯笼,那一片刺目的喜红,深深的刺痛了上官的眼,只是这次,却是连一点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早知道。
早知道,为何还会这样痛。
那时,自己嫁给大沣朝皇帝时,夏俞觞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般,痛得快要死掉。
“灵珊,可知皇上娶的是何人?”
“小姐,灵珊不知。小姐,不管是何人,一定没有小姐这般容貌。”灵珊早就听宫里的宫女们谈起,方知竟是小蜻蜓!只是自己万不敢告诉上官,她大病初愈,怕受不起。
“灵珊,你说,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灵珊闻言,再看上官脸上迷迷茫茫的神色,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姐,不管你去哪,灵珊一定陪着你。灵珊自幼失了爹娘,小姐一直待我如同亲姐妹,灵珊要一直陪着小姐。”
“傻姑娘......”上官话还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滚,呕了半天,将早上食下的一碗稀粥全部吐了出来。
“小姐,怎么了,怎么又病了,我去请太医。”灵珊一边为上官轻轻捶着后背,一边说。
上官拉住要往外走的灵珊:“没事,夜里受了风寒。”上官珺觅说着,内心却隐隐的感到不安。
“灵珊你听,是什么声音。”
灵珊凝神倾听了一会,竟是钟鼓乐器之声,一阵一阵热闹的鼓乐之声,迎着艳丽的大红灯笼,传到方宁宫里,传遍整个皇宫。
“灵珊,我不难过,真的,我一点也不难过。”上官幽幽的说着,神情寡淡,内心是一片死灰般的漠然。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近百米,在数万名士兵的护送下,大红喜娇从柳府一路旗鼓相伴,鞭炮齐鸣,热热闹闹的穿过半个京城,一路上,满城的人们欢呼着,祝福着,一派喜气洋洋的盛况,是天圣国二十几年都不曾有过。
小蜻蜓坐在轿子里,心里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又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看着手腕上清清楚楚的一排牙齿的印迹,终于舒心的笑了。夏俞觞,我终于做了你的皇后。我终于做了你的皇后。
夏俞觞坐在马车上,前面是唐七和柳曳两人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在前面缓缓开路。
夏俞觞扬起马车上的帘幕,看着满城人民一边欢呼着,一边跪倒在自己的马前。脸上终是扬起一片笑意。又在想起方宁宫的人时,那笑容僵在脸上。
夏俞觞按照天圣国的最高礼仪,将先帝遗诏中的皇后娶进皇宫。赐永和宫,立天圣国皇后。
那夜,宫中喜乐之声通宵达旦,觥筹交错之中,夏俞觞、唐七、柳曳和所有的大臣全部喝醉,醉倒在新皇的喜宴之上。
那夜,永和宫的喜烛燃了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燃尽,滴下最后一滴红泪,熄了。小蜻蜓就这样蒙着喜巾,静坐一夜,直到天大亮,终于哭了出来。本以为是一场美梦,现在猛然惊醒,自己原来只是一场被世人白白羡慕的笑话。
那夜,方宁宫的灯至始至终都没有亮起。上官珺觅就这样在漆黑的屋子里,辗转难眠。灵珊不放心的起来看了她好几次,见她闭着眼睛,就帮她盖盖被子,离去。
一直到寅时,上官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涛声阵阵,像是呜咽的哭声一般,哀怨不止,上官珺觅就浮在那片大海上,一个巨浪,将她打进海底,她挣扎着浮起来,呛了好几口水,她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的被耗尽,她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她焦急的喊着,救命,夏俞觞,救命!然后她就看见他!他真的就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奔过来,在她面前,将她一点一点的托起,当她感觉到自己触摸到海岸的时候,回过头去,却发现夏俞觞不见了!她拼劲全力的喊着他的名字,回答她的只有如泣如诉的呜呜咽咽的海啸的声音。
上官在岸边嚎啕大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女子,容色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阿楚,不要哭。”
“你是谁?”
“我是你娘啊,可怜的孩子......”
“娘?”
女子将自己脸上的泪拭干,拥在怀中:“阿楚,对不起,娘没有照顾你。对不起......”
“我为何会在这里,这时哪里,俞觞呢?他去哪了?”上官突然焦急的问着。
“这是东海。夏俞觞已经葬身东海。”
“什么!?不!不!不可能!娘,你快去救他!你快去救他!”
“孩子,来不及了。你也该离开了。记着,该离开了。不然终有一天,他会因你而死。”看着女子渐渐消失在大海之中,上官越来越害怕,大声叫着:“不!不!不!”
......
“小姐,小姐,小姐,你醒一醒,醒一醒!”
上官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灵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是汗,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然是眼泪。是梦.......却真实的好像真的发生一样。娘?
“小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什么时辰了,灵珊。”
“小姐,卯时了。我去给你取早膳。”
“好。”上官应着却并未起床,那个梦......让她觉得不安。
不知道是当时的场景太逼真,还是那个叫她阿楚的女子太像她娘,抑或是当时夏俞觞葬身东海的那种比死还让人绝望的情绪太让她恐惧,总之,那个梦,让上官珺觅寝食难安,那种不安,似乎比夏俞觞立后更让她难受几分。
那句“该离开了”总像是一句魔咒,终日回荡在上官珺觅的耳边。离开,离开,离开他,那她要去哪呢?她能去哪儿呢?
这日,唐七来看上官。
眼前的人比上次见到,明显消瘦许多,唐七看着上官,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七,可否告知我,他立的皇后是何人?”
“柳箐汀。”
小蜻蜓?居然真的是小蜻蜓!上官不是没想过,两人门当户对,柳家为他所做的一切,还有小蜻蜓对他的情意,那他呢?他是否也爱上了小蜻蜓?
唐七看着上官珺觅脸上纠结的神情,内心实在是不忍。不忍见她难过:“珺觅,你不要怪他。先帝遗诏,早就为他们指婚。”
原来是先帝遗诏,他不是出于本意,他不会爱上小蜻蜓。上官像是安慰自己一般的想着。
“我不怪他。我早就死心了。唐七,你说若我离开这皇宫,还能去哪?”
“珺觅,别这样,他心里至始至终最牵挂的人还是你,你若离开,留他一人在这深宫之中,他会疯掉的。”
“唐七,我真的不是怪他。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他。面对他,只会让我更痛苦。我不恨他,却也没办法继续爱他。他已经将我逼得无路可走。”
“珺觅,你不要想太多。给他点时间,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你们都好好想想,看清楚自己的心。”
“唐七......你呢,最近可好,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我......我很好。我......喜欢的那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愿她开心,就好。”
上官珺觅再也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男子,不复往日那般寡淡,眉眼之间淡淡的愁云笼罩着:“唐七,为什么会走到这样,如果时光退回到两年前,一切如初见那般,该多好。”
“是啊,那时候,多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人沉默的坐在,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脸上的沧桑之感,像是一对老者一般。
“唐七,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来见我。我有话对他讲。我现金被禁锢在这方宁宫,如同一个囚犯。”上官语带凄凉的说着。
“好。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如何,要开心。”唐七看着上官的眼睛,认真的说着。
上官用力的点点头。
想了好几日,上官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恨他吗?恨......恨他斩杀了秦泽父子,恨他娶了小蜻蜓。还爱他吗?爱。因为还爱这样一个让自己痛恨的人儿更加痛苦。上官想逃走了。自己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还有连夜的噩梦。
这次,皇上没有去方宁宫,而是让人把上官珺觅带到了御书房。
“上官珺觅拜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俞觞因她那句冰冷的皇上,突然就想发火,当唐七告诉他,上官珺觅想见他的时候,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既兴奋又紧张。没想到一见面她就用这样冷冰冰的口气,跪在他面前。夏俞觞忍了半天才压制住心头的怒火,说道:“你要见朕,有何事?”
这是第一次,他对她自称“朕”。上官凄然的想着。
“皇上,恭喜你立了皇后。珺觅愿天圣国,天佑朝千秋万代。愿皇上与皇后永结同心,白首相携。”
“你见朕就没有别的话说了吗?”所有的隐忍全部爆发,夏俞觞将手狠狠砸向桌案,震得桌上的茶杯咣当坠地,清脆的响声,吓了上官一跳。
上官还伏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一双喷火的眸子,正紧紧盯着她。
“皇上......我求你,放我离开吧,让我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耕田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珺觅感激不尽。”上官的声音低低的说着,眼神里透露着向往之情。
“你是恨朕娶了小蜻蜓,还是恨朕杀了秦泽父子。”夏俞觞一瞬间,突然无措,当她说要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竟透着恐惧。
“我都不恨。皇上,放我离开吧,留下我,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活在痛苦中。我们就这样,到这里散了吧,对两人都是解脱。”
夏俞觞的声音软了下来:“珺觅,我娶小蜻蜓是先皇遗诏,就如同你当你不得不嫁给秦泽。我们互相原谅,让这件事过去吧。斩杀秦泽是我冲动,我已知错,我已将他父子安葬在皇家陵园,诚心祭拜。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皇上,你明知道,我们都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我们就算互相原谅了,不恨了,那又怎样呢,我们还能怎样呢,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我......我实在是累了。求你,放我走吧。”
“你一定要离开吗?你一定要离开朕吗?”
“是。”
空气又僵了。窒息了。上官再也不敢抬头看那人一眼。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动摇。
“你究竟要我怎样!?你说啊!?你每次都这样逼我!?上官珺觅,你还是在怨我杀了秦泽父子,你在恨我的绝情。现在,我就替他们报仇,这样你满意吗?”
在上官珺觅还未完全明白夏俞觞话里的意思的时候,夏俞觞已经抓起地上的茶碗的玻璃碎片,狠狠的向自己身上扎去!
“不!不!——”当鲜红色的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上官珺觅痛苦的哀吼着,凄厉的嘶吼声回荡在整个御书房。
门卫的侍卫破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是上官珺觅紧紧抱着摊在地上的夏俞觞,脸色惨白。而夏俞觞,一只手上正握着已被自己的血浸得血淋淋的玻璃碎片,一只手被上官紧紧握着,胸前的衣襟已被染红成一大片。
“太医!快叫太医!太医!”
在众人的慌乱之中,上官珺觅眼前浮现的是那日梦中的场景,还有那句“终有一天,他会因你而死”。深深的恐惧占据了上官的全部思绪。
夏俞觞早被人抬走。上官珺觅还是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无光。当唐七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盯着自己的双手上的血,一动不动。
唐七伸手想把上官从地上拉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瘫软,像是坏掉了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他......他......是不是......死了.......”上官的嘴一直抖,一直抖,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事了。太医说,他没事了,不会死。”
上官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哭得毫无形象,哭得一点也不像上官珺觅。
烨帝正在凌霄宝殿上,和众仙商讨帝后寿宴的事情。突然胸口处传来一阵刀扎般的刺痛,痛得他从宝座上差点跌下去。
“烨帝!烨帝!怎么了?”众仙慌了神。只有尚音来不及看一眼烨帝,就急急奔向冥悬镜。当她看见镜中的情景时,瞬间了然于心。被上官紧紧抱着的夏俞觞脸上竟漾起一抹孩童般的笑意,那是一个孩子觉得自己成功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原来,他为了留下她,不惜痛扎自己一刀。
尚音看着,嘴角也漾出一抹凄然的笑意。
那年,自己生气要离开时,那人也是这样,茶碗摔破,割伤手指。那样一双能写出好看的字和诗词的手,鲜血淋淋的时候,自己心疼得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下。哭着哭着,抬起头,看见他正噙着笑意看着自己:“别生气了,你要走了,我这手可就废了。”
转过身,看见烨帝正站在自己身后:“烨帝怎有时间来这里,后日便是帝后的寿辰。”
“阿音.....你......唉......玉儿可好?伤到哪里?”
“他没事了。烨帝,你怎么忍心为他设这样的劫难,若他手上再用力些,恐怕你连救他都来不及了。”
“我......我怎么忍心......劫难原本是那个梦,还有那个立后大典。我原以为这样会逼走上官,只是我没想到,玉儿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度这个劫。”
“烨帝,我总觉得他们两人会度过所有的劫难。别忘了,你曾说过的,不会阻拦。”
“君无戏言。”
“回去吧。多陪陪帝后。”
“阿音,你......你......你和风弄上神怎么样了。”
“若烨帝觉得我该和风弄上神在一起,那么尚音愿意遵从烨帝的意思。”
“我......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
“我们很好,有劳烨帝挂念了。尚音还有事,先走。”
只留下烨帝一人,望着尚音离去的方向,心里的不舍无从说起。为何要把她推向别人?因为自己已经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了......她怎会知晓,将她推向别人时,自己的心里有多难受。
那日她为何生气要离开?因为自己开玩笑逗她说要把她许给城里的刘员外的傻儿子做媳妇儿,没想到她会真的生气,收拾东西就要离开,他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故意打破茶杯,割伤手指,看着她心疼的样子,心里甜的像喝了蜂蜜一般。
而今,自己的儿子,为了留下心中的人,竟是直接刺伤自己,比自己当年还要义无返顾......玉儿,你对她,究竟是爱到什么地步?
夏俞觞是在三日后醒来的。
独见坐在身旁垂泪的小蜻蜓。
“她呢,珺觅呢,她是不是走了,她......”
小蜻蜓慌乱的按下挣扎着要起来的夏俞觞:“上官姐姐她去端药了,一会就回来,俞觞哥哥,你别乱动!快躺下。”看着夏俞觞胸前的纱布上渗出血渍,小蜻蜓紧张的说着。
端着药的上官珺觅,就那样愣在原地。看着穿上那张苍白的脸庞,慌乱的眼神。
“珺觅......”
“俞觞......我没走,我在,我会陪着你。来,把药喝了。”
小蜻蜓含着眼泪,退出去。那两个人竟然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本以为,嫁给他以后,他就会看见自己,可是没有,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小蜻蜓第一次升起了恨意。
天若有情天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