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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师卦六三 生命如此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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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素馨只喝了一口那神秘狐狸精的茶水,就陷入一种无限迷离的梦境里,这种梦境那么似曾相识,满满都是融化在身体周边的水雾,白色水雾中伸出许许多多柔软的触角,温柔地触碰着她,钻到她身体里,心脏里,密无缝隙地贴烫,有时候会听到似有似无的声音,不真切,模糊地叫嚷着,她不觉得吵,甚至有时候觉得这声音就是她自己发出来,暧昧又低沉的叫唤。
这样的恍惚中,她时不时想起二姐,高大仿佛一堵冷硬的墙,就竖在她身后,或者用不变的声音叫她名字,或者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小心翼翼摩挲她眉眼。毛茸茸的海浪拱着她向上向下起伏:“烛衣......烛衣......”自己在叫着谁的名字,谁的名字?
“馨儿?馨儿?妹妹。”眼前突然浮现二姐的影子,隔着纱,看不清楚,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的确是二姐,傅青藤,正一脸担忧,低头看着她,两条眉毛蹙在一起。
“出发了。”傅青藤伏下腰示意素馨。
素馨一时愣在原地,看清楚自己赤着脚披头散发穿白色衣服,心脏在不紧不慢搏动,手臂上的汗毛在冷光下清晰可见,呼吸时肺部扩张收缩,她呆愣走过去,就着熟悉的姿势趴在二姐背上,脚板蹬着她的腰,像踩在泡着冷水和月光的石头上,她恍然大悟,这是活人的感觉,细腻的,生动的,活人才有的感觉。
“抱紧我。”傅青藤弓腰缩背,蓄势待发,从喉咙深深吸入一口气。
南素馨注意到了,二姐声音那么的清亮,与万年前一模一样。箍着她肩膀的手摸索而上,没有摸到那个骇人创口,甚至她脸上也是光洁一片,一点点疤痕都没有,眉眼端正。
南素馨仍沉浸在无数与现实相悖的细节中,傅青藤却双脚一伸,从高近万丈的悬崖边一跃而下,海风吼叫着将她的头发和素馨的头发往两边扒,露出她们两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傅老妖惬意地眯上眼睛,嘴角咧开,竟然是那么爽朗的笑容。素馨没有听到声音,只能感觉到二姐那赤裸强壮的背闷闷地发颤,她自己也不自觉地高兴起来。海水撞到礁岩上,溅出一片片水雾洒在她们身上,湿漉漉凉渗渗。
傅青藤如同天地间一只展着双翼的大鸟,驮着南素馨这朵小花从这头跳到那头,踩出一个个脚印石坑,呼哧呼哧喘气,削着风前行,额头上都是有着原始味道的汗珠,眼睛闪着透亮的光芒。
当她们跃上那被岁月腐蚀出的山角,什么东西从南素馨眼中一闪而过。是这个世界本不该有的十颗金珠子一样的太阳。似乎自从后羿弯弓射日之后就再没见过这样的天空,这时看起来有种悬乎的感觉,这时素馨才推断出此刻自己所处的时间,似乎是亿万年前,那个混沌懵懂的时代。
那个时代只有一片海,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像个巨大能吞进一切东西的怪物。
偏偏傅青藤最喜欢那片海,每个漫长的白昼都花在那里,就是这样,背着南素馨从大陆这头飞跃到那头,放她在岸上,自己则如同一颗石头扎进海水里,溅起好几丈的水花,过个好半晌,才从海底呼啦一下子窜上来。
她宽阔的背脊时不时从水上浮出,太阳涂抹在她背上,而她在里面宽畅梭游,海洋慢吞吞容纳它的原型,甚至有时她可以在深黑色水中肆意舒展自己的藤蔓,一边朝天空嘶吼一边甩动粗壮的藤蔓,水花到处飞,她在藤蔓中露出人脸朝南素馨的方向笑。
“馨儿,来,过来。”她总是怂恿南素馨一同跃进海里,希望她陪她一起乘风破浪。
亿万年间,南素馨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的邀请,她乐意在岸上看看太阳看看天色看看二姐。可是这回,从未来无故穿梭回来的南素馨却前所未有地心动起来。看见这个那么自由,没有枷锁,依旧为所欲为的二姐。她想不顾一切地过去,她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傅青藤的存在,南素馨几乎毫不犹豫就走到海水里,浮沉着游过去,她双脚被海水刺得冰凉,她还是不知道海底深处有什么,她还是惧怕着未知的一切,可是二姐在那里啊,正微笑着看着她,等着她,随着海浪微微晃动,展开了双臂,蜿蜒藤蔓被海水浸润成棕色,只要她走过去,她就在那里。
“二姐......”
南素馨伸长了手臂就要触摸到傅青藤的指尖,可这一切却突然幻灭了,潮湿的味道硫磺的味道灰尘的味道全都散去,只剩南素馨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人把这一切都一手抓了去,连一点风声都没给她剩下,空落落的。随后就是呼啸而来的记忆,全是碎片,挤满她脑子,她用手掌拍打脑袋,企图平息这种疼痛,嘴里发出低吟。
徐以命徐烛衣两个名字交替出现,有湿润鼻子的白色狐狸,瞎了眼睛拿折扇的狐君,跟在身畔乖巧又压抑的女孩。
“我将尾巴送与你,你助我起义天庭,怎样?”狐君笑容里明明就藏了不舍,怎么自己就没看出来呢。
“我渴望呆在你...咳咳...身边...更近一些....”无措的女孩拼了命想要吐露心声。
“馨儿,馨儿,我爱你。”徐烛衣穿着满身黑色,倔强地站在她眼前。
爱是一个多么肤浅的词语,就这么轻轻地从她嘴里吐出来,没有重量一样又轻轻落在素馨面前,素馨总是没听到女孩语气中的无助,总是轻易就将她推开。
南素馨还未从记忆的漩涡中清醒过来,向前走几步,想扶住徐烛衣的肩膀。
“是不是只要在你身边,谁都可以?”徐烛衣这么说着,却不是她的声音。
身影一晃,变成了一个灰头发的女人正盘腿坐着,右手袖管空荡荡。
“大姐......”南素馨怔怔吐出这几个字,跪坐在释迦身前。
“我从未给过你选择的机会,青藤也没有。你可曾怨过我们?”
“不曾......”素馨回答,她注意到大姐的眼睛和徐以命一般呆滞,已经失去所有光彩,灰蒙蒙的。
“如今这个权利交还你手中,做选择罢,傅青藤,还是徐烛衣,你要谁生。”释迦波澜不惊说出这句话,问题掷到素馨耳朵里,随着呼吸消融在南素馨不真切的身体里。现在她又变回一只鬼了,没有心脏脉搏和温度。
那些阴冷的气息喷吐在口鼻间,南素馨脸色平静,语气轻柔却笃定:“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南释迦没有回答,像在等她做决定,一动不动坐在原地,无神凝望着远方,如一座雕像。这是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释迦明明前一刻还在询问素馨可曾怨过她们,下一刻却毫无余地将素馨推到深渊边缘,断她所有后路。
“你心中早已有了选择。我要你说出来,南素馨,说出来。”这时的南释迦已经不是那个慈爱的万物之母,她可以满心爱怜要给南素馨一个热闹人间,也可以冷冰冰坐在那里挥手就抹去生命。
南素馨神色恍然,恍然间她听到自己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凝滞的时空中绕了几圈又绕到自己耳朵里,听着陌生的很。
释迦似乎是笑了,那笑容昭示着其实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一切都仍在她掌控之中。笑容定格在南释迦脸上,素馨抬头怔目看着南释迦从右手臂那个空荡荡的缺口处一路破碎,灰色的碎屑从衣袖襟口掉出来,如同一个崩裂的古老石像。
“傅青藤陪了你亿万年,你便还她亿万年,从此没有徐烛衣。”南释迦手一指,一株遮天蔽日的藤树便在傅青藤的身骸中拔地而起,南释迦只剩一张空洞的脸,强行复生万物耗光了她的生命,此时她又像变回那个在寡冷天地间起舞的造物主,即使说话时嘴角绵延出裂缝,声音仍旧温和又疲倦:“馨儿,我与这世间同在。”
时间重新流转,南素馨目光所及之处藤蔓都在枯萎,化为肥沃的土壤,土壤之上又生出嫩草花朵和树木,天空一直往下压往下压,不再遥不可及,地面一寸寸厚实,土地里根枝交错,海水又从深处渗出来,隆起的山川像手一样将大陆捧起,太阳自释迦坐化之处升起。
万物复苏,春回大地,一派生机,可南素馨却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从她眼睛里跌出来,她坐在原地沉默地哭泣,沉默地颤抖,乌青嘴唇咬得死紧,身体里根深的疼痛夺去呼吸。从未流过这么多眼泪,她总是隐忍而任性,曾以为一切都可有可无,曾以为失去了肉身就是莫大莫大的悲凉。
生命如此真实残酷,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坠进深渊的声音,不是呼呼的风响,而是沉厚的,砰的一声,在耳中不断回响,粉身碎骨。
她似乎代替了傅青藤,重新成为这片天地唯一的生物,孤独,无法逃脱,游魂一样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