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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前 十年前 ...

  •   十年前

      高佺住在青藏高原边缘的一个闭塞小镇里。
      就和电影里拍摄的景色一样:草原和群山相连,河滩上遍布着纤弱的野花,披着长长绒毛的牦牛漫无目的地逛在山野间,理也不理过路的牧民。蓝天、白云、星夜、毡房、奔涌的河流、舞动的经幡。
      高佺每天早起去寺庙虔诚的转动所有的经筒。那个时候他十七岁,觉得这儿挺好,没有想过离开。
      就像那个在寺庙画壁画的叫陆禹行的年轻大学生说的——这里的颜料都散发着云朵和泥土的味道。他暑假里就跟着陆禹行在寺庙里学习画壁画。

      辛颀从班车上下来的时候这里刚下过暴雨,她跑到离车远一儿的地方贪婪地大口呼吸混有高原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以消除长久绕山路带来的眩晕。那个时候她还觉得这儿真好,挺美。

      高佺和陆禹行在每天傍晚固定的一场雨后就收工回家,那天他们刚走出寺院大门,就看见站在台阶下的陌生女孩儿。
      虽然偏僻,但因为有这座著名寺庙存在,也常有外地游客。但高佺只觉得她不一样。

      辛颀转身皱着眉看看布满污点的车窗上贴着的“华藏寺——天堂寺”,心里暗想着这四个半小时的难捱旅途,然后接过妈妈手中的旅行箱,挽着妈妈的手臂向路人指的方向走去。、

      高佺第二天就打听到那个女孩住在医院。
      他看着她每天遵循那套不变的作息,渐渐感觉出她的无聊。高佺忽然有点自卑,为自己所在的小镇不能提供给她更好一点的景色。

      第三天清晨辛颀照例向寺庙走去,站在售票处掏钱包时,她听见后面有男孩跨上前一步和门口的喇嘛用流利的藏语讲话。辛颀眯了眯眼睛,一句“请不要插队”还没有说出口,男生已经拉着她的手从侧门走了进去。
      辛颀瞪大眼睛回头看看没有丝毫阻挡之意的喇嘛和紧随着男生进来的略年长一些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什么,甩开男孩的手。
      后面的男人拦住转身要走的辛颀,问道:“你去哪里?”想了想,他又无奈的冲前面不知所措的男生喊:“嗨,高佺,你解释吧。”
      高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堆,辛颀才大概明白:这个男生是寺庙的导游,也住在医院,看见自己每天都买高价门票就好心带自己进来。
      辛颀道了谢,刚要走又被男生叫住,“其实,我可以做你的免费导游。”
      辛颀看着表估计了一下时间,笑着答应了。她不是多有戒心的人,自小在城市的生活也让她大概猜得到这个男生的想法。就当是打发时间好了,她想,反正这个小镇子已没什么让她觉得新鲜,能认识陌生人也好。
      阳光一点一点升到更高,寺庙的暗红色墙壁一点一点变得更亮。
      高佺带着辛颀在僧人的诵经声中给油灯加满油,拂去塑像上的灰尘,转过庙里大大小小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个经筒,赤脚走上大殿的最高层;他指给她认那些密密麻麻的藏文,给她讲五色经幡的不同含义,教她分辨地藏王和菩萨,领她溜进喇嘛们的课堂。
      辛颀在他的讲述里看见一个奇妙的世界。
      她只是新鲜、好奇,却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始终带着点儿格格不入的优越感,对于这里粗糙的食物,对于这里落后的经济,对于这个镇子,对于高佺。
      当太阳慢慢变得炽热,他们出了寺院来到医院。
      在辛颀拐进与他不同的方向前,高佺急急的说:“寺庙前每晚会跳锅庄。”
      辛颀回头挑挑眉,不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高大的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每天在病房里也挺闷的……嗯,是这样……我可以教你……”
      高佺看着女生消失在拐角,留下一句平淡的“知道了,谢谢你”。他不太明白这算是应允还是拒绝,却仍然认为这天很开心。

      辛颀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自那天起,她每天的活动中就多了晚上学跳锅庄一项。
      她还记得以前去草原旅游时看到的锅桩舞表演,,也明哦那些表演过于商业化,但并没有想过真正高原上藏族的锅庄舞是像这样——寺院的喇嘛搬出一小堆木头点燃就悄然退回寺里,像古代传递信号的烽火台,它吸引着小镇的人民。不断有前来的人添加木头,篝火越燃越旺。跳锅庄的人以火堆为中心,一圈圈拓展,色彩鲜艳的同心圆里传来欢笑与歌声。
      男人比女人舞动的更欢快豪放,老人比小孩更加灵活的移动脚步。

      人群围了好几圈后,仍然也没有看见那个女生的身影,高佺有点心不在焉,熟悉的动作做错了不少,身旁的人都有点抱怨。

      辛颀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大圈人欢快的跳舞。看着那群陌生的人,她还站在外围犹豫着要不要加入,高佺已经看到了她,他钻出人群又拉着她进到最内圈。
      辛颀微微皱着眉有点不喜欢这样突兀的被一个陌生整体接纳的感觉,高佺却觉得彤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妩媚极了。
      然而那一天伴随着寺庙钟声的锅庄到底让她酣畅淋漓。

      他们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他觉得她就代表着草原外那个新奇世界的全部美好,她给他贴上“简单爽朗、没有城府”的标签。

      黎漳打电话给辛颀,听她讲那边的贫瘠,忽然发问:“这样看来,你和那个叫高佺的男生是朋友了?”
      辛颀想也没想就矢口否认,她给出的理由是“只是没事做打发时间而以啦,我才不想和这个鬼地方有更多一点的联系”。
      随口聊几句,挂电话前她又说:“你都不知道他生在这里有多可惜。”
      那个词儿是叫……暴殄天物吧?
      谁知道年少时候的天高地厚?欢笑与泪水、痛苦与解脱、求之不得与市若珍宝、目空一切与卑微谦恭,还不都是一瞬间的事。以为可以轻易判断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一眼看穿复杂的人心。但事实上呢——辛颀只不过是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掌握不好的小女生。
      黎漳、高佺、辛颀,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平等的。
      辛颀的两周确实难熬,离开的那天清晨她一个人拖着沉重的大旅行箱,小轮子滚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一连串的声响,惊醒了睡在高原清晨的高佺。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那个穿白衣的女孩渐行渐远,玻璃上朦胧的水汽将她披着的长发晕染出水墨的妩媚。
      高佺就安静的看着她走远,登上即将开出小镇的那辆车。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想要去送送她,送送这位好不容易才翻山越岭、和自己有了奇妙相遇的女生——不是因为有所谓的“她一定还会回来”的直觉,而是他心中涌起的一个奇怪的想法:她就像是我的妻子,她只是去买东西。她不是要走。她不是。
      车子启程的同时,辛颀懒懒的开了窗户,选好角度拍了最后一张小镇的照片。
      汽车行驶在崎岖的山间,,不多一会儿,连寺庙高大的金顶也隐匿在群山中,太阳缓缓地升,光束落在辛颀合眼歇息的脸上。
      她没有发现,那张照片所容纳的若干扇玻璃窗后,有一扇里藏着一个少年。

      转了三次车的辛颀几乎筋疲力尽,北国夏日的阳光在傍晚时分仍然灼热。转过一个街角,辛颀停下来站在树下休息,抬眼的时候就看见从楼上走下的徐卓。
      格子衬衫穿的挺拔,清爽的短发被暖风轻轻吹着,没有笑容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温和的。
      他目不斜视的走来,辛颀也顺势将目光移向别处,没有热络的招呼,徐卓就这样走过,就这样从辛颀身边走过,只打了个照面,八月的晴空闪了电。辛颀的一生中,这样的狭路相逢唯此一次,然而终不能幸免。
      明明已经是相处三年的邻居,明明是同龄人,可两人却未曾说过一句话。
      辛颀不太懂电影里邻居们的相处方式,却也觉得这样的确奇怪。但她不曾多想,她也只是觉得他好,觉得他即使只是无语经过也有翩翩风度,觉得他像云端的青鸟。
      辛颀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一晚,辛颀有种错觉:徐卓才是那个久经风尘的归人。她在日记里一字一句郑重地写:“毕竟,你回来了,就像太阳回到太阳系,一向只有自转的我,顿时滑入公转轨道,有风有雨有引力,一切回归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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