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辰》归兮邪

1、一 第一章。

　　第一章。
　　飘荡在大殿上的，皆是那些女人的哭声。
　　那些个女人，所有的青春都深深埋葬在这囚笼般的宫城中。而她们的喜怒与哀乐，也全是以那个男人为轴心，尽管，那男人从不曾正眼瞧过她们，哪怕，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现在，他死了，专业一点，是驾崩了。她想，她们，是害怕的吧。
　　也许，不久之后，她们中的某些，将会饮下毒酒，为他殉葬。尽管，这可能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外界传闻漠然不近人情却独对那已故女子倾其一生，对一双儿女温切溺爱的帝王。
　　而那些臣子，无人看清他们的神色，似乎，都沉溺在悲伤中，但她知道，这背后必是暗潮涌动，各怀鬼胎。真正悲痛者，又能有几人呢？
　　她跌跌撞撞得出了大殿，浑然不顾身后婢女的呼喊。
　　那个男人，他的父皇，还那么年轻，却丢下她和弟弟，去了幽冥寻娘亲。
　　她还未满十五啊，而阿楼，她年幼的弟弟，又该如何平定这风起云涌的北域？
　　犹记得那日，父皇召她上前：“痴儿，再过几月，便是你的成人礼了。届时，父皇定集天下好男儿，为我的宝贝女儿择一佳婿。”后又改之，“不行，还是等等吧，父皇可不舍得你那么早离开父皇。”
　　父皇在她面前，或自称“父皇”，或自称“我”，却从不曾称过一声“朕”。那时的父皇，忘却了还有入赘公主殿这一说，全无半分外界传闻的狠厉，竟像个孩子。
　　可如今，父皇，她的父皇。那个疼了她十年的帝王，就这样，去了？

　　正值隆冬，她穿得单薄，一路跌着、摔着，终于到了“梅倾”。
　　“梅倾”，乃她娘亲在世时寝殿，父皇亲命皇家暗卫所筑。倒可怜了那些个暗卫，何曾如此窝囊过？
　　而她的娘亲，季梅生，抛开私情来说，却也当得起。师父曾评价说：“梅生笑靥天下倾。”芳华沉迷帝王冢。
　　后面半句，父皇其实是知道的。然，那个男人漠然一笑：“即使是帝王冢，却是梅生亲做之冢。”
　　整个宫城都被夜空中飞舞着的精灵弥盖。纯净的白色中，漫着斑斑死气，似在宣告那个一生为情的帝王的离世。而“梅倾”中满园的红梅，却在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大片的血色中，白色倒成了点缀。她看着那妖冶的红色，突然很想别开脸去。
　　江菡月带着慕寒楼来到这儿，看到的就是女子一身沾满雪的单薄红衣，执拗地别开脸去，不让眼泪落下来。而女子脚下的白雪已被温热的鲜血染红大片，她却浑然不知。
　　“阿姐——”
　　“公主——”

　　待江菡月一边数落一边心疼地为她包扎好被路上利石划开大道口子的手，她牵着慕寒楼，向那红梅中的一方矮墓走去。
　　“公主，您的手——”
　　“无碍。”
　　慕寒楼双眼湿润：“阿姐，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心头一颤，摸摸慕寒楼的头：“阿楼，你可还记得娘亲与我们讲过的幽冥的传说？”
　　传说，人死后，灵魂归于幽冥，而幽冥入口之处，有一名忘川之河。若饮下忘川水，即可忘记前生一切，重新投入轮回。若选择不喝，便可在幽冥等待至爱之人。
　　不待慕寒楼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慕寒楼，父皇不是不要我们了。”自慕寒楼有记忆以来，阿姐每次唤他全名，便是很严肃的事，容不得他半分反驳，“娘亲已等父皇五年，父皇这是去寻娘亲了，他们在幽冥会很幸福。你看这些红梅，是父皇寻到娘亲了呢。而你和阿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所以，不要怕，和阿姐勇敢地活下去。既投生在帝王家，这便是我们的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未来幸福与否，我们，只有面对，别无选择。
　　慕言痴微笑着对慕寒楼说着，泪珠却早已从眼眶溢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消融了那半指白雪。
　　慕寒楼看着阿姐那惨淡的笑容，抹抹眼泪道：“阿姐，阿楼会保护你的。”

　　她点了慕寒楼的睡穴：“凌月，照顾好阿楼。”
　　似乎有鬼魅般的影子一闪而过，慕寒楼已不见，徒留梅瓣悄无声息而落。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