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生活 伊凡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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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你们的窃窃私语，”桑切斯拍了拍手，算是引起注目的一种方式，“莽撞的探索时光结束了。现在我必须教会你们一些东西。”
伊凡停了下来，有一些不舍。他刚刚和（除了约翰以外）的每个人都打了一个招呼。
那个黑头发的高个子是埃莉诺，皮肤黝黑的那位是卡洛斯，雀斑脸是多米尼克；现在正和伊凡谈话的，是安西娅。伊凡发现他们都很友好，特别是安西娅，她在和任何人谈话的时候都显得兴致勃勃的，水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对方的话语里。“一点也不像约翰，”他暗地里比较着，“只会摆着一副恼人的臭脸。”
没错，约翰是他们之中最高傲的那个。他只和安西娅说了一会儿话（也许因为她是六人之中最漂亮的姑娘），朝着雀斑脸短促地说了一声“嗨”，对剩下的置之不理。
“你们所要听到的内容比日后的每一个技巧都要重要，”桑切斯站在他们之间，神情凝重，“我将教给你们造梦师的守则。你们不能违背它们。一个字都不能。”
伊凡挑起了眉毛。他可不知道造梦师还有“守则”，然而约翰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交叉起双手。
“第一条，除非你有一个足够正义的理由，造梦师不得利用梦境伤害他人。”
一阵疑惑的嘟哝从六个人之间传播着，如同清晨的薄雾。然而那些湿漉漉的模糊东西都在桑切斯先生烈日般的目光下消散了。
“第二条，造梦师必须顺从真知，沉静明言，绝对服从心目中理智的引导。”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一派僵硬的凝固在他们之中展开。
“第三条，造梦师必须摒弃情感。比如，爱情。”
伊凡感受到自己的胃部扭结了在一起。毫无预兆地，他的肠子、血管、肌肉、也许还有一点脂肪，都变成了一个冰冷沉重的球不停地下坠。这意味着……对他和维奥莱特未来的宣判。死刑，他痛苦地想着，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手心处留下猩红的印记。
担忧在他的心脏里郁结，堵塞血管，异常难受。那块东西名为“维奥莱特”。前一秒，他兴冲冲地幻想着他和她组建的家庭，三个可爱的小孩和大房子、跑车，却在下一秒成为了黑色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一个孤单的身影。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维奥莱特离他而去了，就像轻盈的鸟儿从他手指缝隙里溜走了。不。
如同剧烈的火山喷发，在这一阵可怕的沉默之中，孩子们的嘴里迸发出几句尖利可怕的字眼，然后是激烈的交响乐，每个人都急于发表反对的观点，他们面红耳赤，愤慨难平。
“不，”雀斑脸——多米尼克的声音最大，就像被吹响的小号，“这不公平！为什么造梦师要摒弃感情？这是否意味着——\"
“是的，”桑切斯的声音有点像大提琴，所以带着隆隆的威严，“你们不允许恋爱、结婚，是的。”
所有人突然又恢复了僵硬的寂静，就像被冰封住了。一个听起来温和的，明了的，甚至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来了：“我明白了，先生。”
五个脑袋齐齐转向约翰。他看上去那么平和，似乎对这件事情反应不大。伊凡这才意识到他一直都是静默的，甚至在他们争吵的时候。他怎么能——
“闭嘴，怪胎！”多米尼克朝着它吼道，“你不知道最后一条还有更深的意思——\"
“是的，”桑切斯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这也意味着，必要的时候，你必须放弃亲情，比如说你的父母；放弃友谊，也许要失去你们的朋友；还有，爱情，我刚刚提过。事实上，爱情一点都不被允许。”
“我很明白。”约翰拖长了声音，干巴巴地再一次说明。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可能。一切都顺理成章。
其他人以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伊凡知道为什么。约翰有时候就像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他冰冷沉寂里胸腔装的只是对荣誉、金钱和权力的渴望。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为什么会有这些该死的条例？这简直侵犯人权！如果他试图破坏——
“如果违规会怎么样？”伊凡不敢相信这个问题从他的喉咙里升起。声带的震动，气流的发散，音波的传播，就像问“吃了晚饭吗”一样流畅自然。
桑切斯先生看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情感，然后他眯起了眼睛。静默再一次填满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
“史密斯先生，你知道被\'老爸\'（Dad）调查是多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老爸\'？”
“事实上是梦境管理部（Dream Administration Department ，简称DAD，读起来就是老爸的意思），难道你们之中没有一个读过《造梦师手册》吗？就是你们床边的红色硬盘。”
“我读过。”约翰的声音依然如此平稳，但是招来了其余人恼怒的白眼。
“那是一个专门管理造梦师的部门。你们不会想惹怒它的，伙计。”
桑切斯的语气变得专横而恼怒，似乎极其不愿意谈论这个问题。下一秒他就转移了话题，极其匮乏技巧，显得生硬而不近人情。
“现在我们学习第一个技巧。\'创造\'。”他展开他宽厚的手掌，无名指上面的一个银环闪着光，伊凡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流方向改变了，一个劲儿地朝着那只手涌去。一些隐隐约约的边框开始显现出来，一切都在晃动，聚拢，以气体为载体，最终变成了一个正方形玻璃。
“你们需要找到你们自己的创造方式。最重要的是，利用想象力。”
伊凡展开了五指。一个玻璃块，他对自己说。只是玻璃块而已，干净利落的棱角和透明的——尖锐的疼痛感刺入他的左太阳穴。
“对不起！”一声尖叫从他左边传来。埃莉诺涨红了脸，不安地蹭着自己的手。一堆废弃的玻璃块在她脚下铺开，形状嶙峋。在她的左手上，许多飞悬着的小冰晶聚拢起来，开始制造新的一个。伊凡恍然大悟。
“你不小心把你的冰晶砸到我了。没关系。”他抛给埃莉诺一个善意的微笑，回报的是一个玫瑰色的脸庞。
伊凡扫了一圈。显然每个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卡洛斯制造东西的方法是蜜糖，那些琥珀色的粘稠液体不停地顺着手臂淌下去，他的正方体都软塌塌的；多米尼克的却是像藤蔓一样的绿色生物，它们互相缠绕，盘根错节，因此他的正方体表面甚至不是平的；安西娅的是花瓣，怪不得她那么甜美……
约翰手臂上出现了一个玻璃正方体。完美，没有一点瑕疵。他手臂上流着水，因此他漫不经心地从牛仔裤里抽出手帕擦干。桑切斯先生显然注意到了，他淡漠地给了约翰一个“很棒”的赞扬，伊凡看到一丝自命不凡的惊喜闪过那深邃的蓝眸。约翰挺起了胸膛。他总是这样，迫不及待得到他人的认可。
伊凡不置可否地迅速把目光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一缕烟从他的手掌心蒸发了。烟？他惊讶地想着，不过下一秒的一朵橙色火苗让他几乎跳开。尖叫封在他的喉管里，可是一点也不热！他才意识到有问题。这就是他创造的方式，放一场火，多么具有讽刺意味。
火苗变成了更大的一团橙色，白烟在头上滋滋地冒着，接着它再一次变小了，最终不见了。在他手掌上的，是一个亮晶晶的玻璃正方体，和约翰的一样完美。
桑切斯带头鼓起了掌。约翰困惑而气鼓鼓地把正方体塞回口袋。伊凡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桑切斯先生只给他讲了一句淡漠的“不错”。但是对于自己，则是热烈的掌声。
他朝着约翰挑衅地笑着，后者闭上了眼睛。你输了。他试图传输这个信息。约翰输了。
宛如从火焰中重组，伊凡冲着白色的天花板微笑。他从柔软的膏状物里爬出来，穿过极具压迫感的黑色橡皮泥门，顺着光滑的金属地板走到餐厅。他看到了别的宿舍的人加入了他的队伍，埃莉诺黑色的发梢擦过他的肩膀，约翰看也不看他就加入了人流。安西娅和多米尼克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你做的棒极了。看到那个金发家伙的表情了吗？真精彩。”多米尼克夸奖他。
“他是约翰。”条件反射地他说出对方的名字，安西娅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当然。”伊凡踢着想象中的石子，“我们曾是朋友。”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约翰的样子。他是在废弃青石板下发现他的，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发小男孩抱着膝盖，沉默不语。但是伊凡知道他在哭。他走过去，笨拙地问他要不要加入和维奥莱特丢石子的游戏。该死的，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总是他就像被驴子踢了，”多米尼克得意洋洋地说着，“真精彩。我最讨厌他着一种金发自大狂。”
伊凡点点头。令他奇怪的是，他并不是特别高兴。
“快看，今天吃的是什么？”在他们陷入下一场奇怪的缄默之前，安西娅迅速把他们拯救出来，“烤鸡——\"
“我一定要烤羊腿，”多米尼克信誓旦旦地说，“我爱死这个了。——谢谢。”他接过铁盘，随手抓过一杯苹果汁，“我没想到伙食这么好。而且完全免费。”
“是的。”伊凡叹了一口气。这比他的“避难所”好多了。在那里你只能喝到稀粥，面包都是奢侈之物。然而这里简直天差地别，数不清的肉类和各种主食一字排开，随你挑选。他的肚子发出了雀跃的咕噜声，而他的铁盘很快就填满了。抱着沉甸甸的食物，他们坐在长长的蓝色餐桌上，开始朝沙拉倒蛋黄酱。
几个高大的学徒从他们身侧走过，坐在了他们的对面。为首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男子，穿着薄薄的黑背心，上上下下打量着安西娅。
“新生？”他说，不时露骨地盯着安西娅漂亮的金色发梢。
“是。”赶在伊凡回答之前，多米尼克粗声粗气地说。黑背心移开了目光，安西娅朝着她的救世主羞涩地笑着。
伊凡跃过闹哄哄的人群，目光投在桑切斯那一桌上。他正在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从他激动的唇瓣动作里，伊凡确信他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自豪感顺着食道爬下去，变成快乐的饱腹感。
他习惯性地去寻找约翰的身影。他和一群学长坐在一起，抛开了冷漠的伪装，热切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黑头发的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约翰因为力道的缘故瑟缩了一下。黑头发侧头的一瞬间，伊凡捕捉到他的脸。他的左脸纹着一个骷髅。记忆的旋风抓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倒抽一口气。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