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一虎

1、第 1 章

　　方屹在部队呆了12年，他有一次集体三等功，两次集体一等功，两次个人二等功和一次个人一等功的荣誉。荣誉在身，他想他才会跟他在部队呆的更久一些。
　　一向骄傲的郑鸿晟第一次开口求自己的父亲，12年了，时间已经够久了，他想跟他永远在一起。方屹是他的兵，也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兵，他想跟他在部队里好好干。
　　郑连长和方班长坐在操场角落的天梯上，一起抽着烟晒着太阳。这一幕连队里的兵见怪不怪，他们都知道班长跟连长的关系好着呢，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从初次见面的别扭怄气，到现在的相濡以沫互相敬佩，已经有10年的时间了。郑鸿晟是方屹敬重的连长，方屹是郑鸿晟最骄傲的兵。原先的兄弟情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亲情，最后成了爱情。定情那天他们谁也忘不了，短暂的相视过后便是激烈的拥吻，带着粗暴的掠夺碾压着对方的嘴唇，就算那个吻带着苦涩的油墨和泥土的味。
　　那天是一场残酷演习的末尾，郑鸿晟为了保护方屹划伤了手臂扭伤了脚。虚弱的郑鸿晟让方屹先走不要管他，执拗的方屹握着他的手，问出了那句话：“你为么要对我这么好……”
　　郑鸿晟吃力的抬起手，狠狠的搓了把他沾满灰尘的短发，他带着笑眼睛却像含着星光一般闪亮的凝视着方屹，他说：“因为你是我……”话没讲完，就被堵在嘴里。方屹因为冲动，而郑鸿晟却好像一直在等待一般，终于让他等到了。
　　从那之后俩人形影不离。每天的训练任务都像是约会一样，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卯着劲一决高下，冲到终点后那一抹带着笑意的眼神，似乎都夹杂着不言语的情话。跟喜欢的人一起跑在这片蓝天下，是件惬意又舒坦的事。
　　“这次你就甭想再走了。”郑鸿晟斜眼看着旁边的方屹。
　　方屹对上他的眼神，笑着抖落一下烟灰，又将烟叼在唇间，仰起头看着天说：“唉，咱们郑大少都发话了，你还让我往哪走？”
　　郑鸿晟笑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这人狠命的压向自己，拿掉自己嘴里的烟，咬在他的脖颈上。嘴里剩余的烟搔着方屹的脖子，让方屹笑着挣脱开那人的束缚，趁他抬头的空当亲了他一口。
　　他们是战友，是上级下级，是朋友，是兄弟，是……恋人。
　　就在方屹马上要满12年的时候，团里一道命令让郑鸿晟到团部开会。郑连长交代完任务，跟着团部的车去师部了。紧接着，方屹接到指导员的传唤，说刚才团部还有一道命令，让方屹去军部。
　　军……部……
　　“指导员，不会是什么大的嘉奖还需要我亲自去取回来吧。”方屹问。
　　指导员似乎是知道什么，却不敢提前透露。他有些语塞，又有些难过。他伸手拍拍方屹挺直的后背，声音低沉的说：“军部来接你的车就在团办公楼外面了……注意说话态度，方班长。”
　　方屹隐约的意识到，他的部队生涯，要完结了。
　　当兵的12年里，方屹来过不少次这地方。郑鸿晟的父亲，军区参谋长他也见过很多次。甚至有几次军里嘉奖的奖状还是郑参谋长亲自递给他的。那时候他记得郑参谋长说：“好好干，小伙子！你们连长可是需要像你这样的兵拔份呢！”
　　这次，却跟以前不一样了。郑参谋长让他坐沙发，他没坐；郑参谋长递给他一支烟被他婉拒，郑参谋长只能自己点燃一根，默默的抽起来。俩人一站一坐的静默几分钟，郑参谋长开口了。“方屹，你还是坐吧。”
　　“报告首长，真的不用。”方屹梗着脖子，一刻也没敢放松。
　　参谋长看着他又沉默了，他静静的抽了一会烟，似乎在组织话语。最后，郑参谋长把未抽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抬起头问：“今年多大了？”
　　“报告首长，30了。”
　　“嗯。你比鸿晟还大两岁……”郑参谋长点点头，接着说：“方屹啊，你也别叫我首长了，叫我一声郑叔叔。”
　　“报告首长，这里是部队，在部队您就是我的首长。”方屹依旧梗着脖子。
　　郑参谋长敲了敲桌子，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方屹！”
　　“在！”
　　“稍息！”
　　方屹服从命令的伸开了右脚，身体也跟着松了一下。
　　“我命令你坐下。”
　　“是！”方屹摘下军帽，托在小臂上，走到沙发前一个向后转，然后直挺挺的坐下。
　　郑参谋长看着眼前这个一丝不苟的军人，他肩上的士官肩章标志的他从军的年份。一级军士长，那是一个很难得见到的肩章，全军也没几个，12年啊……郑参谋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话要分开说，如果是作为一个首长而言，郑参谋长觉得部队需要这样的人才。可是他是个父亲，他更关心自己儿子的未来……
　　郑参谋长踌躇了一下，艰难的开口：“你和鸿晟的事，我听了不少。我知道你们俩是……是那种关系。”
　　方屹的心咯噔一下，他张了张嘴，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报告首长，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鸿晟回家，没有一次不是提起你，说你这个说你那个。那小子打小就不把别人放眼里，瞧不上张瞧不上李的，你是他唯一一个看好的人。”
　　方屹抿了抿嘴，没有表情。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从军校到连队，也从来不跟别人提我这个军参谋长的爸爸。他什么都是靠自己，这么些年了我也确实没帮过他一把。”郑参谋长掐掉烟蒂，接着说。“他来求我，求我给你提干的机会，说你这种人不在部队不行，去了地方就是祸害百姓。”
　　方屹过分紧张的身体终于有了些松动。原来他媳妇就是这么在背后说自己啊……
　　“可是不行啊，方屹……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堕落。部队里的人有情有义，可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感情绑他一辈子。你说我自私也好，独/裁也罢，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也是一位父亲……”
　　12年的部队生涯，结束了。
　　在满12年的那一天，方屹穿着没有肩章的常服，提着行李走出班宿舍。
　　他比较特殊，提前退伍，指导员看着那张命令，一个大男人在另一个大男人跟前掉了眼泪。
　　连队里的人都去跑操了，宿舍里空无一人。他走下楼，经过军容镜前，放下行李整理了一下帽子和领带，抚平军装上的褶皱。镜子里的男人标准的立正姿势，他不是故意要这么站的，12年，已经习惯了。
　　他拉低军帽，让那双已经泛红的双眼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他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次扫连队大门了。
　　他要走了。
　　他伸手轻抚连队板报上的每一张照片，轻声念着熟记在心的连队纪律和连歌。
　　他要走了。
　　他的手停留在连长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炯炯有神的直视前方，嘴角带着点点的弧度。“把你调去师部开会是正确的。”方屹惨淡的笑。
　　他用衣袖胡乱的蹭蹭眼角。都30岁了，学什么毛头小青年流猫尿啊！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的跨出连队宿舍楼。
　　院外的号子声整齐划一，脚步声也由远转近。直到穿着作训服的士兵跑步进入院里，自动分列站在夹道两旁。领头的是指导员，他大喊一声：“立正！”所有人都站的笔直。“敬礼！”
　　方屹的眼泪还是没兜住，他面前那些熟悉的年轻脸庞，各个都流着热泪。他们没有声音，眼泪默默的流着，怕是一出声士气便散了。方屹双眼模糊，把抽泣压抑在喉咙，他挺直后背抬起右臂，对着那曾经镶嵌着军徽的位置，对着面前的全连战士们，敬出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见，战友们。
　　再见，老班长。
　　方屹提着行李，决绝的离开。他怕下一秒他会崩溃，他不想走，他……不想走！
　　车开出团部大院的时候，方屹还是哭出声了。“啊……！！啊啊啊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背抵在膝盖上，哭的撕心裂肺，哭的开车司机都红了眼。
　　老兵，再见。
　　郑鸿晟回到连队，把洗漱用品往床上一丢，解开衬衣上的领带。“嗳，老徐，怎么我一进这宿舍楼就觉得气氛不对？我走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指导员故意避开他的眼睛，低头看着他的皮鞋说：“饿了吧，咱去喝两杯。”
　　“哟，你怎么也会逃避问题了。我不问你还不成吗，我去问方屹。”他走这几天，不知道那混蛋有没有想自己。郑鸿晟嘴角弯出笑意，下意识的就迈出了步子。
　　“老郑！”指导员伸手挡住了他。
　　“怎么了？”
　　“那个……方屹不在。”
　　“去哪了？”
　　“……”
　　“是不是提干名单下来了，他去团部报道听安排了？我去团部找他~~”
　　“老郑！”指导员突然大吼了一声，眼眶随即红了。
　　“到底怎么了？”
　　那一天下午，要不是看在他肩章上的一毛三，纠察就去追他了。郑鸿晟在团部劫了一辆车，开着军用吉普横冲直撞的杀到了军部。秘书勤务兵知道他是谁，只是出言劝阻都没人敢出手拦他。大门基本是靠脚给打开的，郑参谋长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怒气冲天的儿子。
　　“为什么！你就是这么答应帮我的！”
　　“郑鸿晟！你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你平常就是这么跟你的上级说话吗？！”
　　郑鸿晟粗喘着住了嘴，眼睛瞪得血红。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我就求你一次，你……你就……”有一口气堵在郑鸿晟的嗓子眼，堵的他抓狂，堵得他思绪混乱。他活到现在唯一能瞧得上眼的人，放在心里的人，想让家里人认可的人……走了。殊不知都是因为自己的有意无意埋下的祸根。
　　秘书和勤务兵还呆愣愣的站在门口，郑参谋长示意他们关门离开，秘书会意，关上门离开了。郑参谋长摘掉花镜，上前揽住自己的儿子，强按在沙发里。“像方屹这样的兵，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多。部队本来就是一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地方，何必为这么一个兵……名额有限，那是给优秀的学生兵留的。方屹岁数大了，再在部队耽误下去，他复原在社会上就没立足之处了。”
　　“学生兵这批上不了，还可以等下一批。我每年为他申请，每年都不通过。他背着战功，他的成绩在军里都是前茅。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命令……一道命令就剥夺了一个人的未来！他都答应跟我一起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了，凭什么你们随便一句话就把他葬送了！”
　　“就因为是和你在一起！”郑参谋还是说了出来。
　　郑鸿晟吃惊的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们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鸿晟，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你能不能为我和你妈考虑考虑，你不能只为自己高兴！我当初只以为你和方屹是好哥们好战友，部队里需要像你们这么铁的上下级。可是……部队里不需要同性的爱情。”
　　“我……”
　　“他在一天，你就把自己绑在连队里一天，跟你同批下基层的干部有的已经做到校级军官了！你能为了这么一个兵，把自己的前途断进去！”
　　“为什么不行……互相喜欢难道还有错吗？我喜欢他，我也喜欢部队！我想跟他在基层连队里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诉求，都不能满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胡闹你！郑鸿晟我告诉你！连队里的战友情是一辈子的，你想忘也忘不掉！可是爱情，你还会遇到对的，好的。你得往前看，箍在过去没有好处！”郑参谋长把儿子的头按在胸前，环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可是方屹……方屹只有一个……无可取代。从认识他的10年里，酸甜苦辣的记忆里都有方屹的身影。10年，就算是岩石也能被水滴磨平，更何况是10年点点滴滴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开个坑……慢慢的……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