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水负》二三时

5、第⑤章 第⑤章

　　我背着书包站在街角，头顶的阳光让我觉得有些刺眼。身边的行人满怀笑意地感受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我却突然有些怨恨起来，凭什么有些人注定要承受悲痛和不堪，而有些人，却可以活得那么自在？
　　我突然开始怀念那些年的我——尽管知晓生活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但至少一切看起来都是有希望的。那些微弱的希望，让我觉得只要努力，好像一切就都能改变。多么美好，美好到，我察觉不出那不过是一个爬满裂纹的假象。
　　我不知道我接下去的脚步，应该迈往哪个方向。世界与我，好像隔着透明的屏障，我却难以翻越。
　　手机的震动让我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竟是从家里打过来的。哦，我忘了，我早就没有家。
　　“小珩，快点回来！”手机那端传来着急而压抑的哽咽。
　　“小姨？……”
　　“快回来！你爸爸，他快不行了……”
　　我想，或许是我听错了吧，应该是我听错了，一定是我听错了。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的！这样陌生的街角，我不该在这里的，什么都错了，什么都是错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说，我是先天性弱听，我听不见的，我不可能听见的！所以我听不见那早春寒夜的医院里那个可怕的真相，听不见楼萨三人在院里的争执，听不见消失在我身后的苏格的脚步声，听不见电话里传来的父亲噩耗的消息……

　　我最终还是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当我赶回去的时候，连葬礼都已经结束了。小姨说父亲死于酒精中毒，原本想等我回去再举办葬礼，可是天气热了，尸体会腐烂。对啊，天气热了，有些东西就会慢慢烂掉，难怪这个夏天，空气里一直浮动着阵阵刺鼻的恶臭。
　　我最后收拾了那个家。
　　然后，拿起了我的背包。
　　离开。
　　我要去清禾镇，苏格口中那个有着柔和春秋的家乡。
　　清禾镇，这是我从苏格日记本上看来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苏格的日记本会出现在我的背包里。当我无意中发现它的时候，我也满怀诧异，可是当我翻开它，之前发生过的一切在我面前铺展开来，渐渐变得清晰。然后，我开始恨。

　　在清禾镇的日子平平淡淡，我在一间书屋当收银员。书屋主人是一个清冷的女子，名字也是，叫苏慕青。这样的生活很快被时间洗涮，转眼间，已是三年飞逝而过。
　　那日，我照例在书屋里整理书架上的旅游指导书。然后，我等来了那个让我等了整整三年的声音，“慕青是在这里么？”
　　我转过身，最初的无措散去，嘴角渐渐凝起笑，看着那个逆光站立的男子，一头黑色的短发，左耳却戴着一个太阳耳钉，以及背上暗红色的旅行包。
　　我看着眼前的左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突然感到有一丝快意。三年过去了，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点点的快乐。
　　“杜……”他显然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
　　“小格！你回来了！”一直冷冷淡淡的声音却透着一丝欣喜，屋外，苏慕青急急跑来。“姐姐。”左辰没再看我，扶过苏慕青。

　　“你怎么会来？”左辰将我拦在回家的路上。
　　“为什么我不会来？”我反问。
　　左辰一定不会知道，三年前的我是怎么过来的。甚至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我以为这世上已无夏花死亡的绝望和悲伤。可是在那一刻，当我翻开苏格的日记，看清那一幕幕真相，我依然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近乎死寂的悲凉倾塌。全然的付出在那一刻看来，不过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笑话。或许楼萨是对的，这世间没有可以全然信任的人，亦无全然不变的事。人心的魔障，永远是最最可怕的东西，比利剑还更能置人于死地。
　　我以为是我害死了苏格。
　　其实苏格确实是我害死的，只是我没想到，那样一场看起来出人意料的自然灾难，其实都是人为计划好的。

　　那年的清禾镇有一个在茶余饭后时常被提起的大事，那就是左炎和苏落再婚了。左炎是镇里的镇长，有一个儿子叫左辰。那苏落不知本家在哪儿，是在两年前带着一双儿女落户到清禾镇来的。可是只过了一年，就出大事了。没人知道以前苏落是不是得罪过谁，竟被杀死在家里。而镇长左炎，竟被判了无期徒刑，扭送到牢里去了。有人说那是苏落的前夫寻仇来了，杀了苏落，然后栽赃给左炎。也有人说是苏落在外面找姘头，被左炎发现，然后左炎在一怒之下杀了苏落。
　　那些事谁也说不清，却总也说不完。
　　其实苏落腹部那一刀是左辰不小心刺上去的，左炎不过是替儿子顶了罪，这一切都被苏慕青和苏格看在眼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屋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紧紧捂住嘴的苏氏姐弟，就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苏格知道这一切不能怪他那个继父和那个名义上的哥哥。苏落是一个ji女，还是一个脾气暴躁却善于伪装的ji女。苏格知道迟早有一天，苏落会死于非命——之前她惹恼了□□，他们是逃到清禾镇来的。只是苏格从来没有想过，苏落竟会被左辰误杀。对于继父顶罪的事，他选择了沉默。
　　但是，苏慕青疯了。

　　后来，苏格选择了逃离，他在日记里这么写到，“其实左辰知道我们看到他杀人的事，我能察觉到他看我和姐姐的目光里，有时候会掺着阴狠。可是姐姐疯了，她只记得苏格，但她以为的那个苏格却不是我。所以只要我走了，那一切就能如初了。”
　　再后来，他在格尔木遇到了我和楼萨。
　　——“我以为生活会变得美好而可爱，因为我遇到了小珩和楼萨，我们过着平淡却真实的生活。直到……左辰出现了，我知道他仍是不放弃，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逼我？难道，非要我死么？”
　　——“我想提醒小珩离左辰远一点，可是她似乎并不在意我说的话，怎么办？把事情都跟她说么，她会信吗？”
　　——“我从来没想过楼萨是左辰找来故意接近我的人！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楚！”

　　“你知道什么？”左辰紧紧盯着我。
　　“那场泥石流，其实是在你预料之中的吧。只是我没明白，为什么你会救下我这个瘸子呢？莫非……”我看着他轻笑，“你也有后悔的时候么？”你以为，戴着太阳耳钉，背着那款同样的暗红色书包，就可以假装苏格还在么。
　　左辰没答话，眼睛红红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轻轻推开他，“在你这个杀人犯没死之前，我会一直在这儿。”然后，越过他。
　　——“我似乎有些累了呢。小珩，你去清禾镇照顾我的姐姐好不好？”
　　——好。
　　——这是我和苏格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