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夜里,一行人欲留宿刘老汉家中,奈何人多,刘老汉忙出忙进脚不着地也只收拾出一间厢房。于是众人一合计,让汉王殿下和贺无崖同住。
      贺某人不同意,嚷嚷着自己睡态不好,会扰到汉王殿下。而第一次侧卧乡村的汉王也有些傻眼。
      最后,还是朱樊南大手一挥以贺某人身子弱禁不住风将他打回了原形,什么烤兔子烤野鸡不用想了。就这样,汉王殿下第一次有了与人同睡的经历,而那个同睡之人却一直念叨着朱樊南是个大混蛋,我要烤野鸡烤兔子……
      二更天,正是万物入眠的好时候。虫鸣声听不见了,连村里的狗也不吠了。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只绿色小虫穿过树林,晃晃悠悠的飞进了贺无崖的房里。
      贺某人手指轻动,那飞虫便立在了指尖。
      趁着月色,可以清楚的看见那飞虫的模样。周身如玉,清透柔和,泛着淡淡光晕,头部扁平呈三角状,牙极利,背部有金色纹路,一眼望去好似一张罗刹脸,十分渗人。明眼人一眼便知这是毒物,且毒性非凡。
      而这令不少江湖侠士胆寒的毒虫此刻正乖巧的立在某人指尖,发着“吱吱”叫声,好似在说着什么。
      待虫鸣声止,贺无崖套上外袍,从窗户跃了出去。
      朱樊南并未睡沉,许是因为武人独有的戒心,许是那人的武艺越发高强了的缘故。故而他听出了夹在风里的细微声响,有人在交谈!
      他眸子一闪,运起轻功向那处掠去。
      树林中,文齐正向贺无崖禀报应天府近日发生之事,忽听得恕己示警。
      “公子,来者何人,可要宿莽出手?”
      “我那义兄真是好耳力,文齐,就先到这里罢,继续盯着姚广孝。”
      “是。”
      文齐化作虫身离去,宿莽站在贺无崖身旁,“宿莽,可有兴趣扮一回坏人?”

      朱樊南的轻功不错,一会儿功夫便追上了扮做坏人的文齐和被装在布袋里的贺某人。
      朱楼主本不欲管这等闲事,却听那布袋中人开口,“这位壮士,你抓错人了!我是应天府的贺十九,睡我旁边的那位才是汉王殿下。”
      好嘛,这回不想管也得管了。
      朱樊南拦住宿莽,“这位兄台,不知深夜拜访有何指教?”宿莽沉默。
      贺无崖急的大喊,“死骗子,现在是你装文人雅士的时候吗?先把我放出来呀!”
      朱樊南瞥了一眼那个布袋,先是指尖运出一股真气,再轻轻一划,布袋尽碎,贺无崖从宿莽背上摔下,疼得满眼泪花。此刻宿莽也顾不上贺无崖了,眼里满是战意,“隐退多年的天卜果真名不虚传。”说着便和朱樊南打了起来。
      现在贺无崖才知道那日霍小玉的欲言又止是为何。好嘛,宿莽是个武痴,这会儿正打得来劲。
      贺某人坐在地上,双手拖住脑袋,为自己识人不清难过了一会儿。
      见宿莽渐渐落了下风,明白朱樊南想要抓活的,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到朱樊南知晓的时候,贺无崖只得用心蛊吩咐宿莽找机会逃脱,化为百虫远远跟着。而人蛊是没法违抗主人的,哪怕心里万分不愿宿莽也没办法。只得找了个空子逃入密林之中。

      第二日清晨,汉王殿下被一阵喧闹声搅了睡意,只好出去看看。
      谁料一推开门便看到贺无崖那厮正叼着一只鸡腿不安分的坐在垫了好几层的软垫的凳子上,周遭围了一圈人,而昨日义正言辞拒绝某人加餐的朱樊南正在往烤兔子上刷蜂蜜。
      汉王被勾起了好奇心,便招来一个侍卫打探情况。
      “今儿个怎么这么热闹?”
      这位侍卫大哥可能是三大姑八大姨拉扯大的,嘴碎的不得了,一会儿功夫就把贺某人被抓朱少侠救人的刀光剑影和轰轰烈烈描绘了个十成足,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似的。不过估计这位也是个愣的,还着重介绍了某人摔伤屁股被人拎回来的情况。
      汉王殿下看着贺某人咬着鸡腿,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身边这位不自知还在侃侃而谈的壮士,打了个寒颤,暗中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离这煞星远远的。
      不过面子还是要做足的,汉王先是派了侍卫打探刺客下落,再为贺无崖的伤找了个借口。且不论他人信不信,大虎和小虎却是信了。
      于是贺某人那竹竿似的身躯高大了起来,俩崽子可是把他当做了效仿的对象、为义献身的义士、马革裹尸的大将军!
      方渐鸿在一旁咧开嘴无声的笑了。得,这下可把某人给得罪惨了,南巡路途遥远,好戏快要开演咯!
      见贺某人吃饱喝足,汉王殿下决定上路了,毕竟伸长脖子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可不止一家。于是贺无崖只好依依不舍的摸了摸大虎小虎的脑袋,和刘老汉一家道别。临行前还从怀里摸出钱袋塞给胡大姐,说是留给老人和孩子日后支使。
      不想却被胡大姐果断拒绝。可那贺某人也是一个犟的,趁着胡大姐一时大意,把银子藏进了小虎怀里,冲孩子眨了眨眼。
      小虎把脑袋凑了过来,贺无崖说:“小虎,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你可要藏好咯!”
      小虎点了点头,乐滋滋的跑了。
      上车前,方渐鸿拉住了贺无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贺无崖摇了摇头,没吭声。
      “要不要我派荼蘼来守着?”朱樊南看了看自从上车就有些不对劲的贺无崖,问。
      “十一堂的事都处理完了?”贺无崖闻言挑了挑眉,“当心芥桑在背后偷偷骂你。”
      朱樊南摸着下巴,笑得很邪魅,“他敢?”
      贺无崖撇撇嘴,不说话了。多说多错,要是不小心把芥桑背地里骂过朱樊南的事抖了出来,后果会很严重。
      “好了,闲事说完现在也该谈谈正事了。”
      “这世上除了生死哪桩不是闲事?”贺无崖偏了偏身子,痛得龇牙。
      朱樊南看着他笨拙的动作,“你有事瞒着我们。”没有疑问,语气中满是笃定。“你准备几时让我见见昨夜那位少侠?”

      朱樊南不姓朱,自然也不叫樊南。他的来历怕是只有那个装傻充愣的贺某人知晓了,可叹那个煞星嘴里没几句实话。听得多了,反倒连真话也不信了。
      不过贺无崖倒是为这名字狠狠嘲笑过朱某人。
      朱樊南至今还记得,贺家的说:“你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明就是个隐居的糟老头,现今却还妄想染指大好河山。”
      染指大好河山?真是可笑。那朱家的江山他一丝一毫都不稀罕,只是本性猖狂,今生难改罢了。他朱樊南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纵歌而来,也要大笑归去。他可不会像贺某人一样,指花为姓,写意为名。随意中却隐藏一丝黯然。
      他求的可是一世快然。
      可时逝如流水,岁岁荒烟让朱樊南变得迟钝起来。不过几年的光景,他再忆起以前的自己竟有心惊之感。
      或许真是一梦黄粱谢。
      若不是刚才某人提起十一堂,他都快要忘干净了。那个红尘满面的江湖。
      贺无崖看着朱某人突然情绪不佳,啊啊两声,笑了。
      方渐鸿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贺无崖眼波流转,看起来有些幸灾乐祸,“没事,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方渐鸿也笑,“他朱樊南还能是谁?”
      是的,被贺某人一语中的,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不再是那个从梦魂山深处走出来的少年,仅凭三只卦便将江湖搅得大乱,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他亦不再是那个师承不详却武艺高强的义士,孑身一人横扫邪教机椘阁,一天内斩杀了八百七十一个妖魔邪士,破了七堂九门。
      他忘了自己一手建立起十一堂,麾下好手如云,将正义与公道还给武林。他也忘了自己是江湖暗网七杀桃源阁的主人,曾立下七杀榜,正邪难分。他更忘了自己早已隐退,成了少年人口中的传奇。
      如今的朱樊南只是个开了酒楼赌坊的凡人,有了七情六欲,再不是那冷面的“天卜”汮惑。
      人人都有不能言说的过往,他有,贺无崖有,曾是大盗的罗殇也有。可是被自家兄弟瞒着,他觉得胸口有些堵。
      “梦里关山路不知。”贺无崖突然开口,听得方渐鸿心头一颤。
      突然贺无崖一招手,化作百虫的宿莽进了马车,多如星河的虫子慢慢聚集,最终恢复人身。来人对贺无崖行了个礼。
      “见过公子。”
      朱樊南狠狠的盯着贺无崖,“贺某人真是好大手笔。”说罢竟拂袖而去。
      方渐鸿看着一言不发的贺无崖,叹了口气,“你应该解释的。”贺无崖苦笑,该从何处解释起呢?他瞒着兄弟的事可不只这一桩。
      他再一挥手,那人蛊又作化飞虫远远的跟着。相顾无言,马车内倒是难得的清静了下来。

      马车停停又行行,中途汉王殿下还特意过来望了一眼,挑了挑眉,“那位朱少侠呢?”
      方渐鸿笑了笑,“佳人有约,赴约去了。”
      两人意味不明的相视片刻,汉王殿下头也不回的上了自己的马车。贺无崖有些无奈,“你无事招他做甚?”
      “你我都不舒爽,不能只他一个得意。”好嘛,方大盗你的胸襟真宽阔!
      贺无崖挪了挪位置,拿起块糕点慢慢的啃。“贤弟,愚兄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赐教些许?”贺无崖抬头看了看方渐鸿,得,他知道自己惹恼了两个兄弟,“大哥直说无妨。”
      “南巡此等大事怎会挑在这个时节?我细想反倒觉得有些……”方渐鸿没把话说全,毕竟他不是蠢的。
      贺无崖笑了,“这事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蹊跷就蹊跷呗。”
      “你倒是心大。”
      “我们都身不由己,不死便是最好结果。”
      方渐鸿细细品味着贺无崖那话,咧嘴一笑,是啊,不死便是最好结果。

      关情楼,应天府最大的酒楼,共九层,取九重献礼之意。出自名满天下的十九公子之手。此楼还得了皇上的特许,首次将官商勾结摆到了明面上。
      不过这事若是发生在贺无崖身上倒是不奇怪,世人都知道十九公子尽得圣上宠爱,那待遇都快赶上太子殿下了。倒是应天府近来多了不少来关情楼消遣的江湖人,百姓们多了不少饭后闲聊的对象。
      关情楼的第一层是饭庄,青石板铺的地面干净整洁,摆放着十几张红木桌子,供来往过客在此处歇脚只用。
      二楼的雅间用雕花的屏风与木板细细隔开,门上还系着铜铃,随着轻风微微作响,端的是一种赏心悦目。三楼是客栈,共有客房九十八间,每间房的装扮布置都各不相同,处处透着主人家的用心,只为让来客舒缓几日,洗去万里风尘。
      四楼为赌坊,与寻常市井里的赌间不同,关情楼的赌坊里没有无赖、骗子,也没有输不起事后□□的赌坊老板。在这里大家皆凭手气,玩的尽兴。关情楼的五楼是当铺,为四楼的赌客提供典当服务,沽价合理,信誉良好。六楼是珍宝阁,陈列着不少待售的珍品,你若有钱有命,楼主便卖。倒是成了不少王孙公子送礼的来源。
      七楼是个密谈的好去处,这是贺某人专为王公大臣们设计的,下朝后各位大人可以来此处吃吃茶议议事,丝毫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原因在于此处的护卫皆来自江湖第一组织十一堂,除了不少隐退的高手外几乎无人能够瞒过他们的耳目。至于那些早早成名的高手,谁又愿意扯上庙堂的闲事呢?八楼鲜少有人登上,因为这里是贺某人自家的药庄。求医的大多去往叶雪阁,这里便成了专收疑难杂症患者的地方。九楼是楼主的自留之地,除了受邀的客人外谁也不能上来,连当今皇上都没有那个特权。
      而此刻,朱楼主正坐在九楼的软塌上,垂着眼,细品香茗,霍小玉坐在下位,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笑着的。她用手指梳了梳垂下的黑发,“天卜找小女可有何要事?”
      闻言朱樊南看了她一眼,仅一眼就令霍当家的出了一身冷汗,“你几时来的中原?”
      “很久以前了。”霍小玉的笑容像是浸了蜜,腻得人心惊。“天卜见到文齐了罢。”
      “那人蛊果然出自你之手,”朱樊南续了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冷峻的面容。“霍小玉你找死!”
      霍小玉闻言,捂着嘴呵呵笑,“我不像贺某人,我可是惜命得很。”
      朱樊南冷笑,“妙潋妖女怕是还没有忘记,那轩辕剑庄的数条人命吧?”

      六年前,从苗疆走出来了一位少女。她的身世和天卜一样奇妙,至今没人说得清。
      该女面若桃花眼似碧波,恰逢天真浪漫的年纪,惹得江湖中人频频侧目,思量着是谁家的千金。可江湖还立在红尘之中,自然免不了红尘的纷纷扰扰。有那么几个没长眼的纨绔子弟意欲轻薄少女,结果嘛,自是被少年侠客狠狠修理一番。
      而那出手之人,便是那轩辕剑庄的二少爷——轩辕杗。
      轩辕剑庄是江湖第一大庄,以铸剑闻名,拥有百年底蕴,手艺自然不用多说。而江湖中最不缺的便是剑客。那些自诩风流江湖剑客们当然免不了那贴心窝子的佩剑,这可是彰显身份的最佳物事!凭剑识人光想一想都觉气派。加之轩辕剑庄的剑销铁如泥、造型大气,故而买者众多,轩辕剑庄的庄主也因此结交了不少名人贵客,在江湖中的地位是越发的高了。
      都说美人配英雄,才子与佳人的惺惺相惜我们这等俗人怕是永远不懂,反正在我们看来,那轩辕杗就是那看绿豆的王八,看对眼了呗。一个风流一个艳丽,倒是两相艳艳,相配的紧。可惜这落花有意那流水却无情。轩辕公子的一腔真情白白错付不说,还给庄里招来了灭顶之祸。许是应了古人的蛇蝎美人一说,那少女到轩辕剑庄的第五天便使计带走了轩辕家三位少爷,后开始屠杀。
      从小厮丫鬟再到铸剑师,最后是庄主一家,共九九八十一条性命皆付无常。鲜血染红了林间溪水。
      满目苍凉。
      接着该少女留书一封,自称妙潋,为人蛊而来,而轩辕家的三位公子正巧被她看上,故带走炼蛊,所以轩辕剑庄的灭门之祸也只能说是白白遭了这一难。此言一出,江湖哗然。正道人士扬言要扫除邪魔,为轩辕剑庄讨回公道。谁也不曾料到,此女手中有致命毒蛊,不少江湖侠士死于虫吻,真是可悲可叹。
      众人之举也惹得妙潋那妖女大怒,将轩辕剑庄庄主的首级辅以秘药,使之不腐不坏,用链子穿着系在腰间,闲暇时用来消遣。这下好了,大家不死不休了。
      最后,来了一位蒙面少年,要与妙潋妖女斗蛊,这正中少女下怀。两人足足斗了三天三夜,最终少年险胜,妖女负气掷了人头离开。而那轩辕家的三位公子依旧下落不明,轩辕剑庄也渐渐走向了衰落。

      霍小玉笑得艳丽非凡,“天卜真会说笑,哪里来的数条人命?明明只有八十一人!”
      “呵,你倒是好记性,”朱樊南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如果我没猜错跟着贺某人的那两个人蛊便是轩辕家的濂、燮两位少爷罢,至于那个痴心不悔的二少爷,便是外边那众多的飞虫?”话音刚落,朱樊南拍出一掌,霍小玉生生受了。
      “你敢动我朱樊南的兄弟,真是好大的胆子!”
      霍小玉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冷笑,“那人可比你了得!你还不知道罢,当年与我斗蛊的便是……”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掌。朱樊南浑身杀气,“他的事容不得你多嘴。”
      霍小玉也不笑了,“果真是物以类聚。”手一挥,那待命的万千飞虫破窗而入。“无痕,听好了,我要他的右手。”

      这厢朱樊南和霍小玉正打得难舍难分惊天动地,两人都是江湖英豪,谁也不愿就此饶过谁。而另一边,贺无崖和方渐鸿一路舟车劳顿总算是到了滁州地界。
      由于汉王殿下还没忘记日前来自方大盗的责难,睚眦必报的他大手一挥,将贺方二人丢在了滁州城内。将钱袋丢给贺某人的时候,汉王殿下笑意盈盈,语气温和,令闻者毛骨悚然,“我在府衙等你,嗯?”
      “是。”这下想逃都不行了,贺无崖只得应允。
      就这样被连坐的贺无崖只得拖着方渐鸿大大方方的找寻滁州最大的酒楼打探消息去了。
      刚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贺某人从怀中摸出四个钱袋,挑挑拣拣后丢了个给跟在一旁的武流云,“去,给我弄几身衣裳。”
      “公子要什么样式的?”
      武随风见状皱了皱眉,估摸着觉得某人铺张浪费,“公子您的衣裳还够的。”
      贺无崖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是给花写意的。”
      多年相伴,武随风哪能不明白贺某人的意思,拿了钱袋转身便走,干脆利落。留下武流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公子你买女装做甚?”
      方渐鸿笑眯眯的敲了敲武流云的头,“笨,自然是你家公子在滁州城内有相好的,借花献佛不明白么?”说完又偏过头去,“双生子的心智不是差不多么,为何流云这么愣?”贺无崖轻笑,“流云是活泼些,不若随风沉稳,有得有失有因有果嘛。”
      武流云撇撇嘴,不说话了。哼,这次我听懂了。
      “你说,汉王殿下在急什么?”
      “慎言。”贺某人白了他一眼。
      “别装了,那位少侠在外头看着呢,哪里来的旁人?”说着指了指贺某人手,“我说的对吗?”看来方某人的气还没消,这不正挑着贺无崖的刺儿呢。贺无崖摸了摸鼻子,不语。
      被人看破很危险,尤其是对于贺无崖那种思虑过重之人,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哪怕那人是自家兄弟。方渐鸿也不是傻的,见贺某人的样子便知自己打到他七寸了,话到这里应该止了,便岔开话题,“哎,我听说滁州的小梅夜不错,我请你?”
      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朝快活需好酒,是不是?嗯,方大盗的文采真不错!
      两人正商量着,突闻有人开口,“小梅夜,滁州独有的美酒,取寒夜梅之雪精酿而成,味醇而甘,可以一试。”
      方渐鸿耳朵轻动,抬袖一甩,万针齐发。罗殇还是罗殇,夺命的招式依旧有不少。
      贺无崖回过头,只见那说话之人有些狼狈,却也躲过了罗殇的暗器。他的蓝色锦袍被万针划破,染了些血,面上还是笑着,“公子留步,杜秋源有事相商。”
      贺某人闻言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名满天下的十九公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杜秋源是谁?江湖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至于那个“名”是不是正的,杜少侠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反正他也认清了现实,旁人的话他只听一半便可。真是睿智的不得了。
      贺无崖戳了戳一旁的方渐鸿,“他,很有名?”
      方渐鸿点点头,“这位兄台在江湖中‘危’名远扬,怎么说呢,好事里你找不着他,坏事你不请他也会出现,嗯……典型的无风来起浪的主。”
      贺无崖听后细细打量起了某人,到底是怎样生辰八字才能禁得住这么崎岖的命途?他竟能太平无事活到了这个年纪,真是个妙人!贺某人表示妙人好哇,他最喜欢和妙人结拜了!
      什么,你问贺某人为什么不认识杜乌鸦?首先,贺某人不是江湖中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自然不晓得那些纷扰之事。其次,贺某人有个结义大哥名叫朱樊南,那厮手下有个七杀阁,他又不是撑的慌花钱找包打听,乱花银子可是会被武随风禁足的!
      细细思量过后,贺无崖问方渐鸿,“有法子把他驱走吗?”毕竟很多时候请佛容易送佛难,尤其是那些不请自来的大佛。
      方渐鸿摸了摸袖子,笃定道:“可以的。”说完便想动手。
      可是杜秋源是谁,包打听杜乌鸦啊!那人耳朵会不好使吗?两人的对话自然一字不差的进了某人的耳朵。于是杜秋源一边防备着方大盗的暗器一边解释,贺某人有些烦躁,再嚷嚷下去定会把整个滁州城的百姓招来。到时候谁都不好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金刚经,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便耐着性子问他,“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求公子为滁州冤魂申冤。”
      贺某人很无奈,“我姓贺名无崖字青溪号十九,是个大夫!”不是包青天更不是神棍!
      “此事只有公子能做得,求公子出手。”
      贺无崖是真的没法子了,这人犟的不得了,他苦着脸扯扯方渐鸿的袖子,“傻鸟,怎么办呀?”
      方渐鸿摸了摸下巴,“先听他把话说完。”方渐鸿对那桩只有贺无崖办得的事很感兴趣。闻言贺无崖努努嘴,不说话了。
      见两人终于肯停下来,杜秋源吐出一口浊气,“此处谈话不便,二位请随我来。”
      杜秋源带着几人左拐右拐上了白玉酒楼。至于为什么不走大路呢?杜乌鸦表示自己仇家众多,怕误了大事。
      “这里的酒不错,试试看?”说着,杜秋源替两人斟满了酒。十九公子嗜酒,是世人皆知的事,杜乌鸦这招投其所好算是用对了。这不,才几杯美酒下肚贺某人就飘飘然了,真是没出息!
      贺无崖夹了筷卤牛肉,含糊着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秋源闻言冷笑,眉目有些凉薄。“公子可知九月十六的武林大会?”
      “不是还有六个月么?”贺无崖有些傻眼,江湖大事他是知晓的,但是这和他没多大关系啊!他又不是武功盖世的大侠。
      杜秋源叹了口气,“这事还得从月前开始说起。”

      南巡北巡历来是各个王朝的大事之一,明朝自然也不能免俗,哪怕朱棣的位子再名不正言不顺,但是也没法子,毕竟这江山本是姓朱的。朱棣还是朱允文都没多大区别,百姓最关心的还是自家的生活。
      而此番南巡却是出人意表,不知坐上那位是怎么想的,竟然将这般大事交到了汉王殿下手中。自消息传来后,各地官员都慌了手脚,就怕稍微有个差池便被汉王殿下拿去练手了。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汉王殿下又怎会错过?除非他不想要那个至尊之位了。
      滁州一带本就富饶,刚刚经历了动荡变革,贪官自然少不了,这滁州知州段楼便是其中之一。怎么说好呢?自古以来君臣制度都不健全,贪心之人自会想方设法捞钱,谁不想自家富饶百年?这也是贪官除不尽的原因。
      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段楼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但他不是傻的,上下打点威逼利诱之后便坐稳了这滁州一霸的地位。坐稳了位子,自然免不了被人巴结,更何况那人还是朝廷大官。就这样,以段楼为首的滁州暗线便形成了。
      故而滁州百姓常说,在这滁州地界只要有钱就没有段知州摆不平的事!
      听到这里,方渐鸿勾了勾薄唇。这人啊,若是看不清自己的主子,死了也是活该。谁让你还没学会做一只狗呢?
      杜秋源喝了杯酒,絮絮叨叨的说下去。
      这段楼在滁州也算是游鱼得水了,大家伙都认同了他的作为,自然没有傻子去触他霉头。可谁能料到圣上会突然有了动作,委派了汉王南巡,且南巡的第一站便是这滁州。
      不知汉王等人何时到达,段楼自然得提前料理好那些龌龊之事。这不,惹来了杜乌鸦。
      其实,杜秋源一直是个正人君子,不过是江湖名声不好,大家都忽略了这个事实,只当他是个不祥之人。就这样,他杜秋源自然时常无所事事,这不,刚应了好友之邀约到滁州游玩的他便在当夜遇上了段楼杀人,再一打听,好嘛,这下是彻底惹恼了杜大侠。
      他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好不好?就像水火不容,名门正派遇上了魔教教主,天雷撞上了地火。杜秋源连夜从山涧扛回了三具可怜人的尸体,埋在了段楼府衙的后院,想借贺无崖之手除掉段楼那个毒瘤。杜某人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之后,贺无崖呵呵直笑,“行,这事我接下了。”
      因为有正事要办,贺无崖酒足饭饱之后,便拉着方渐鸿回到府衙。汉王殿下见到打着酒嗝的贺某人时眼角一抽,心里有不详的预感。果然,那贺某人歪歪斜斜的走进了内堂,直奔后院而去。暗中催动内力,贺无崖白着脸扶住一棵去年冬天被冻死的枯树,弓下腰,颤巍巍的……吐了。那架势,知道的是醉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毒!
      汉王殿下看的心儿是一颤一颤的,方渐鸿站在一旁直叹气,怒其不争。不能喝酒便不要喝,这不是浪费粮食吗?真真可恶!
      把肚子里的存货吐干净之后,贺某人左手扶树,右手接过流云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然后趁人不注意,手下用力,于是,枯树倒了。
      汉王殿下蒙住了眼睛,方渐鸿也转过头不忍再看。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发指的人啊!汉王心想这段楼定是得罪了贺无崖。贺某人盯着土坑,愣了片刻,突然大喊起来,“这坑里有只手!”
      话音刚落,方少侠疾步上前,提起始作俑者的衣襟将他抛到了武随风身边,自己则蹲下伸手拨了拨土。于是,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冒了出来。汉王见状,吩咐了侍卫们细细勘探整个后院,角落都不许放过。
      这一查,便查出了事。
      一个时辰后,侍卫从后院清理出了三具尸体,均是一刀毙命,干净利索。若不是场合不对,方渐鸿都想为杀人者叫好,这手艺还真不赖,至少入得了他的法眼。汉王殿下看着院内的尸体黑了脸,贺无崖倚着武随风神色不明,而滁州知州段楼则白着脸,袖子里的双手握得死紧。
      他认得那三张脸,那都是为他卖过命却被处理了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渐鸿在一旁冷笑,得,这几人中谁也不会罢手了。汉王要功绩,段楼想活命,而贺无崖估计想要个真相。现在就等着看谁有本事从这浑水里捞出鱼了。

      当夜,汉王殿下便召集人手严加看护段楼,毕竟这尸体出现在了他的府上,不是他所为就是旁人的警示,怎么看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待到一切都打点妥当之后,汉王殿下便拉住某酒鬼,不顾其反对,开始商议滁州大事。
      贺无崖神情恹恹的趴在桌上,把桌上的茶杯滚来滚去。汉王殿下叹了口气,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
      贺无崖闻言也不玩了,慢条斯理的整整袖子,控诉道,“段小楼无恶不作只手遮天!”
      “那几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义士之举,借刀杀人罢了。”
      汉王笑了起来,“你也不怕脏了手。”
      贺无崖摇了摇头,“殿下明日让护卫盯住段小楼,随我上街打探打探便知。”说着眨了眨眼,“我要去睡了。”

      翌日,贺无崖和方渐鸿换上了粗布衣裳,肩上都搭了块血淋淋兽皮,蓬头垢面的模样吓惨了汉王。汉王殿下蒙住了双眼,问始作俑者,“你能不能消停点?”
      贺某人十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明明就是殿下自己说要听段小楼的故事。”言下之意是,你不打扮打扮怎么融入百姓,真是昏庸!一句话把汉王殿下所有后路都给堵死了,只得任贺某人在自己身上闹腾。汉王殿下在心里默念,大丈夫不拘小节,不拘小节。不拘个屁!他堂堂龙子皇孙竟要打扮成乡野匹夫,真是气死他了!偏偏那贺无崖还乐在其中,真是不可理喻!
      但他朱某人是个识素的,再怎么闹心也没有阻止贺无崖的动作,能屈能伸之人才能成大事。不一会儿,三个乡野匹夫就鲜新出炉了,汉王殿下看着自己的装扮欲哭无泪。方渐鸿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习惯便好,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汉王殿下闻言更加闹心了,“少侠忍辱负重,当真辛苦。”
      方渐鸿摆摆手,“我愿用我的身躯抵挡这地狱的业火,只求他人平安。”
      汉王殿下转过头,好嘛,这人和贺无崖一个德性,古人都说物以类聚真是诚不欺我!
      就在两人互相吹捧寒碜对方的时候,贺某人已经决定好了大家的化名,真是恶霸极了。方渐鸿和汉王殿下心底一凉,不好,这人又要来祸害大家了!果然,贺无崖摇了摇脑袋,慢悠悠的通知,“此次微服私访我们都得用化名,我叫贺水蛇,傻鸟叫方天鼠,殿下叫朱狮马好了。”
      汉王殿下闻言两眼一黑,“这名字真是庸俗,太庸俗了!”
      贺无崖睨了他一眼,“殿下,乡野之人本就如此,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呀。”汉王殿下特别想掐死他,这人令人发指到了极致,不愧是大明朝的最大祸害!
      其实很早就有人说了,贺无崖那人邪性得很,他想祸害的人就没有祸害不到的。不过旁人大都一笑而过,不放在心上,那人可是名满天下的十九公子。可这世上愚者太多,智者太少,智者常被愚者们逼得痛饮一壶之后依柳入睡。所以这次,贺水蛇最终以正事要紧为由带着方天鼠和朱狮马一起上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