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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捕捉闪耀的瞬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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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吃个苹果!”
“老爸,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老爸,你累不累,我给你揉揉肩?”
“有事就说!”唐爸爸看着无事献殷勤的唐宁,一脸你“小子想干什么”的表情。
“嘿嘿嘿……”唐宁一脸坏笑地说,“明天运动会能不能把咱家相机拿去?我想照几张相片。”
“行倒是行,可是你会吗?”唐爸爸一脸怀疑地看着唐宁。
“你不说那是傻瓜照相机吗?傻瓜都会,我不会?”
唐爸爸露出一丝“鄙夷”的微笑,“你就是不会。”
唐宁狠狠推了一下自己的老爸,“我肯定不是你亲生的!”
……
“跟着太阳,跨世纪!朝气蓬勃,向未来!”“手拉手,朝前迈,我们是跨世纪的新一代!”
陈老师用手打着拍子“5678——停!”
整齐划一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海东看着谱子上的休止符心中暗暗叹服陈老师手段高明,这才几天啊,就把这支杂牌军搞得训练有素,像模像样了。
“很好,到了开幕式当天,大家就这么发挥,咱们肯定是最棒的,加油!”陈老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虽然合唱还是有很多小瑕疵,但整体上已经很好了,本来也没有对这支临时组建的合唱团抱有多大希望,所以也不会太失望。“大家解散吧,回去好好准备,道具不要弄丢弄坏了。”
程海东很有礼貌地和陈老师道别,然后飞奔向了广播室。
“唐宁,有没有吃的,饿死我了!”
唐宁正在整理明天运动会要朗读的加油稿,被程海东这条饿狗吓了一大跳,“你干啥啊,赶着投胎去?”
程海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别提了,早上起来晚了,没赶上吃早饭,出去的时候着急,又忘记带钱了,然后弹了两个小时琴,你说要命不要命?”
唐宁哈哈一笑,看着这个苦逼的倒霉蛋,勾住了他的脖子,“走走走,哥领你吃肉去!”
“又去?”程海东苦笑了一下,“被抓到了会很惨的。”
“富贵险中求……”唐宁坏笑了一下,“再说,你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程海东有了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小学时代的男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可能,也许,都有过。
“来,拉我一把!”程海东看着坐在墙上的唐宁,恨恨地说。
唐宁烦躁地挠挠头,有点后悔带程海东出来了,翻墙这种高端的手段,实在不适合弹钢琴的。
“抓住,用力!”唐宁用力把程海东拉到墙上,两个人骑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真是……”唐宁擦了擦汗,“早知道我给你买回来就好了,干嘛带你出来!”
程海东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不是没吃饭嘛……爬墙我还是很有经验的……”
“你算了吧!”唐宁也歇的差不多了,“赶紧走吧,一会真被发现了。”
唐宁看着烧烤摊上的烤串和鱿鱼,“吃什么随便点,不要超过……两块钱。”
程海东一脸鄙视,“咱吃点烤馒头片吧,两块钱还想吃肉?”
“我说,”程海东吃着馒头,“明后天你都要在主席台上啊?”
“对啊,”唐宁叹了口气,“你们开幕式结束就可以在观众席吃零食看比赛了,我得一直在台上读加油稿……”
“到时候演出完了我去找你。”程海东极迅速地吃完了自己的烤馒头片,“咱还是快回去吧,要是被抓住了肯定会找家长的。”
“你胆子也太小了,”唐宁虽然这么说,但对于找家长这件事还是很忌惮的,尽管煮熟的鸭子嘴硬,但被煮熟了还是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唐宁三口两口吃完了烤馒头片,“走吧,回去了。”
“我说你也是厉害,”程海东有些佩服地说,“刚开学就进了广播站。”
“进广播站很了不起吗?”唐宁奇怪地说,“当时诗朗诵比赛的时候不是谁都不参加老师没办法才让我去的……”
“所以说你厉害啊,”程海东擦了擦嘴角的蒜辣酱,“于淼马上就不当站长了,等你四年级不就是站长了吗?”
唐宁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那又有什么厉害的?”
程海东看着唐宁那副发自真心的“没什么了不起的”表情,无奈地说,“不是什么人想做广播站站长就能做到的,你真不知道?你想想,全校从三年级到五年级这么多学生,难道只有你一个声音好听,朗读流利?”
唐宁转过头,平静地说,“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
程海东面露难色,“咱俩是好哥们,我才问的,你不要生气啊……”
“你说。”
程海东神秘地问:“你真没给老师送礼?”
唐宁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烦闷的情绪,厌恶,无聊,愤怒,也许都不是,又也许都有一点。
多年之后,唐宁认真地反思这些年的生活时,写过这样一段话:“也许,我不是讨厌这种不良的风气,毕竟这种事情在当时已然是司空见惯。比如开学排座位的时候,坐第一排和最后一排并不是按照身高,你的同桌是安心学习的好孩子还是只知道玩的淘气少年,这些命运的邂逅很可能不是缘分的安排;开学不久就要选班长,体育委员,劳动委员,文艺委员包括每一组的小组长,都不是按照自己在幼儿园的表现而确定的,当然也不是按照自己在家有多乖多听话来确定的。但是这并不能引起唐宁多少愤怒的情绪,唐宁不开心的原因可能是人们把所有成功或者说小小的成绩都归结于外力的帮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天道酬勤,付出终有回报之类的定义,因为生活□□了所有人的价值观,社会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很多人不需要自己的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那些很努力地人却要为那些人让出位置。人们渐渐被社会上的规则,或者说是潜规则而攻陷,人们开始屈服和习惯于社会既定的规则中,并陷入死循环。”
而三年级的唐宁肯定写不出这样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话,他只是尽力平静地对自己的好友说,“我没有,如果真的有,而我不知道,那么我也不会做这个什么站长。”
程海东认真地说:“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对不起。”
唐宁哈哈一笑,“走啦走啦!赶紧回去啦,要不被老师抓到就只能罚站了,还站长?”
那么问题来了?唐宁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广播站的位置的呢?
事情发生在三月初的诗朗诵比赛,本来这种班级选出代表,再随便选出个冠军的比赛没什么参加的价值,但唐宁还是希望能参加,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就能以一个正当的理由把自己的诗歌读给大家听了,而这也是刘老师给他留的假期作业之一,练习写诗并把诗读给别人听分享体会。唐宁看来是理解错了刘老师的意思,读诗和朗诵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唐宁自信满满并声情并茂地读完了自己的诗歌,只得到了主持人的三个字,“下一位。”
而最终的结果,唐宁也只得了诗朗诵比赛的二等奖,也就是出了一等奖的所有人得到的奖项。唐宁因此还被班主任数落了一顿。可没过多久,管文体的陈老师就来找唐宁,说听了唐宁在台上的朗诵很自然,很大方,可以来广播站试试。唐宁当然很自然,因为是自己写的,所以不会像死记硬背的那么僵硬,唐宁也没学过那种很会做表情,很会用语气的朗读方式,所以也不会做作。唐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广播站,因此又被班主任表扬了一顿……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家长和老师逐渐开始意识到升学要从娃娃抓起的重要性,开始更早的让自己的孩子走上补习,奥数,这样的不归路,广播站这么耽误课余时间的活动渐渐开始不那么热门了,才让唐宁钻了个空子。
“明天大家加油!”
“大家明天加油!”
“加油啊,明天!”
唐宁懒懒地坐在桌子上,“我说,你们还有别的话吗?”
许佳佳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天天懒得要死,没有一点干劲。”
“我没干劲不代表我做不好,某人好像每回演出之前都紧张的睡不着觉吧……”
许佳佳脸一红,“我那是认真对待,你不懂。”
唐宁一脸不屑,“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上次演出人家都鞠躬就你干站着,观众全都认识你了。”
程海东笑笑,“其实我上台的时候也很紧张,一般我在上台之前会喝一点牛奶就好了。佳佳你可以试试。”
唐宁无所谓地说:“我从来不紧张,我叫不紧张。”
“你那叫没心没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叶梓说:“我明天没有演出,就在台下给你们加油啦!”
唐宁,程海东还有许佳佳突然意识到同一个问题,“仿佛好久没见过叶梓了。”
……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第三小学方阵,他们的口号是‘第三小学,勇争第一,团结一心,共创佳绩!’”
台下的第三小学方阵穿着整齐的校服,带着白手套,喊着口号,在经过主席台的时候,还集体甩头朝向主席台行队礼。
唐宁站在台上,强行忍住笑意,连脸都要憋红了,白校服白手套,整齐四方的队服让他想到了卖豆腐的秤子。走过这么多方阵了,唐宁从刚开始的新奇,兴奋,等到自己要念稿子时候的一点点紧张和不安,再到如今的兴味索然,短短的三十分钟,唐宁经历了心境的大起落,大悲喜。然后他瞄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于淼,看着他强装出的笑脸,还有紧紧攥住的双手,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于淼今天紧张了。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失误了,其实于淼每一次上台都紧张,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发挥,可是今天他失误了,很严重的失误,他在读赞助商的时候,把矿泉水公司的总经理读成了“总理”,直接把人家从企业家代表提升到了政治领导。唐宁听到于淼的声音颤了一下,而坐在主席台上的那些领导强忍着笑意看着那个一下子升了四五级的“总理”。唯一没笑的是自己的校长,让一个在教育界沉浮了多年的校长红脸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于淼做到了。
下午的时候,程海东偷偷跑上了主席台,看到唐宁正在一本正经地读着加油稿。
“致实验小学4×100米接力队员,运动场上有你们的飒爽英姿,运动场上有你们的拼搏身影,面对漫漫的征途,你没有畏惧和退缩,任汗水打湿脊背,任疲惫爬满全身,依然奋力追赶,只有一个目标,只有一个信念,为学校赢得荣誉,拼搏吧!为你们呐喊:加油!加油!”
唐宁读得感情饱满,斗志昂扬,还真的起到了激发斗志和煽动群众的作用,台下实验小学的观众集体为队员们加油,一时间山呼海啸,连唐宁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可以啊,这么卖力。”程海东坐在唐宁旁边放上一瓶饮料。
唐宁关上广播,招呼别的小学广播员来换班,和程海东跑到后边聊起天来。
“听说了吧,于淼哥口误了。”唐宁喝了口饮料,好像甜得有点过分,反倒让他咳嗽了一下。
“听说了,他人呢?怎么样了?”程海东没有特别地意外,只是在搜索于淼的踪迹。
“不知道,”唐宁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于淼,“早上的时候挨了一顿骂,听人说好像有人看见他在教室里哭,现在不知道做什么了。”
程海东讶异了一下,“哭了?多大点事?演出失误再正常不过了,至于哭鼻子吗?都五年级了……”
唐宁白了他一眼,“他不是你,你不懂。”
他不是你,他是于淼。于淼不会把演出当作司空见惯的事,每一次上台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次战斗,是证明自己的一种方式,也许,也是一种纪念,一种回忆。在不久的将来,于淼也许会在做奥数题的空闲,不小心想起从前的那些在台上的日子,每一个早会,每一次六一汇演,每一次运动会,当然,包括这一次。
“刚才来的时候碰到许佳佳了。”程海东似乎故意又看似随意地提到一句,“她说林雅宁也不太高兴。”
唐宁想了想,在桌子上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纸片,对程海东说,“我去找一下于淼,你帮我盯一下。”说完没等程海东回答,就跑下了主席台。
“喂!”程海东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都是些奇怪的人……”
于淼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远处运动场上的加油和喝彩声还时不时地飘过来,伴着春风吹动的窗帘形成了一种和谐而安逸的氛围。可是声音每次传进耳朵里,于淼的心里就会轻轻被捏紧一下。
有一个定律叫墨菲定律,它讲的是越不想发生的事往往越容易发生。很显然,于淼就是那个被诅咒的可怜人。他到现在依然无法相信早上发生的事,而他又无比确信当他把“总经理”说成“总理”时,头皮激起的一阵酥麻的感觉。
“于淼!”
于淼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一抬头才发现是唐宁气喘吁吁地靠在教室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好看的信纸。
“你怎么……”
“少废话!”唐宁依然记得寒假的时候和程海东躺在床上看《灌篮高手》,在比赛快要结束时,樱木花道对湘北的队员们喊道:“比赛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不晚,只要还是尘埃未定的时候。
“于淼,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唐宁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在说话时还一起一伏,“这也许是你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上台,也许一次口误会让你整整三年的完美变得不完整,但是,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运动会还没结束,比赛才刚刚开始,别在这躲着!”
于淼有些痛苦地看着唐宁,“我现在出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挽回什么……”
“啪!”唐宁把手里的信纸摔在桌子上,“没人叫你挽回什么,但有人很在乎你,我还等着听到你的声音,运动员还等着你给大家加油打气,还有,林雅宁,她那么用心的给自己的舞蹈队员写的加油稿,你难道不想亲自读给她听?”
“我……”
“别像个娘们一样!”唐宁烦闷地摆摆手,“是男人就拿出点态度来!”
……
运动会圆满成功,实验小学居然历史性的拿到了总分团体第一名,还因为观众举止有礼,卫生整洁,获得了精神文明奖。运动会结束之后是双休日,没有作业,这就是完美节奏。
“发照片啦!发照片啦!”唐宁周一一大早上就大呼小叫地冲进教室,手里还抓着一打照片。
许佳佳趴在桌子上,一脸不爽地看着唐宁,“你去取照片也不说一声,我等了你那么久,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唐宁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今早着急取照片,忘记了……”
“我看看我看看,你小子把我照成什么样了?”唐宁看着飞奔而来的程海东,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一边,手里的照片却被许佳佳眼疾手快拿走了。
许佳佳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一张,她审视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唐宁!你怎么把我照的那么难看!”
唐宁一脸鄙视地看着她,“这个问题不能怪相机,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许佳佳一脸坏笑的看着唐宁,“你信不信老娘撕了你?”
其实许佳佳那张照片挺好看的,飞扬的舞姿配合漂亮的笑颜,整个人在光影的衬托下释放出闪耀的光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许佳佳还太小,没有显示出舞者的……女性美。相比之下,同样衣装同样动作,同样的笑颜比许佳佳大两个年级的林雅宁就要更出众一些,许佳佳看了林雅宁的照片才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照片好难看的错觉。
合唱团演出的时候唐宁在主席台无法抓到程海东的正脸,他的照片最后只选出了一张侧颜。程海东还是很高兴,用他的话来说,“和钢琴在一起才比较符合自己的气质。”
唐宁还拍摄了好多运动员奔跑,跳跃,相互搀扶,鼓励,胜利的笑脸,失利的遗憾,众生百态,全都收入了唐宁的相机中。这些面孔并不容易记住,若干年之后甚至无法把张三李四的名号和照片相互对应,也许连照片里的自己都认不出来。可是那些洋溢着青春光芒的瞬间,却会永远铭刻于自己的脑海中,哪怕没有这些相片,多年之后,那些曾在赛场上挥洒汗水,那些在合唱和舞蹈的时候卖力演出的孩子也会很怀念的说上一句,“想当年,我也……闪耀过……”
于淼已经正式从广播站离开了,开始了艰苦的升学之旅,每天除了正常上课以外,放学还要参加专门为小升初准备的补习班,仿佛一下子和唐宁就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唐宁还是在操场的一角逮到了于淼。
“运动会的照片洗好了,早就想给你了,一直都没有机会。”
“嗯……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升学考试准备的如何了?”
“还好,不是很急,还有一年呢。”
“不是很急……怎么不见你来广播站了?”
“不想去了,我说离开就是离开了,怎么,你想我了?”
唐宁终于不能像于淼那样古井无波的说话了,他一脸不屑地看着于淼,“你好恶心……”
于淼笑笑,“我是不敢去,去了就会想起以前的事,一回忆就是一下午,连课都上不好,人总要向前看的,比赛才刚刚开始,这是你说的,对不对?”
唐宁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怕一不小心就流下眼泪来,赶紧把头别到一边。
“喂!”于淼爽朗地笑起来,“怎么了你!别像个娘们一样!”
唐宁给了于淼胸口一拳,“别学我!好歹你比我大两年,给我做个榜样!”
于淼很认真地注视了唐宁良久,轻轻地说,“嗯。”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唐宁到后来也没找到机会把照片给于淼,那张照片一直存放在唐宁的抽屉里一直到泛黄,照片上的于淼永远定格在13岁,那时的他正用心的朗读着林雅宁给全体舞蹈演员和运动员加油打气的稿子,脸上的笑容镇定,从容,还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唐宁相信,那是那年运动会上自己捕捉到的,最闪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