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师卦九二 傅青藤呆愣 ...
-
法阵的光芒从天而降，那热量如同一栋巨大的铁塔沉甸甸压在头上肩上。众神被汲空了神力而逐步消散成尘埃，一把又一把发微光的细沙在混沌天地中飘扬开去，和万物的残骸一样随了浩荡的洪流东去。
东昊天握着食人藤颤抖的枝丫，几条残存的藤蔓正大口大口咬着他的手，酸液蚀烫皮肤发出臭味，像松脂烧融。他不顾眼睛被法阵最后的光芒刺灼流泪，只看见一片光耀的五彩遮幕。他睁开眼拼命去看，去看头顶上比金乌还亮的法阵。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他的神情，会发现这个喜怒无常乖张暴戾的帝王竟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不真实的脸庞沾满泪痕，笑得闪闪发亮。
他以为，世间便会这样结束，在最最光芒的时刻，与他一起回归混沌，而后万世轮回，生衍不息，重复再重复，诅咒一般。但那想象中毁天灭地的热量并没有如期而至，他恍然间听到一滴水从屋檐滴下，泛起涟漪，然后时间静止，脉搏静止，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搭住，凉渗渗的温度穿透盔甲，水一般进入每个毛孔每次吐纳，他听到神脉从暴乱回归平静，心像浸在水里。他转头想看身后何人，可是他睁着眼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泪还是血。
“我的孩子。”这把声音透露着疲惫，有着古老的熟悉感，东昊天睁着无神的眼睛在静止空间里突然哽咽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模糊的样子，眉眼间总是和她的声音一样，带着浓重的疲惫，好像无际的生命无边的岁月都承载其上。那个女人的手指正顺着他的嘴唇鼻梁点在他额头上。
“你累了。”那个声音说。
东昊天感受到从心腔跳动的地方泛出一股股无名酸痛，仿佛这亿万年的孤寂和无措都被人理解被人拥抱，仿佛一个任性的小孩终于扑进母亲的怀抱。他嚎啕大哭，浑身颤抖，抱着这个似乎从未认识过的女人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一遍又一遍。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融进了女人的怀抱，化成一道温和的金光，带着他所有快乐和痛苦的记忆。
拥抱一个生命，像当初将它从身体里一点点分泌出来，附和了粘稠的血液和将落未落的脐带和胎盘，痛，然后亲吻他告诉他，这世界多么多么美丽，有日月星辰，有山河树木，有鸟兽虫鱼，有永远也走不完的年轮。那女人拥抱着自己，闭眼落下眼泪，她的孩子们，她以精血孕育出来的天地，怎会落入这般田地。自相残杀、啖血为乐、生灵涂炭。
南释迦回来了，看到的，却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地全是残骸废墟。她神通古今，咀嚼了来龙去脉，盘脚坐在这个凝滞的时空中，由心底生出叹息。
从异界强行划开时空回到这里，身上全是时空风暴割开的口子，皮肉外翻，流泻出绺绺神息。她看着傅青藤如今崩裂的模样，想起她亿万年前甫诞生时稚嫩又倔强的脸，像极了自己。
“青藤，汝名傅青藤。”这个天地中的第一个生命，一株异界枯藤混合了自己精血捏出来的生灵。她给了她整个天地，也给了她毁灭这个天地的力量，她待她如一件极喜爱的玩偶，圈养在这里，五万年回来看一次，几乎有求必应。
傅青藤无心无魂，当初只懂得睁着冷漠的眼，站在天涯海角上望着南释迦划破时空离开，她眼睛里倒映着南释迦给她的世界。有滚烫岩浆，有咆哮的风，有轰隆作响的天，海水冲撞她脚下的崖石，她便在这混沌天地行尸走肉般徘徊了第一个五万年。
南释迦回来，问她要什么，她说，我很孤独。
“生而孤独，你要陪伴，就会有疼痛，会有除不尽的万丝纠缠和尘缘。如此，你还想要吗？”
傅青藤脚趾抵着疙瘩的土块，抬起脸说是，我想要。
南释迦将一朵白色的花种进她的心脏里，从此日日夜夜，花朵扎根生长，汲取她的血肉，在她比火山岩石还坚硬的心脏上破开一道道裂痕，有时傅青藤盘腿坐在那些幽深的洞穴中想象着，天地间的风是否也顺着这些裂缝倒灌进去，席卷了她的体温热量，又拥挤出来。丝麻疼痛伴随她整整第二个五万年，已经长到缠绕脚踝的头发拖曳在地上，沾着土灰。
南释迦回来的时辰不差分毫，日头同样升起在混沌天地东北。她让傅青藤亲手捧着那朵花，在一片无垠荒地中，见证着另一个生命的诞生，瘦小的湿漉漉的暖热的。托着沉重灰烬的云层散开，天空突然清朗起来。
南释迦放低了声线说：“馨儿，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世界。”声音柔和像母亲低语。
初生的南素馨第一眼看见星空，一大片一大片星辰，绵延万里，叮铃眨着眼睛，向她展现着混沌天地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她深深将空气吸入肺里，看向她头顶处赤身裸体的傅青藤。
“你是我的心脏。”傅青藤小心翼翼想用手指触碰她的脸，又怕她坚硬过头的手指能将这朵小花的脑浆都戳出来，最后只能隔空抚摸南素馨的头发。
“你是谁？”南素馨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傅青藤呆愣看着她，冥思苦想后，支支吾吾说：“我......是你二姐，她是你大姐。”说完她低头不敢看南释迦灰蒙蒙的眼睛。
释迦几乎笑眯了眼，满心满意都是爱怜，不顾大脑已经疲惫得嗡嗡作响，难得露出一点俏皮，对两个孩子说：“看大姐给你们一个热闹的天地。”
她解开束发与衣襟，升到空中，划破掌心，在满天繁星的幕布前起舞，精血从鼓动衣袖中洒向各个角落，被流动的风带向这片滚烫沸腾大地的各处。
土地滋养出生机，正是日出时候。微小的潜藏在土层海底游动的小小希望，自那以后刻刻庞大，交织出几万年间随岁月脉动的不世轮回。傅青藤和南素馨清楚记得，释迦离开的那一天，世界下了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点落在两人眼前，大地奏响乐曲，从此有了人间，有了天界，有了地府，有了春夏秋冬，有了山岳江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师卦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