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和身为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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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哄小孩子很有一套。
小朋友喜欢漂亮的事物这一点源自天性，长相清秀的幸村性格也同样的温和又亲切，天生好像就附加着吸引小孩子的磁场，再加上在家里对待妹妹积累处的经验……幸村住院期间，每次上天台散散心，都会被一群软软和和的小孩子黏住，活脱脱一个孩子王。有的小朋友还颇会占便宜地抱住幸村的大腿不撒手，幸村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揉揉他的头，玩弄一下人家的脸蛋，然后轻声细语地哄得他乖乖松手。当然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下一次就有更多心思活泛的小孩嘟着小嘴抱上来要求同样的待遇。
幸村这个受小孩子欢迎的特质，一旦边上有了真田做对比就更加明显。故而探病时见到过幸村被一群孩子们争抢着撒娇的部员们都一致认为幸村以后一定是个完美的奶爸……当然他们不敢明面说。
幸村蹲在小朋友面前笑眯眯地说了两句话，原本还坚持着不哭的小孩子立马就忍不住扑上来搂住幸村的脖子呜咽起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好久好久，周围都是不熟悉的景物和不认识的大人，小男孩的害怕和无助都透过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温热的眼泪掉在幸村的衣服上。幸村轻轻地拍打着小男孩的背，放慢语速安慰着他一定能够找到爸爸妈妈，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小男孩颤抖的身体渐渐镇定下来。
接下来要找到小男孩的父母也不是难事。和儿子走散的心急火燎的夫妇的感受也并不比站在人群中孤立无援求助无门的小男孩好上多少，稍微拜托广场外围的工作人员播放了一条广播，几分钟之后就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小跑着朝这边跑了过来。小男孩被急得妆容都被眼泪弄花了的妈妈紧紧扣在怀里，终于忍不住满腹的委屈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完全把什么“男孩子不可以流眼泪”的胡说八道抛在了脑后，西装革履的男人也忙不迭地朝幸村道谢，大概自从他成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像刚刚那样子奔跑过了，男人额角的汗水随着他鞠躬的角度滴在广场的石砖地上留下好大一圈水渍。
“啊……那位小姐也有帮忙吧？非常感谢你！”男人注意到站在幸村身后两步开外的少女，再次颔首微微鞠躬。
“……不不不，我、我完全没帮上什么忙！全部都是他的功劳！”清水学姐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感谢，吓了一跳，连忙摆起手来，连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都疑似出现了一丝红晕。
这副模样也意外地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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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我真是受之有愧。”清水凛默默地拉低了帽子。
“不，事实上是多亏了你拜托我，我才会帮那孩子找到父母。”
而且，尽管说了拜托他的话，结果清水学姐还是默默地跟在幸村后面走了一路。期间，据幸村观察，还有很多次，她疑似想要上来跟小孩子搭话，结果又硬生生地憋住了。
难道是被下了什么和小孩子接触就会死掉的诅咒吗？
幸村还是没有问出来。
“就算我不拜托，你这样的人，大概也会出手帮他的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看长相。”
“……”
啊，好像说错话了。虽然是事实，不过长相优势这种东西，有的人会以此为荣，但也会有人对老是强调这一点的人反感吧。清水凛于是换了个话题：“原来你也住神奈川啊，太巧了。刚上车的时候还差点没认出来。”
“呵呵，是吗。不过我倒是一眼就看到你了。”
“真的吗？你视力真好。像我每次看到有人在对面招手，都在犹豫到底是不是在和我打招呼而错过。”清水学姐好像有点头疼地歪着头。“感觉对他们很抱歉。”
“如果看不清的话平时还是戴上眼镜比较好。”
“……也不是看不清……就是，每次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我打招呼。”
……这已经不是视力的问题了吧，分明已经是眼神或者记忆的问题了吧。
说起来，清水学姐肯定也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就是同校的学弟。
幸村看着身边一脸淡漠地耷拉着眼皮看着窗外流动着的风景的少女，感觉心情稍微有点沉重。
这时，车子恰好驶过沿路安置的一张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正是今天的画展的巨幅广告。清水也和幸村一样又想到了这场半路被打断的画展，于是问：“所以我直到现在都没弄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之前在打算采访自己的记者那里知道了之前的警报是因为火灾，但除了这一点之外清水凛实际上还是一无所知。
“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刚刚给真田打电话的时候顺便也从他口中了解到了刚刚逼近自己的危险。据官方报道这是一起恶意纵火，推测是专门针对现任的馆长以及政府最近刚刚提出的文化法案。
事件的后续是纵火案的主犯在这之后也很快被警方抓捕归案，然而他面对记者探寻的镜头却毫无悔改之意，扬言“我一定要让他们看一看民众的愤怒”。尽管在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看来这都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的一种，但或许是这场事件最终并没有造成任何死亡，就连身为纵火案目标的馆长都平安从顶楼的办公室脱离，所以事实上犯人手上最终也没有沾上一滴鲜血的缘故吧，他说话的时候也更有底气，网络上甚至还出现了一部分支持的声音，这些声音来自原本就对新颁布的法案心存不满的人。这样一来，面对来自民间的越来越大的争议，相关部门的发言人也不得不出来发表声明表示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不过更加戏剧性的是，在纵火案之后，美术馆很快又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搜查。而搜查结果中让几乎所有人都吓一大跳的事实是，美术馆内在不知何时竟被悄悄地安装了能让整栋美术馆瞬间飞上天的炸弹，连最优秀的拆弹专家都觉得棘手，而恰恰如果不是之前的那场纵火案引起了官方的警惕，或许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了的炸弹会带来一场更大的灾难。
但这些都是后话。
而眼下，清水凛最关心的绝对是美术馆里那些让她魂牵梦萦的画。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那家伙，真的懂得那些画的价值吗？”清水凛说话的口气很不客气，想起那些画，她觉得肚子又饿了。一般肚子饿的时候她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听见她的话，幸村却愣了一下，他好像又想起了之前在图书馆里，隔着一排书架听见的少女的抱怨。
清水学姐这个人，真正接触之后，其实和他的想象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唯有一点——幸村不禁又瞟了一眼身边人安静的侧脸，这一回因为提到了让她不高兴的事情，清水学姐很明显地皱起了眉，然而此刻闪过幸村眼前的却是对方曾经露出过的那张无比醉心于“美食”的微笑，那个微笑和入学式时教科书式的笑容不同，具有非同寻常的感染力。而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关于清水学姐，唯有一点幸村无比笃信，那就是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画。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对于如此纯粹地喜爱着某件事物的学姐，幸村隐隐是有些羡慕的。国中的全国大赛，最后的幸村恰恰却是输在了“快乐”这一点上，这是幸村从未意识到，也从未想象到的。幸村自认为对于网球的信念和热爱绝对不输于任何人，倘使没有网球，幸村大概绝对没有勇气熬过伤病在身的那一段痛苦和绝望，也绝不会顽强地撑过那一场成功几率小到说出来都几乎让他心寒的手术，更不要提从人生的低谷之中爬起来，一步一步地重新回到赛场上了……这一切，若是没有自己心中那强烈的、对于网球、对于胜利的执念，幸村根本无法想象。不，若是没有网球的话，或许自己根本就不会那样的痛苦，或许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幸村心中那十几年如一日，连病魔都不曾将它摧毁的信念，却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受到了挑战。快乐？幸村在那之后反反复复地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每次觉得好像领悟到了什么的时候，他所领悟到的却又倏忽一下从指缝溜走。他已经在最初的道路上走了太远，难得体会到这种越想抓住却越是抓不住的力不从心。
所以，对于这样的吃画的妖怪，对于她所拥有那种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欲望、纯粹的喜爱，幸村真的有点羡慕。
大概幸村的潜意识比他本人更早地寻找到了清水学姐这种让他羡慕的特质的蛛丝马迹，他之前才会想要找到图书馆妖怪的真相、以及之后乃至现在都还在同吃画的妖怪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吧。
幸村如此想着，自然而然问出了想问已久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画呢？”
谈起自己最有兴趣的事情，清水凛的眼睛忽地就亮了起来：“喜欢的太多啦！唔，说起印象派的话，最美味……最有趣的果然还是莫奈的睡莲，但是老实说他晚年，半瞎状态下却还是拼命画出来的那几幅我也非常喜欢，老实说皮阿诺也有让人简直移不开眼睛的画作，比方说……”除了家里的老头子和从小到大的挚友泉立花之外，很少有人能听她谈论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清水凛忍不住就越讲越兴奋，却又突然在某一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太多了。按照她过去的经验，一般以往这个时候对面的听众或多或少都会露出错愕的神情，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子或者怪物。这个时候清水凛就知道，自己又把对方吓到了，然而另一方面，听众的这种神情反过来却也同时刺痛了清水凛，每每在这一刻，清水凛就知道了自己仍然同眼前的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自己永远无法与站在鸿沟那边的人为伍。
这是身为怪物的孤独。
可是这一次，清水凛偷偷地观察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少年的神情，却发现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不耐烦或是错愕、讶异的神情，他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望过来，让清水凛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是“被倾听”着的。
在这一刻，清水凛觉得有一种类似她在看见一副非常诱人的画作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绪从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渗透了出来。
她第一次，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真正接触到的、除了老头子和泉立花的人身上，感觉到那道好像无法跨越的鸿沟。
说不定，这个人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和她这个在亲人眼中都身为怪物的家伙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