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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坤卦六三 我有一段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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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衣长得快,几年不到就抽个儿,兔哥把它归结到自己厨艺好的原因上。素馨当然不信那只肥兔子的自夸。她很认真地找了本典籍来翻阅,还顺手带着小抄,把饲养狐狸注意事项工工整整地摘录下来,有空就温习。
狐族嗜吸男子阳气滋补,采女子纯阴提修,其中采阴为修持大益,故狐族精怪神仙多用此法。
恍然大悟,自己是鬼身嘛,鬼气这种东西性阴,怪不得烛衣老喜欢往自己身上凑。自从那天晚上借用烛衣尾巴暖脚并一夜好眠后,兔哥暖脚垫的地位就被彻底取代了,它自动升级成抱枕。为此,它幸灾乐祸了好几天。
“烛衣,烛衣,主子洗脚时千万别把尾巴伸出来哦!不然主子会踢人的哟!”
“还有还有,毛毛不能卷到膝盖以上哦!不然主子会把它揪掉哟!”
兔子的大板牙在说话时闪啊闪,素馨好心提醒它牙缝沾菜叶了。
“失礼失礼,哟!真是失礼!”兔哥滴溜溜转几圈蹦走。
最近素馨老是发冷,动不动就浑身冒汗,她直道自己老了不中用。兔哥留个心眼,开始在膳食中加入药材,药量逐渐加大,十口灶头被药液熏黄,缘客们咕哝最近解语楼下酒菜味道怪,药材大笔大笔进,库房里的宝珠蜜玉熬软了让素馨漱口,药渣倒进湖里湖水奇异地抻上蛋黄色,食人藤抱着小罂粟躺在池底,看水面荡漾上变换成橙色的灯笼,老娘罂粟说好美,食人藤抬手引了一串水珠当项链给小罂粟挂着。
情况仍不见好转,有愈演愈烈的倾向,素馨剧烈咳嗽下解语楼歇了业,孟金狮领着乔装打扮的家仆带一箱箱药材,抓耳挠头地等在门外,这几天出奇地热,个个被天庭暑气蒸得冒烟。
“兔儿......兔儿......咳咳咳咳....兔....咳咳咳咳....”素馨弓下腰咳,晕黑的眼底收束不住鬼气,闺房内千奇百怪的玩意叮铃哐啷碎成一片,先前孟金狮送过来讨素馨欢喜的永鸣壶跌碎在地上,发出尖叫,几只木头鸟咯吱咯吱叫不停,具有微弱灵气的白色角铃叮叮叮作响,房内乱成一片。
烛衣进来时正好三尺高的御赐风香瓶摔在它面前,墨绿色的香液迅速挥发,雾气飘出门外。她踢开碎片,接住软下来的素馨,肩膀骨头硌着她的手,素馨喘着气睁开眼,眼里的血丝被烛衣看见,烛衣把她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素馨刚想开口讲什么,气一抽上来就有闷咳,烛衣用力握她的手,迟疑地拍她的背,最后见素馨越咳越厉害干脆紧紧抱着她。
恰逢此时,某位云游在外失踪了几千年的大当家修书一封,托仙鹤叼到解语楼小店前。兔哥开门的时候看到那封烫金边奇香四溢的信,猫猫腰捡了起来,信底的蓝色波浪纹路在它爪尖蔓延,信上出现了一只白毛狐狸和一轮紫色的月亮。
兔哥想了想,把信收到衣袖里,蹦蹦跳跳跑去找素馨。
穿过曲折走廊,黄澄澄的灯笼一个个闪过,客人或爽朗或窃窃的笑声荡过,几条食人藤蔓缠在红色柱子上飘啊飘,一推开门,卧房里暖香暖气暖壶混合蒸腾出的热量把兔哥的毛烘湿,它跳过去,主子死卷着几层绒被发抖,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烛衣呢?”兔哥问道。
“你招呼客人,我让她给我烧热水去了.....淑君的窦香花送去没?”说着,素馨把脸也蒙上了:“你别朝我脸吹气,冷死了。”
兔哥看见她惨白喉咙一边讲话一边抖动,冷汗涔涔,它掏出信,从被窝缝里塞了进去,被子裹着一团寒气:“你瞧瞧大当家的意思,好像说的是烛衣。”
“能用烛衣过寒气?”素馨疑问,“她受不住...”
“可以的,我知道怎么做。”烛衣不知何时进来,放下烫手铜盆,拘谨地站在一边,脸被烟雾模糊,低着头看不见眼睛。
兔哥叮叮当当拨弄好香鼎香壶,手忙脚乱把烛衣推到床头:“你帮帮主子,不行再想办法!我拿窦香花给淑君大人。哎哟喂!来啦来啦!”
门被兔哥啪一声关上,烛衣抬起湿漉漉的眼,直勾勾盯着素馨,她褪下布帛鞋,蹬着熟皮袜子,像往常一样伸出自己蓬大的尾巴左右招摇。烛衣长个子后,尾巴也变大了,九条巨大尾巴占据整个床铺,还有两条实在不能在床上伸展,干脆探到纱帐外悬着。
烛衣推开一大团被子,冷气呼地一下泄露出来,纱帐上凝了冰珠,而被茧内蜷缩成包子的素馨,她正穿着青阳氏送的棉袄瑟瑟发抖。
“冷...冷死了...”被子一离身素馨就开始打颤,嘴唇糊着说不清话,一味想把被子扒拉回来。
烛衣按住她冰一样的手安抚。
九条大尾巴像厚厚的柚子皮把两人包裹,素馨在呼吸间隙中闻到解语楼特制蜜皂的味道,昏昏沉沉中她开始计算上个月蜜皂卖与金狮族的收成,那些堆在仓库内沉甸甸的夜明珠、金子、宝器...她笑了,烛衣盯着她苍白干裂的唇纹,盯着素馨两条浅浅的法令纹,她觉得今天素馨的味道特别浓,像浸染了香氛的薄宣纸骚弄鼻尖,痒。
寒气顺着尾巴脉络渗入烛衣体内,酸酸软软像口中含了块冰,倒还可以承受。
房间里又恢复静寂的状态。紫琉璃熏出苦杏仁的味道渐渐发挥出效用,烟气直直细细地盘到房帐顶又沉到地上,脚一暖,素馨的睡意便铺天盖地袭来,眼睛勉强撑了下闭上,混混沌沌地想不了事情。
那扇嵌在南墙上的纱窗被湖风拱开,水汽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房间润了一层又一层湿意。熏壶的香早早熄灭,纱帐上悬挂的冥青色流苏徐徐蓬散。
烛衣觉得冷,尾巴多绕几匝,抱着“老寒腿”缩进被窝里,口鼻吐息间全是素馨身上那股雍郁的山药味。她微微撑开眼爬到素馨身上伏着,狐耳贴在她半开棉袄露出的肌肤上听,听素馨呼吸发出来清浅的气音,以及相当孱弱的心跳。
这晚素馨做了一个梦,几万年来难得一晚仅作一个梦。她看见徐以命睁着空洞的眼侧卧在那头,身边一大片耀眼的白光。她们这会儿应该在解语楼里,一如多年前那个秋天,风又寒又凉又湿。两人间摆着茶几和瓷壶。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徐以命用细白手指梳理自己的尾巴,一梳,二梳,三梳......
她问的仍旧是那个问题:“我将尾巴送与你,你助我起义天庭,怎样?”
声音很真实,那把凉薄声线一直潜藏在素馨脑中这么多年,一点细节都没漏掉,梦到最后是狐君灿烂的笑声,以及她自言自语道:“我命不久矣...请记住我的名字,素馨姑娘,我叫徐以命。”狐君没有离开,而是给了她一个吻,出乎意料地温暖细腻,素馨甚至能品尝到她略干的唇纹,她喷出来的吐息,狐君的唇包裹她的嘴角,素馨忍不住去吮吸,像嚼糯米饭团一样软软地咬,轻轻地舔舐。
淑君拎着兔哥捧上来的窦香花左右打量:“奇怪的是,今天没有看到馨儿。”
“回大人,主子身体欠佳,不便迎客。”
兔哥在瞄淑君,淑君在闻兔哥,兔爪边边上沾着老人参的气味,飘到她鼻子里,淑君放下花,从腰带里捻出一条香线,金色闪着光,兔哥捧着凑近死嗅也没嗅出什么味道。
“给馨儿的,能顶两天,叫她多歇歇。”
淑君婀娜多姿地走了,兔哥摇船送她出去一路被男客人盯,几个大胆地用酒杯舀水泼淑君,淑君一招手抛个媚眼,比牡丹仙还要妖艳,这一挽手,还唱起歌来。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啦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呀,
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天河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
天界锦绣,神仙风雅情呀,
东殿里,堂阔宇深呀,
瑶池面水涟涟,世外桃源呀。”
男人们起哄,神仙也是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君一边唱着词一边若有若无地瞧九楼,素馨闺房的方向,有扇小窗开了一半。
食人藤远远躲在自己藤蔓下看着,老娘罂粟扯得她头皮发青:“你敢动什么歪念头我就跟你和离!你还看!”
食人藤手上还举着罐蜂蜜,眼睛被她扯到变形,她默不作声垂着眼,湖水有点绿,知时藤落叶刚被她吃光,池底只剩下淤泥和不知名骸骨,最近腹肌是硬实了但感觉胸肌被老娘罂粟玩松不少。小罂粟不知从哪里找到傅圣帝君的军装肖像,时时刻刻不忘提醒食人藤和她老娘的差别。什么你看看人家的眼神多有杀气、你看看人家的疤痕多帅、你看看人家的嘴唇多性感......总之食人藤就是野蛮人,傅青藤就是女神。明明长一模一样,有什么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