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候流年》红尘似火

34、33、师徒冲突

　　霍国王宫在经历这一场浩劫之后，只剩下了荒凉的空寂。
　　入夜之后，连绵起伏的亭阁楼宇黑压压的一片，死一般沉寂，远处军营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错落有致。
　　黎穆自回到军营之后，就不再言语，将自己一个人关进了军帐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齐鸿着急了，他在军帐外来回踱着步子，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黎姈也像雕塑一样垂首候在军帐外，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会出什么事吧，最近王是越来越古怪了，自从那日他从城外将王和这个黎姈带回宫后，王就像是患了重病，常常能在门外听见压抑的低吼，就像野兽一样，这个王该不会是假的吧？
　　这个想法在齐鸿脑中盘旋了许久，后来他发现这个王对近日黎国经历的事都了如指掌，觉得假的可能性不大。
　　于是他又怀疑是不是那日王独自出宫遇到了什么危险，受了重伤，他还曾看见黎姈拿着染血的衣衫从王的寝宫出来，他上前询问，黎姈遮遮掩掩不说实话。可是最近攻打黎国，王像只出山的猛虎锐不可当，哪里有受伤的趋势？于是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等得不耐烦了，凑近黎姈耳边低声问：“王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黎姈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近日王有什么异常没有，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齐鸿又问。
　　黎姈怔了怔，还是摇头：“王最近只是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人也消瘦了。”
　　“吃不下东西？”齐鸿托腮想了想，觉得只是小事，摇头道：“不对，我觉得王肯定出问题了。让我想想……”
　　齐鸿捏着下巴，来回踱步，眉都皱成一团了，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哈，有了！”
　　突然，齐鸿一拍掌，大笑而去。
　　黎姈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这人今天有些莫名其妙，便也不多作理会，由他去了。
　　过了一会，齐鸿没见着回来，但见十来个衣着光鲜的女子低眉颔首，抱着琴瑟，款款而来，竟径直进了军帐，黎姈正欲阻止，却被齐鸿拉住了。
　　“呃，姈公主，王近日心烦得紧，我看正是需要降火的时候，你就别管了，看我的啊……”齐鸿笑呵呵道，像是已经看到新王意乱情迷的样子了，一脸垂涎。
　　黎姈皱了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叔的脾气，这样闯进去，那些人还有命吗？”
　　“公主就不对了，你看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个男人看见美女会舍得下杀手啊？”齐鸿嘿嘿笑道，好像即将享受这美人盛宴的不是黎穆，而是他自己一般，信心满满的说：“我看王今日也憋屈的慌，找几个人解解闷，乐呵乐呵也不错，你就等着瞧吧……”
　　“你！”黎姈为之气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军帐内竟当真响起笙箫琴声，黎穆不但没有将那些人赶出来，反而隐隐有女子的娇嗔之声传来。
　　黎姈和齐鸿对望一眼，前者瞠目结舌，后者得意洋洋。
　　于是静寂的中军帐瞬间歌舞升平，莺歌燕舞。
　　黎穆原本饮了些酒，有些不胜酒力地趴在桌案上小憩，却被这莺莺燕燕的歌舞惊醒。他抬起醉眼朦胧的眼扫视了一圈帐中翩然起舞的美人，一把抓住为他斟酒的女子，带着酒气问：“你说，她是不是来杀我的？”
　　那女子惊得手抖了抖，见王此时尽是醉人的憨样，不由妩媚一笑，顺势靠在黎穆怀中，柔声道：“王英勇神武，谁敢冒犯王的威严啊？来，奴婢先敬王一杯！”
　　说着将手中的酒放在黎穆唇边，见王没有拒绝，慢慢倒入他口中。
　　辛辣的味道穿肠而过，黎穆脸上的红晕更甚，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她定是来了结他的吧，他的双手已经沾满血腥，一点一点地被那狂暴的血吞噬。
　　他曾问她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被杀伐之星主宰，失去了本性，她当如何？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她这次不远万里而来，定是近日屠城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了吧，否则，星河城尊贵无比的星薇圣女，堂堂城主夫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血薇令一出，便有遍布四海的暗星为她拼命，她如今亲自前来，是要兑现她当日的诺言，亲手做个了断吧……
　　他苦涩地笑笑，又吞下一杯美人递过来的酒，灼热的酒气烧灼着他的心。
　　黎穆一手搂着美人，一手执壶独饮，任美人儿剥掉他的外衫，用温柔的指尖在他肌理上轻抚。他随手搂过一女子，顺势将她压倒，将口中一口烈酒全灌进那美人的嘴里，美人被烈酒呛得咳嗽，却又忍不住娇笑着捶打他的胸膛，用娟帕掩了脸娇嗔：“王好坏……”
　　黎穆半眯着眼睛挑起美人下巴，邪笑：“怎么，不喜欢？”
　　美人轻柔的伸出手指将他推了推，欲拒还迎地半推着滚进他的怀里，满脸绯红地回答：“喜欢。”
　　“喜欢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美人娇羞道。
　　一阵寒风袭来，烛火明灭之下，黎穆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微微清醒了几分，他挣开缠住他的女子，撑起半个身，晃了晃发胀的头。然而，抬起头时，明灭不定的烛火下，一身绯衣的女子静静坐在轮椅上，无人替她推轮椅，那袭艳丽的长裙遮住了她断掉的双足，她就那么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看着这春光旖旎的一幕。
　　师傅……
　　黎穆再次晃了晃发昏的头，眼前的人还在，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却被美人们压倒，再次摔进了芙蓉锦被中。
　　殷华坐在轮椅上，不曾开口，只看着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那些淫靡的话语和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飘散。
　　许久，似乎玩得尽了兴，黎穆酒醒了几分，猛然坐了起来。
　　师傅！
　　他定了定神，师傅还在，不是幻觉！
　　他推开身边凑过来的舞女，径直站了起来，紫衫滑落，露出了他光洁健硕的肌理，以及那一朵蔓延至脖颈的蔷薇。昔日街头的小乞丐，已长成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
　　黎穆一怔，他看了看满地狼藉的酒碟和一室馨香微醺的歌舞美女，愣了愣神，旋即苦笑起来。只是怔了一会儿神，他轻轻地吐了一口灼热的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带着醉酒的笑意，“师傅难道只是过来欣赏这一道风景的吗？”
　　殷华闻着他身上刺鼻的酒味，皱了皱眉。
　　心知殷华不会回答，他说着就躬身抱她，然而，他的双手刚碰到殷华的裙角，胸口便是一冷。一朵闪着寒光的蔷薇霍然抵在他的胸前，看着那柄形状奇特的幽蓝刀刃，星薇刃。他的嘴角浮出一丝不可捉摸地笑：“师傅这么着急想要做了结吗？”
　　“拿开你的手。”殷华面无表情地道。
　　“我要不呢？”黎穆挑眉看她，有了玩味的笑。
　　殷华一皱眉，她还待说什么，她的肩和腿便被紧紧地抓住。
　　“放开！”她心中的怒气不由更大了，她从来不曾想，她所认识的黎穆会堕落如斯，会因为体内不同凡人的血而自我放逐，他怎么可能拥有梓颜的魂灵，梓颜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你放开！”
　　“我不放！”黎穆俯身，不顾她的怒斥和挣扎，将她紧紧抱了起来。
　　触碰到他胸口那一朵炽烈的蔷薇时，殷华手禁不住一抖，星薇刃不听使唤地划破那人的胸膛，血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吓得一慌，忙松开匕首，用手去捂他的伤口，然而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黎穆抓住，他的眼角尽是笑意：“师傅还是心疼我的。”
　　“你！”殷华甩开他的手，别开了脸。
　　黎穆看着手指上沾染的鲜血，目光隐隐泛起了异样，他将手指凑到唇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将血舔了。
　　殷华被他那样的举动吓了一跳，一巴掌打开了他放在唇边的手，用力挣脱他的束缚，一个灵巧的翻身落在了轮椅上，脸色已经铁青：“穆儿，你当真要自甘堕落吗？”
　　“我……”黎穆如梦初醒般看着自己的手，碰到师傅愤怒的眼神时，不知所措起来，他从未见过师傅发火，师傅她……
　　“我且问你，你当真要自甘堕落，要用那无辜之人来满足你嗜血的欲望！”殷华再次厉声质问。
　　黎穆怔了怔，酒已经醒了大半，他背过身不去看殷华，也不想师傅看到他此刻狼狈的模样，许久才平静地道：“师傅既然来了，便把话说清楚吧……我们就此做个了断！”他再也不想在每次杀人时再看到师傅谴责的幻影，他知道，他害怕这一天，却也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你！”殷华气极反笑：“你既然如此有信心，三日后，我们便在桃山做个了断，若我输了，我自当解开你的封印，还你自由！”
　　听到那样的话，黎穆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回过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在这期间，你必须撤销屠城令，放城内百姓生路……”轮椅无声后退，殷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唯有那冰冷的声音还在回旋。
　　黎穆面色僵硬站在原地，许久，他抚着胸口的几滴鲜血，微微苦笑：“可我对付你，从来就没有信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