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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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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谭·花鸟篇(12)
“那个,肚子饿的话,这里有一些果实。”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透过光影层层的叶子,轻巧温柔的传递过来。
她略一回想,就确定,这正是自己昨天在半昏迷中,所听到的那个声音。
“谢谢你昨晚的帮助,能麻烦你到我身边吗?我现在,似乎动不了。”
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说:“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啊。”
她疑惑了,左右近旁,除了翠绿的叶子,就是青褐的树干,连一只小飞虫也不见。
“请问,你在哪里呢,为什么我看不见?”
这时,她感到头顶的树叶轻微低抖了抖,仿佛是有个人在那里低了低头:“对不起,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你正在我身上。”
异谭·花鸟篇(13)
等红嘴山雀顺着一根特地递过来的枝条,缓慢移动到另一个树丫凹陷处,开始进食时,她已经完全弄清楚,昨天帮助她的,以及现在正招待她的朋友,并不是原本想象中的什么动物,而就是这棵树木本身。
作为一只鸟,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栖息在树上,但是像这样奇特的可以与自己交流的树,却是第一次见到。
“为什么,我以前所遇到的树,都不会说话呢?”补充了一定量的食物后,她的元气有所回复,树又铺陈了一些厚软叶片来,让她舒服低休息,他们开始闲聊。
“我也不知道,从我记事时起,我就是这样了,可以和鸟,青蛙,松鼠,蝉虫等等说话,虽然一开始,大家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明白,但是我有努力的学习,现在已经说的很顺畅啦。”
“是啊,对我来说,遇到你这样能说话的树,真是神奇的经历。那么,你和其他的树也能说话吗?”
“这个,怎么说呢,我们树和树之间的沟通方法,不是通过声音的。”
“哦?”
“我们之间讲话,是通过土地。”
“土地?”
“对。”说着,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抖动起来。
异谭·花鸟篇(14)
“树也好,草也好,我们植物都是这样。当我们还是一颗种子,或者一根细嫩的幼枝时,我们就和我们所生长的土地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感情。”
“土地养育我们,给我们立足的地方。而我们会用自己的身体和根茎点缀保护土地。”
“在土地中,大家的根会交融在一起,通过彼此生长的方式和的脉动来沟通。”
说到这里,树晃了晃一根枝条,仿佛一个人伸臂遥指。
“你看远处矮坡上那棵连香,因为昨天晚上有只鼬鼠在它的根部刨土,把它弄的很不高兴呢,所以今天整个早上心情都不好。”
“对,就你所见,我们确实相距的非常远,我们的根也并没有实际相连,但是即使根没有直接碰到一起,只要在我们中间有其他植物的根茎牵连,我们还是能够通过脉动和气息的传递来知道彼此的情况。”
“我们植物啊,只要有土地,根脉相连,大家分别是个体的同时,又好像是一体的一样,我很喜欢这种感受。”
“当然,土地根脉的传递也有范围,太过遥远的话,就感受不到了。”
“哦,还有孤立在石缝立的草木也不行,它们的根通常碰触不到另一个伙伴,长期的独处往往使得他们长出比平地上同类更特别的形态,——那大多并不是它们自己的意愿。”
异谭·花鸟篇(15)
“可以和大家交流,分享彼此的感受,是很美好的。”树最后总结。
“确实。”红嘴山雀点头表示赞同:“而你比其他植物,又多了特殊的能力,可以和我们直接交流,真是了不起。”
“我也有不足的地方。”树梢微微压低,声音有点沮丧。
“其实,我是一棵桃树。”树慢慢地说:“虽然我在这里已经生长了很久,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开出过花。”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在长到其他桃树都能开出花的年纪时,却连一个花苞都没有长出过……”
“那,你问过其他的树了吗?”
“我有询问过,树木,小草,藤蔓,还有各种经过的飞鸟小虫野兽,愿意和我说话的我都问过了。但是大家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见过不会开花的桃树。”
“我爷爷曾说……”红嘴鸟认真思考了一番:“每个生命的能量,都有定数,生物们在一生里使用各自能力的程度不等,可能用不完全部,但是一定不会用超过。也许,你用来开花的那些能量,被使用到别处去了,比如——用来学习和我们讲话。”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桃树沉吟:“难道,我不应该和植物以外的生物交流吗?”
“不不,我觉得能和大家说话是非常好的事。我之前所说的,也只是推测,并且,你现在已经学会和我们说话了,也就是说……”红嘴鸟的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你现在,应该有足够的能量来支持你开花了啊!”
“是,是这样吗!”桃树的树干微微抖动,看起来似乎很激动:“太好了,是这样的话,那,那我也能开花了!”
红嘴鸟见桃树重新鼓起了信心,也很高兴,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你知道,作为一棵树,我出生在哪里,就会一直站在那片土地里,春夏秋冬,一直一直,因为不能动,我只能向着大地沉潜,尽力扎深我的根须;因为不能动,我只能向着阳光伸展枝条,尽力去触摸天空;我能看见的范围,能感受到的东西,就是我生命里的一切,而如果还能开花的话,如果能开花,哪怕一次……”桃树越说越激动,整个树体簌簌抖动,甚至抖落了一些叶子下来,附近一颗树上的幼小松鼠从窝里探出头来观看,被松鼠妈妈用大尾巴轻轻拍了回去。
异谭·花鸟篇(16)
红嘴鸟暂时在桃树上住了下来。
她白天在桃树的枝丫上蹦跳觅食,同桃树闲聊说话,晚上,则偎在桃树的怀抱里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从来不开花的缘故,这棵桃树的叶子绿的很纯粹,红嘴鸟最喜欢在它树干的那个凹窝里从下向上观望。这样,树冠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绿叶,就显得愈发葱郁,那种有些深邃的颜色和样子,总让她回想起玉女潭。
红嘴鸟偶尔会对着天空唱歌,歌里有喧嚣的瀑布,寂静的深潭,巍峨的高山,苍茫的草原;有花朵绽放,有草叶枯黄;有寒蝉深埋地下千百黑夜,有蝴蝶一朝破蛹炫丽翩跹……
每当这种时刻,桃树总会安静地凝神倾听。
“虽然我只是一只山雀,但我就是想,想飞到更远的地方去看一看。”
“原本我是不太能明白这种心情,但是在听了你的歌后,我想我大概,能够理解你了。”
“我会把我所到的地方,编成新的歌唱出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你可以再来这里,把它们唱给我听吗?”
“好啊,一定再唱给你听,我会把你的故事也编进歌里去,我害羞的桃树朋友。”
“……那,那我会非常高兴的!对了……,你说,明年春天,我真的能开花吗?”
“我相信你可以的。明年春天,我一定会再回来你这里,到时候,你会开满了桃花,我则唱一棵关于开满了花的,会说话的树的歌给你听。”
“那真是,太好了。”
异谭·花鸟篇(17)
在桃树的帮助下,红嘴鸟的体力渐渐恢复,终于,已经完全回状态的她,准备继续旅程。
“那么,加油吧,但是请不要再太过逞强急飞了。”
“知道啦,真的非常感谢你。”
“那个,明年春天,我……”桃树欲言又止。
“我认为你一定可以哦。”红嘴鸟说:“曾有长辈对我说,有时候,我们错失一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去相信。”
“没有相信吗,是这样的吧……”桃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那,到了明年,我就会开很多很多桃花等着你。”
“一定。”
“一定的。”
红嘴鸟再望一眼桃树翠绿的树冠,腾空而起。
异谭·花鸟篇(18)
再一次腾跃,就可以翻越山颠,空气中似乎有特殊的气息,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正越发接近。
振翅于空中的红嘴山雀,突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情绪。
那是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震颤,仿佛等待了整个冬天的种子正冲破土壤,奔向生命中第一缕阳光。
不管山那边有什么,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
山脊之后,展现在红嘴鸟面前的,那片远远的世界,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不长任何草木的小小山包,呈现奇特的矩形,上面密密麻麻的洞穴里,不知居住着什么样的生物。
许多河流错综复杂的交织在这些小山包周围,可惜,这些小河已经全部都干涸了。
一些长着硬壳的古怪动物,带着可怕的轰鸣,穿行于这些干燥的河床上,它们的速度和体积,比红嘴鸟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只猛兽都要快和巨大。
还有一些小一些的动物步行在河床边上,红嘴鸟依稀认得,以前,在自己生长的地方,偶尔会有这种动物的踪迹,这种动物,被称作“人”。
异谭·花鸟篇(18)
“小鸟儿,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好,我从山那边飞来,想看看这里的样子。”
红嘴鸟飞落在某个被她认为是“小山包的山洞口”的窗户边缘,从窗台上向房间里望,这个房间很小,里面许许多多对红嘴鸟而言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一个患病卧床了很久的年幼孩子。
红嘴鸟鸣叫几声,给予回答,不过这个孩子显然听不懂她的话。
孩子躺在小床上,小床临着窗,现在他正努力撑起半身,把脑袋探向窗台上的红嘴鸟。
“你肚子饿吗?要不要吃饼干?”
“啊,还真的有点饿……饼干是什么?”
孩子打开抽屉,拿出饼干,慢慢碾碎半块,撒在窗台上。
红嘴鸟尝试了一点,特殊的香味和口感,但是太过干燥,比不上山里熟透的山果。
“谢谢你。”
“呵,慢点吃”
……
并不懂小鸟话语的孩子,却开始了和红嘴鸟的攀谈。
异谭·花鸟篇(19)
这一节内容在残卷里已经模糊不清,但其实,这是最容易想象也最无需描述的一部分吧。
异谭·花鸟篇(20)
“那里是一个很奇特的世界,有很多很有趣的东西,其中一些,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玉女潭边,红嘴鸟栖在临水的一截断木上,同几尾鱼儿闲聊。
“但是,我不想留在那里。”末了,红嘴鸟这样下了结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水里的鱼们摇首摆尾,吐出一圈圈泡泡,它们中有不少是今年开春时才孵出来的小鱼,对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事物,还都好奇得紧。
红嘴鸟远目天际,她在山对面的奇特世界里,流浪了大半年的时间,在见过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物以后,她却渐渐地开始非常想念玉女潭。
是的,经历了艰难的旅程,到达目地,完成目标之后,就会变得容易追念过往。
飞回去吧——确定了想法以后,红嘴鸟马上启程,在秋天风往回吹的时节,穿越满山满山层层叠叠的红叶,她回到了玉女潭边。
“我喜欢这里的山水,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那你不是白白辛苦了吗?”
“不,我很庆幸自己有过这样一段旅程。”
异谭·花鸟篇(21)
如今又是春浓了,暖阳和煦,处处花红柳绿,过往一年光阴仿佛昨日梦,不过红嘴鸟知道那并不是梦幻,因为,她还记得有一个朋友正在远山等她。
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酝酿,现在,桃树想必已经可以开花了吧。
在一个晴朗的白天,红嘴鸟决定去看望一下这位朋友,同时履行它们一年前的约定。
凭着记忆,她一路直飞,路途中经过许多枝叶繁茂的大树,现在还很安静,但不久就将有蜕壳羽化的新蝉在树上大声鸣叫了。
红嘴鸟想象着桃树高兴时总会不小心抖动树梢叶片的样子,想象着桃树也许已经花团锦簇回风扬雪,或者,桃树还仅仅是去年那样开不了花的桃树,这样也没有关系,它们还会在桃树拢起的枝条叶片所环绕的一片绿色里闲聊,她有很多事情,想告诉给桃树听。
因为心情舒畅,翅膀也更有力,红嘴鸟很快就来到了去年遇到桃树的地方,她认得附近的山形和河道,就是在这片天空下,她直接坠落入了桃树的怀抱。
异谭·花鸟篇(22)
可是,展现在红嘴山雀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呢?
山脉还是山脉,河谷还是河谷,但是,原本遍地的绿草野花和大小树木,居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小矮山,每个上面都开着大大小小的洞——就和他去年在山对面看到的一样。
桃树,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