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慵把秋千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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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遇游子言，只有十一岁，一张娃娃脸团团稚气，怎么看也只能做妹妹。
然后我最好看的十六岁，搁浅在深宫九重院落，与他，隔开一千多年。
之后是我最为惨淡的二十五岁，青灯古佛的感业寺，却因了他的存在，折做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随后是我荣华开始的六十七岁，我终于做了皇帝，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牵他的手，却和他又隔去半生。
被风霜摧残的只有我，我十一岁时他二十岁，我六十七岁时，他还是二十岁。
无论从哪里看，都隔着半生。
遇见游子言那一年之前，我还是家里娇慵的小姑娘，每日只用慵打秋千，笑扑蜂蝶，闲来陪着母亲诵读史书，母亲是豪门贵女，自幼专心文史音律，便也不吝如此教导于我，而父亲，也很宠我，无论去哪里上任，都带着我一起，我跟着父亲，几乎踏了半个中原，看遍天下风华，从不必挂心世俗风霜。
我的父亲大人，从政勤勉，兵法精研，便连高祖皇帝也十分器重他，甚至亲赞父亲“忠节有余，去年儿夭，今日妇亡，相去非遥，未常言及，遗身殉国，举无与比！”
父亲一生追随着太祖皇帝，从前朝炀帝大兴土木修建离宫别馆开始，父亲弃农经商，打得累累家产，便倾尽家私，举族从军，帮助高祖皇帝打天下。高祖皇帝登基后，父亲亦被列为功臣，一路官运亨通。武德三年担任工部尚书，后来他转任江苏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陆续担任过豫州都督、利州都督、荆州都督，最后死在荆州都督任上。
我知道，高祖皇帝，对父亲是如何的意义。借用游子言的话，大概就是报君台上黄金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吧。
所以，高祖皇帝殁逝后，父亲也伤心过度，呕血而死。
呵，提携玉龙为君死。
我理解他的赤胆忠心，却永生无法原谅他。
他不会知道，他轻飘飘追随先帝而去，留给我们的，是如何的日子。
那年之后，我从云端跌落，一夜失去了所有。
贞观九年，我的父亲殁，我们不得不迁回文水，没了父亲镇压，那些平静水面下的波澜涌动全都浮现出来，肆无忌惮招摇着勾心斗角，父亲原配相氏夫人虽早逝，她所出的两位兄长元庆和元爽却业已成人，兼之父亲离去，再也不必戴着温和假面伪着假做的脉脉温情，总算可以，将锋利爪牙亮出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纵不撕开伪装，也势必不能善终，可仍忍不住幻想，若是父亲还在，至少，还能维持住这虚假温情，而不必，毫无预兆将我同母亲生生推入劫难。
可父亲不在了，他带着他的忠心，念着他的帝君，却对我们什么也不留下。
我想告诉他我很害怕，我攥着他冰冷的手，在白露的寒冷天气里战栗不已，眼泪冰凉地落在掌心，冻得我瑟瑟发抖，我等不到他一句话，除了对故主的怀念。
承着两位兄长他们再不必掩饰的恶毒，陷身这一场劫难，我一直在想，无论什么人，能给我一点温暖就好了。
可我的母亲，不容许我的软弱。她是高门贵女，风华烈烈的女子，容不得分毫脆弱。
无数次两位兄长的折辱之后，她紧紧抱着我，力气大得仿佛要攥碎我的骨节，絮絮说我是乌龙感孕降生的天命之女，是袁天罡天师亲赞过的“龙睛凤颈，伏羲之相，贵人之极”，未来定会为天下之主，她要我坚强到无坚不摧，
她不会记得，我仍然是个十一岁的女孩。
或许，她根本不想记得，她要的，只是无坚不摧的天下之主，而不是一个可以自由流泪可以存着软弱的女儿。
从那时起，我开始怕冷。
怕到，贯穿我的一生。
而那唯一一个给我温暖的人，最后，仍是舍弃了我。
那人，游子言。
我遇见他，亦在贞观九年。
我一生最幸运，与最不幸的际遇，都在这一年。
像极一场轮回。
一个明明痛苦到万劫不复，却还拼命想要进去求一场劫难的轮回。
那夜，雷声大作，劈过耳畔宛然永不餍足的兽。我从梦中匆匆惊醒，顾不得披一件外衫便跑出去收白日晾下的衣裳。
若是晚了湿了衣衫，叫他们抓住把柄，我和母亲又没有好日子过了。
好容易抖抖索索收齐了衣裳，却发现我出来的太急，也没有知会下人，下人以为自己忘了关门，将门重新锁起。
我抱着满怀衣服搁浅在雷雨里，明明就在府中，却突兀觉得我竟是无家可归的。
多么可笑。
最后，我不得不躲去柴房暂避一夜。
我还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
却未料到，我将自己用衣裳裹紧缩成一团睡在柴堆上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谁啊，压死我了？”
顶着我震惊的注视，那人从柴堆里钻出来，短到不过几寸的头发乱七八糟，身上非常奇怪的衣服，很小很紧地包裹着他，居然不会被柴划烂，他似乎是很诧异看到我，被柴划得红痕处处的隽秀容颜满满是讶然，然后，对着我灿烂地一笑:“小姑娘，晚上好。”
晚上好？真是古怪的话。
可我来不及计较，只近乎无礼地贪看他的笑意。
他并不是多么俊美，只是容色清秀宛然一幅水墨画卷，可那双眼睛灿烂如落了星河万千，一涟一漪均是灼灼的光华，那样毫无心机的灿烂令我想起太阳。
久违的温暖。
竟不由得逼出了我的眼泪。
他见我一言不发突然落泪，立时手忙脚乱起来，一边不迭询问他是不是吓到我了一边手足无措地宽慰我他不是故意的。
我明明很想告诉他，并不是他吓到了我。
而是，这样毫无心机不计一切的温暖，于我，珍贵到了什么地步。
最后他终于在古怪的衣服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流光溢彩递给我，一瞬眉目明亮起来:“给你吃糖。我邻居家的小姑娘也可爱哭了，但只要一给她糖，她就不哭了。”看我不接，他还急急扯过我的手来把糖放了上去，眉目弯弯，“你们小姑娘都喜欢吃糖对吧？”
糖？
我低头看手上的东西，那小小的一枚，样式古怪的东西乖巧躺在我掌心，借了微弱月光，我仍看到那个小东西流光溢彩，光华流转却更像是母亲从前戴过的水晶。
水晶，怎么可以吃呢？
他见我久久迟疑，颦眉思索一瞬才恍然大悟，竟是微微一笑:“哦，对了，忘了你们古代人都很谨慎的。”
他说什么，古代人，是说我吗？
还没等我为这奇怪称呼思索出一个结果，他已伸手取下了那枚小东西，手指几转灵巧地从那水晶上揭下了一层什么来，然后指尖微微用力，竟是将那水晶掰成了两半，我还在震惊他力气好大，他已经将一半递回我掌心，另一半居然放进了嘴里。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喊了出来:“你在做什么，那个不是水晶吗，不能吃的！”
那人神情一怔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伸手一指我手上另一半水晶，忍俊不禁地弯了腰:“小姑娘你真是太可爱了，这可不是什么水晶啊。”
不是水晶？
我思维还有些混沌，冷不防他突然拾起了那半颗东西猝不及防塞进了我嘴里，我反应不及那颗东西已入了口，当即吓了一大跳，准备拼命去抠自己的喉咙，却被他轻轻易攥住了手制住我的挣扎，似是无奈地摇头:“小姑娘你怎么这么警觉啊，我又不会害你。那个真是糖啊。就像是……”煞有介事思索一瞬，眉目再度明亮起来，“对了，就和你们的麦芽糖一样，麦芽糖，你总该知道了吧……嗯，这个，是我家特制的麦芽糖……”
麦芽糖？
我着实怔了一下，缓了挣扎之后头脑慢慢松下来，这才觉出口中满满的芳香清甜。
从前我也吃过麦芽糖，可都比不上这一颗，并不是寻常麦芽糖的黏软甜腻，只是酸酸甜甜，居然还有一种吃水果的感觉。
他察言观色，这才放心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我就说了我不会害你的……”
说着，看了看手中的那层透明东西，又是一笑，提起来对我比了比，笑意灿烈:“你看，这个就叫做糖纸，是拿来包裹糖的。很好玩很漂亮的哦。”
怕我不信，他这次索性直接把糖纸递到了我眼前，献宝般语气欢快:“你看，透过这个糖纸再看，是不是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是不是很好玩？”
而我，只会对着那张糖纸怔怔失神。
的确如他所言，透过那张糖纸看世界，所有景物都像是被涂上奇异的色彩，竟然全部带上了明净的蓝色，将这我素日熟悉的一切染上一丝不寻常的妖异。而另一只未被糖纸遮住的眼睛，仍是那些寻常景物，像是把我一人分在了两个世界里。
我随父亲走过那么多地方，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种神奇的东西，一刹那，我看着他晕上一层暗影的侧脸，想起的，却是父亲偶尔兴致来时给我讲的那些民间传说，那些神奇而又诡异的神魔妖怪……
这一丝好奇在心底不断放大，我攥住他放回我手心的糖纸，终究忍不住小小声开口了:“你是妖怪吗？”
他那一点笑意迅速冻结面上，余下的神情甚至有些挫败意味，我还在忐忑思考我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他会不会也像故事里一样吃了我，就听到他清朗的声音，月色下近乎璀璨的笑意。
从此，梦魇了我一生。
“我啊，可是个神仙。”
“我叫游子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慵把秋千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