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言不尔思》鹿西闵

3、红房子 老房子承载

　　“今天的新闻头条是什么？”魏宣嘴角含着不明意味的笑。
　　超市的顾客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这附近的居民。头发半白的老头儿老太太互相挽着手，仔细挑选着新鲜的菜蔬。他们多数是天心区原兵工厂的老员工，退休以后就直接住在了这里。其中倒有几个秦祎眼熟的老人，见到了还会打个招呼问声好。
　　“什么头条？”秦祎挑拣着翠绿的芹菜，心不在焉回道。
　　本来应该去菜市场的，无奈清晨的电话有些急，秦祎只有就近到超市了。也不知道林女士会不会对超市里的蔬菜不满意。林女士总是这样，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一个电话过来就要秦祎去看她。
　　魏宣见她神游，撇了撇嘴没再说新闻头条的事：“你在想这芹菜够不够新鲜？”
　　“唔，你怎么知道？”秦祎将挑拣好的一把芹菜放进了手边的透明袋子里，又转身去了肉类货架。
　　“一大早就在这里买菜，你要干嘛？”
　　“做饭啊。”
　　“给谁做······”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问话。
　　秦祎忙从推车的一堆蔬菜水果里翻找出手机，魏宣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笑了。
　　“知道了，很快就上去。”秦祎飞快挂了电话，拿起手边挑选好的一盒牛肉就往收银台跑。
　　“诶！”跑那么快干什么？魏宣轻飘飘地跟在她身后。
　　出了超市右拐弯有一条掩映在梧桐树中的林荫小道，金色的阳光清新透亮穿过叶子，在湿润的柏油路上跳跃闪烁。路上行人不多，人行道的石板上隐隐看得见昨夜未干的露水，尚没有脚印。
　　魏宣只看见前面的一条淡蓝纱裙在清风中飘起来，他想，幸好人少，不然这副狂奔的模样给人看了还不得笑掉人家的大牙！完全没有一点形象，好歹是个女孩子，这样甩开膀子飞速前进是要干嘛！
　　“我说你跑那么快做什么！”魏宣绕到秦祎面前，看见她脸都红了。
　　秦祎喘着大气，断断续续回答：“晨跑，不行？”
　　“行！”说着，魏宣腹诽，哪有人晨跑手里还提溜俩购物袋的？
　　他们身边有晨练的老人走过，那老人盯着秦祎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魏宣心里有疑，倒也没说什么。
　　“到了？”
　　“嗯。”
　　两人站在一排砖红色的苏联式公寓前，秦祎低着头在零钱包里翻找着什么。
　　“苏联的老房子，年代久远。”魏宣啧啧。
　　道旁的红房子排列整齐，古朴厚实，三角形的屋顶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云杉掩映下的褐红砖墙上爬满了幽绿的藤蔓，幽静中含着淡淡哀愁。一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般的异域风情，前奏婉转悠扬，又诉说着凄婉。
　　“怎么别人家的天窗都是开着的，你家不是？”
　　秦祎抬头看了看，果然天窗紧闭，正准备说话时，又听见魏宣在耳边叨咕。
　　“你确定你没走错？这里面真有人住？”
　　一点生活的痕迹也没有，别的红房子前面多多少少晾了些衣服，或是大门敞开听得见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唯独面前这一栋，锈迹斑驳的大门紧紧闭着，窗户没有一个是开着的，墨绿的爬山虎叶子几乎要把二楼的玻璃窗覆满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
　　秦祎白他一眼：“当然有人住！不然有鬼住啊？”她刻意强调了“人”。
　　魏宣发觉秦祎今天的脾气特别大，只好默默不做声地跟在后面。
　　见她拿出一串钥匙开门，魏宣又忍不住说：“既然有人住，为什么要你从外面开门？”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的一半儿，秦祎停住了，几秒钟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你别进去，她不喜欢陌生人。”
　　魏宣伸着脖子问：“谁？”
　　这时，门已经打开了，随着秦祎手上一推，一股灰尘迎面而来。她捂着鼻子，皱了皱眉，嘟囔：“也不请人来打扫！”说着，提着购物袋从门缝里侧身进去了。
　　“啊？你说······”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魏宣的嘴还张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秦祎关在门外。
　　他干笑几声，自言自语：“门可以关得住我？”像是觉得不甘心，说完这话又呵呵笑了两声。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门窗紧闭，屋子里还是黑的很。秦祎把手上的购物袋放进厨房，转身上了楼梯。
　　“妈妈，我回来了。”她仰着头压低了声音对着阁楼上层说道。
　　木质的楼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走一步就留一个脚印。年代久远了，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秦祎扶着楼梯栏杆走上去，站定之后才发现手上全是灰尘。
　　屋子的梁上系着一串白色贝壳风铃，抬头就能看见。就在她朝着那个房间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叮当声。秦祎缓慢回头，看见贝壳风铃凭空摇晃着。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咿咿呀呀的戏曲调子陡然响起，秦祎循声看去，声音似乎是从房间里面传来的。
　　“一大早就在听戏？”
　　《锁麟囊》，林女士最爱听的戏，没有之一，一遍又一遍地听，从不生厌。有时，秦祎会想，林女士怎么就没有薛湘灵那样的好命格呢？“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薛湘灵尚且得以回首，那么林女士呢？
　　还是那样一个小巧昏暗房间，林女士背对着门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老款手机，外面的光亮透过爬山虎照射进来，在她的周身镀了一层光晕。
　　摇椅轻轻摇晃着，林女士微微闭着眼睛，眉眼柔和，神情安详。秦祎想，即便她的头发掉光了，也依旧是个美人。安静娴雅，与世无争的美人。
　　“老天爷他还我珠归掌上，叫官人休怪我做事慌张······”
　　秦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林女士关掉了窗台上的收音机。突然，一双手抚上背来，她倏然一僵后欣喜若狂。
　　“妈妈。”秦祎小声叫了一声。
　　藤椅上的林女士半觑着眼睛，盯着秦祎看了小一会儿，眼中光芒愈盛。
　　“回来了。”林女士的笑容缓缓鲜明起来。
　　及其普通的一句话，却险些让秦祎掉下泪来。深吸一口气后，她有些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妈妈，你猜我今年几岁。”这话问的奇怪，不过林女士的反应更是奇怪。
　　听了这话，林女士青黛的眉头微微蹙动着，似乎在细细思索写什么。秦祎看她眉头深锁，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林女士才开口回道：“哦，再过两个月就是你十一岁生日了，对吗？”
　　秦祎叹了一口气，伏在林女士的膝上，说：“嗯，妈妈猜对了。”嘴上这么说是怕林女士伤心，可她心里却一点不好受。每次来都是这样，林女士只记得自己女儿十一岁，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了那一年。
　　林女士接着说道：“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秦祎故意问道。
　　林女士摸了摸秦祎的头发：“小姚啊，做饭去吧。”
　　“·····”秦祎哭笑不得。
　　小姚是家里的保姆，很久以前就离开了。
　　魏宣在门外站着，不时看到隔壁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这边，眼神怪异。“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你们还看得到我？”
　　“他们是看不到。”
　　背后蓦地传来一个声音吓了魏宣一跳。
　　他承认虽然自己现在是鬼，但还是被眼前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震慑到了。莫名的恐慌从心底生发，魏宣下意识往后退去。
　　阳光透过杉树的间隙洒下来，地上有一个人影，魏宣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人。不对劲，越看越不对劲。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气息，那是一种不属于人世，不属于鬼域的陌生气息。
　　眉眼浮尽人世苍凉，泠然轻笑碌碌众生。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有人和他说过的一个词：吏人。那人曾用嘶哑的声音告诫过自己：“时刻记着，躲避吏人！”
　　魏宣心中咯噔一下，他大概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了。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不是你的辖区。”
　　那人勾唇轻笑，眸光清冷：“知道的还挺多，所以呢？”
　　魏宣有些拿不准了，可面上还是斩钉截铁：“你不能抓我。”
　　许季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意外的，毕竟这些内部的事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是来抓你的？你又怎么知道我抓不了你？”
　　魏宣一步步往云杉林里退，他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人，心中一急，对着红房子大喊了一声：“秦祎！”
　　就在他喊完这个名字的时候，红房子的二楼天窗突然被推开，秦祎从里面伸着脖子狠狠瞪了魏宣一眼。
　　魏宣一脸委屈地指了指面前的······人呢？！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人不见了！
　　秦祎做了个口型：“干什么！”
　　“······没什么。”
　　秦祎没好气地转身，边走边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夏天的木窗户全都胀大了些，刚刚听到魏宣那声鬼叫的时候，她用尽力气才把天窗推开。
　　红房子后是一个个连绵着的小山丘，山丘之上遍植柠檬树，青黄相间的柠檬缀满枝头。这个地方，许季是有些印象的。以往无数个黑夜，他常常独自穿行于柠檬树间，却从未再见到那个人。
　　世界上有无数的人，留在脑海的却只有一个。
　　秦祎关上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看了一圈都没发现魏宣的影子，不过倒是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秦叔。”从车里下来一个人，天气炎热依旧西装革履，脸上满是岁月沧桑，头发半白却依然风度不减。
　　秦叔是家里的老人了，从爷爷那一辈起就一直在秦家，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做事从未出过什么岔子。秦祎记得小的时候，秦叔的口袋里总是藏着各种各样的“宝贝”，有时是一颗奇形怪状的贝壳，有时是一个可爱的小木人儿······
　　那时候，秦祎总以为秦叔的口袋是百宝袋。
　　“来了。”秦叔笑呵呵开口。
　　秦祎点头。
　　“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秦叔叹气，又问：“回去一趟怎么样？”
　　“我学校还有事，先回去了。”秦祎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秦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那行。”
　　“嗯！”秦祎笑着转身离开，顺手将垃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临走时，还不忘嘱咐秦叔：“要注意身体，您就不要上去了，她不喜欢。”
　　看着秦祎离开，秦枫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拨了一个电话，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停顿了几秒，而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拜托你多照看那孩子了。另外，治疗还是继续吧。”
　　秦枫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红房子，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隔壁的老大爷扇着鹅毛扇走过来，说了一句：“这个月的钱还没给。”
　　秦枫从身边人手中接过钱，递给老大爷的时候叮嘱：“一次也别漏，只要她一来，你就告诉我。”
　　“知道！知道！”老大爷笑眯眯地拿了钱回了屋子。
　　夕阳的余光将砖红色的房子笼罩着，那栋老房子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它应该累得气喘吁吁了。
　　暮色一丝丝从地底延伸直至覆盖了红房子，天地间仿佛听得到它深深浅浅的呼吸，带着沙哑和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