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长相忆 我在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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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一个人，他还没回来。
这是我等他的第几个年头，忘了，我这个人向来是不擅长记这些的。
外面的木槿开花了，白的、紫的，都是他当年亲自种的，说是木槿好养活，既能绕篱笆又能拿来欣赏，宜室宜家，好得很。
当时我还有点不乐意了，说，那你去买只鹤来做儿子，木槿做妻，可多么有大家风范。
他赶紧过来安抚我，笑着说，我有你还要什么鹤什么花。
当时他穿着我亲手给他纺织缝补的粗布衣服，他长得好，穿着也好看，很有贵气。
每天早上，他起来晨武，我为他洗手做饭。饭后，两人总要趁清早，出去绕着枇杷山走一圈的。
枇杷山原本是没有名字的，被他无意中发现，见满山遍野的野枇杷，就取了这个名。
从枇杷山去有村落的地方有几十里的路程，我和他平时基本上是靠自己打猎过日子的。我经常打趣他，幸而他一身功夫，到这里还派得上用场。
他每每装作一脸悲愤的样子，说，枉我一身功夫，放在朝野，哪还能不敌三军？如今也只有打打野兔的份了。
每次他这种表情，都让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后他会得寸进尺，用无辜的表情说，阿慎，你是不是得犒劳我一下。然后自顾自地靠上来。
他有时真的是一个极为厚颜无耻的人。
我想起和他初初相遇时候，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我和他相遇倒是平凡得很，没有话本中的那些轰轰烈烈。
那天下着雨，我去送景秀前月央我打的几十根玉络子，为图便宜，我打算从小巷中穿过去。那天我穿了一身绯衣，袖腕处绣了两只蓝蝶。
雨下得大，裙摆早湿了大片，特别狼狈。我急步走着，却不想迎面也走来一柄雨伞，巷子窄，难免就撞在一起，对方应该是个男子，因为他的伞举着比我高了很多，也因此，我伞上的雨水洒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袍子弄了个湿透。
我赶紧道歉，他并不介意，还问我如何。我心里不好意思，匆匆别了就走，却被他给叫住。
他说，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姑娘你衣裳湿了大半，不如来寒舍避一会儿。
这时我才看清他，身材修长，墨发一半放着一半束着，眉目俊秀，气质温和，一身绣着几朵兰花的白袍，他整个人就像一股清风一般，让人看着舒爽。
我自忖着自己的形景，以这样子去见景秀，怕是她又得责怪自己了。便答应了下来。
原来他家就在这条巷子末尾，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走进去就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般。
楼台水榭、假山怪石自不用说，更让人惊艳的是满园子的花，红的蔷薇、月季、芍药，白的茉莉、栀子、荼蘼，更有三株南国的蓝春楹、蓝槐，水塘里白、粉的荷花正热闹，屋顶上黄色的瓦莲花正绵延。两只长尾巴的白鸟停在树枝上啾啾鸣叫，一群鹅游戏在荷叶中间，那副情景，只差一个泛舟的采莲女了罢。
我被眼前所见怔住了，这简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罢。
他将我请进小亭中，出去不多时端来一壶茶，和一条帕子。
他说，把头发绞干了以免着凉，喝些茶可以御寒。我还有一些事要做，就不在此陪姑娘了，姑娘自便就是。
我知道他是怕我难堪。
看他的举止打扮，必是大家公子，这偌大的院子，难道就没有仆人么？不然，我坐了那么久也没见过半个人影。
后来，我们相熟后，他说，这么大的宅子怎么可能没有仆人，只不过我不想他们打扰到你罢了，我知道你很拘谨，又很喜欢那园子里的景致，就没让他们出来。
那天雨毕，我就离开了。此后半年，我们也无缘得见，直到正月前夕。
我们斗城有个习俗，就是正月前夕要蒸糯米糕送给邻居好友，收到糯米糕的人要回赠一样辟邪的东西。
一大早的爹爹就砍了一捆柏枝，用来蒸糕用的。我们家以前也算是书香之家，只不过现在朝廷崇尚武风，这书香门第的好多都冷落了，所以我们家现在也没个什么仆人帮忙，凡事就靠着自己罢，倒不失乐趣。
娘亲难得的精神头，起了大早，淘了糯米和花生、红枣，再里面掺一些碎玉米，一股脑倒在蒸桶里就起火。
起好锅，我才将将包了两个糕，就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看去，竟是他，他手里还提了两包东西。
他一脸惊诧，说，没想到这是你家。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巧打巧撞地来我们家，两家隔着的距离可不是一条街两条街，而是一座城的距离呢，难不成他每家都送东西了？但看他一身轻松，不像。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笑说，一路送来，可收了一马车辟邪的东西呢。
我顺着看去，果真如此，前面停着一辆马车。
我收下他的糯米糕，在屋子里寻了老久都寻不到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那样的家世，送平常东西显得寒酸，那时候我可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么执着要找一个好东西送给他，现在想来，就好比一对恋人，总是要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一样的道理。
最后，我将平日最舍不得佩戴的白玉簪送给他，玉本来就有辟邪之意，他又那般芝兰玉树的，戴玉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高兴地接过，像是从没见过如此好的玉似的，神态有些孩子气。
他迟疑一会，说，在下莫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裳，回说，林慎。
果真是好名字，他说道，然后离开。
他走后很久，我还伫立在门口，不敢相信我就这么把名告诉他了。
后来我问他，那天他送那么多东西准备了多久。
当时他在逗一只乌龟，抬头，疑惑道，什么那么多东西？
腊月三十，你不是送糯米糕从城西送到城东吗？
哦，我为什么要从城西送到城东，那么多东西还不得累死，况且我才来不久，为什么要送他们？那时候，他已经在我面前撕去了伪装的正经。
我深叹一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那还不简单！他得意到，那次你从我家离去我就知道你家在哪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道，你跟踪我？
这怎么能叫跟踪呢，我怕你一个姑娘走在路上不安全，就派个人一路保护你回去。我可是为着你着想。
我转过头，不想看见他这张无赖的脸，说，你和你手里的那东西可真像。
赖头王八！
他眉一挑，愣是挑出许多风情，将另一只乌龟抱到我面前，笑到，你和它挺像的。
那两只乌龟是一对，不知在一起多久了，鱼贩子打上来是，两个还挨得紧呢。
我脸上一红，笑骂道，谁像它。
他举起两只乌龟，认真地对它们说到，从今往后，你就叫小迟，你叫小慎了。
他幼稚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打趣到，人家都说王八活百年，还不知道它们多少岁呢，也叫小的。
那就叫阿迟和阿慎，就像我们叫的一样。
莫迟对阿迟和阿慎喜欢得紧，到哪里都带着，不方便时也要托我照看，还不时几日一封书信前来询问，烦得很。
阿迟和阿慎又出来溜步了。
我把它们搬到院子里的草地上，它们最喜欢青草的味道。
我们可算爬上来了！一声惊叹，是景秀和她夫君白卫。
他们手里提着好多个包裹，气喘吁吁的，景秀累得直接靠在了白卫的怀里。
你们这是要搬家么？我笑道，实则他们特别刺眼。
景秀拉着白卫坐下，环顾四周，嫌弃道，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你和莫迟，谁愿意来。
都做了母亲了，性子还是这么孩子气。
我进屋沏了一壶茶，这茶是我们亲自种的，已经出了好些年茶叶，香得很。
白卫喝了一口，笑道，果真是好茶！
这白卫是莫迟的朋友，性格直爽重义气，不像莫迟那般无赖阴险，是我朝第一骁勇大将，人称白蛟将军。
五年前，他率领千人之军大退北夷几万大军，从此声名远播，直追当年的白龙将军。
看今日白卫神采，我衷心笑道，如今你能如此，莫迟肯定很高兴。
景秀低首看着茶杯，上面釉着一朵紫色的木槿花，很配杯子的颜色。
白卫笑到，当年我在他手下做副将时，他就喜欢和我切磋，这么多年，不知他还能不能赢我，可是流浪散了，还有没有当年白龙将军的英姿。
一说当年，记忆的匣子就免不了关不住了。
在我和他相识一年后的春天，北夷来犯，一路攻破北方防守，半月时间就占领了我朝五座城池。
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白龙将军。
那时候花开得正鲜，他高头大马停在我家院门外，身后摆开一条街的士兵，寒衣冷铁，面上有腥风血雨之势，吓得百姓都不敢出门。
我扬着头，看不清他逆光的表情，但仿佛在笑。
他说，我要走了，你送送我罢。
他向我伸出手，我心里堵得慌，搭手，被他搂上马背。
原来他的胳膊如此有力，握得动刀枪的。
他一挥马鞭，朝城外奔去。
他走的是小道，一路上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阿慎，看好了，这美丽的江山，为了你我也得守住！
泪水不由得就滑了下来，落在他圈着我的手背上
他笑，莫哭，我一定回来，带你去一个美丽而且鲜少人知道的地方，安静地过日子，肯定赛过神仙百倍。
我擦干眼泪，笑着点头，好。
出了城门，过了长桥，他放下我，说，你搬到青木斋去罢，现在那里花开得好，没有人欣赏，它们肯定会伤心的。
好。
多去找景秀玩玩，闷在家里会变傻。
好。
多吃点饭，我可不想一不留神，你就被风刮走了。
这人怎么这么啰嗦，非得让人泪别么。我低着头，望着脚尖 ，感觉好像要下雨了，得快些回去。
一天得至少想我五次，午觉睁眼闭眼两次，晚上睁眼闭眼两次，早上睁眼一次。他笑到。
我点头。
今儿怎么这么听话？
我点头。
后面军队已经步伐整齐地向这边跑了过来，脚步声惊天动地，一声声踩在我心口上，扬起的尘土格外壮观。
他笑着，眼里有浓浓的不舍，但我没有抬头。
我走了。
嗯。
战马一声长嘶，他大喝一声，马蹄远去，后面是威慑四国的飞龙军。
那就是我的心上人，大新国的英雄，他从雨里来，路过晴天，到北风中去了。
他是一条腾飞的龙，只是负伤了，才来到这座小城休憩，现在是到他回到碧海蓝天的时刻了。可是，我们还能见么？
山与海，那么远。
送君三千里，而今多离忧。辗转终须别，一去难回首。
五月，他们到了秦南，在三垭口与北夷一支军队火战两个日夜，取阿古路大将首级。
五月中旬，他们继续东进，在秦岭小山脉里翁中捉鳖，剿灭铁金门部众，收复连城。
六月，他们在底漠平原与北夷主队之一的耶律常军队大战半月，将其逼回秦岭以北百里的小沙漠，双方对峙月余。
七月底，北方渐寒。北夷另一支主队耶律安和与白卫率领的飞龙二队在莫林戮战。
八月中旬，北方下起了雪，耶律安和逃回北漠。
九月，叶开始掉了。
青木斋一片萧索，曾经的枝繁叶茂只剩一片灰暗的骨骸，荷塘长长短短地立着荷的尸体，屋顶变成一片灰色。
青木斋的春天结束了。
小姐，你来了。管家看见我，笑到。
那两只白鸢还没有回来么？我问。
管家摇头，眉间全是惆怅。
进入秋季开始，那两只白鸢就开始不进食，我想尽法子也没用，半月前，它们就不见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肯定它们是找将军去了，管家说。
是么。
我抬头，天阴了下来。
十月，白鸢还是没回来，北方没有消息。
十一月，景秀生了一场病，好在痊愈了，人却瘦了一大圈，身量纤纤，有了美人的姿态。
腊月，斗城难得的下了雪。
人们都说，斗城偏南，下雪很不正常，怕是有灾难。北方两国对峙几个月，偶尔小打小闹，怕是不太理想，听说有个将军受了伤哩。
我那时候正缝着一件披风，一不小心下错了针，直接扎到了手上，冒出几滴血。
娘说，你不要担心，那个人肯定不会是他。
我笑，我知道，他功夫好着呢，又奸猾，再有几个军队都不是他的敌手。
爹说，慎儿，这件披风你拆了缝缝了拆好多回了，不是累坏自己眼睛么。
我不在意，没事，我晓得。
爹娘叹嘘几声，进了屋。
空咚。有东西砸在窗户上。
我推开窗看去，墙外，一匹骏马扬蹄长嘶，他勒着马缰，笑得跟清风一样。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笑吟。
他的身后，是白白的一树雪花。
我笑，泪却先滚了出来。
雪华满地，与君共饮。
他翻身下马，等不及进门，就隔着窗儿与我说话。
我走的时候，就在斗城不远处寻得一个好地方。满山的野枇杷，金黄金黄的，好看极了。没有人家，安静得很。我稍稍看了一下，山中野禽野菜众多，我们去了肯定饿不着。而且，那里还有山泉，甘甜得很，你肯定喜欢。
他瘦了，下巴上有些胡茬，头发有些乱，肯定这一路一定是马不停蹄地奔来的。
你喜欢我就喜欢。
果然他眼里开始冒光，伸手竟直接把我从窗里抱了出去。
走，我带你看看去。
一路风驰电掣，不消多时我们就来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在雪光中能看到大概的形象，果真是极好的。
我之前已经让人在山腰上建好一座小房子，也添好了东西，都是简单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奢华。只是还差一个院子，我想我们自己来做，一定要一个与众不同的。我看这山上木槿长得极好，能绕篱笆。我们明日就去弄些过来绕着，你说可好。
嗯，我也想要一个木槿篱笆。
青木斋的东西就不要移了，这里是我们的，我们自己动手弄，你说好不好？
好。
他牵着我走着，一路计划着以后的新家，我握紧左手，不想放开。
我们还需要一个炉子，可以烫酒。一架古琴。我喝酒，你弹琴，那可得羡煞多少旁人。他得意地笑道。
一座小小的房子出现，有些孤寂清冷，但是只要点上一盏灯就很温馨，因为，有我有他，一个不缺。
那个夜里，在深山的小房子里，我替他洗去一身风寒，梳顺凌乱的头发，我的手指描过他的脸颊，他抱着我，笑，这样真跟做梦一般。
景秀打断我的回忆，说，你这里这么偏僻，你一个人怎么能行，还是跟我们回去罢。
我说，回去干什么，这里安静美丽，没什么不好的。
景秀着急，莫迟的母亲要将青木斋卖了呢。
白卫拉她的袖子，摇头。
我笑到，她要卖就卖，有什么关系，反正莫迟不会回那里去。
景秀气闷，干脆不再和我说话，跑去玩阿慎和阿迟去了。
这上山的石梯是阿迟修的么？白卫问。
嗯，他说怕我上下不方便，愣是铺了一条山道呢。我笑。
他之后还回来过？
在那年的夏天，听说战事接近尾稍了，两军又进入了僵持，他就趁机回来了七天，铺了这条道。
阿迟不愧是阿迟。他笑道。
我问，他有没有对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迟疑一会，没有，白卫轻声回答，喝了一口茶。
这人总是这样放肆，看他回来我不收拾一番他。我气到。
景秀哭了，我问她，她说是被阿迟咬的。我知道她从小最怕疼，被针刺一下也要哭上半天的。
那年夏天，木槿花开得很热闹，野枇杷长成了金黄色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说，我这次回来给你修条路。
然后，他就漫山遍野地找石块，硬是不让我帮忙，我只得摘了一篓枇杷，剥了，煮成汤，浸在山泉里等他。
他衣服破了，我用之前亲手做的葛布衣服给他，他倒没嫌弃，整天穿在身上不肯脱下。
山里悠闲的日子过得很快，还有一日他便要离去，路也修好了。
我问他回青木斋看过没有？白鸢回去过没？
他说，忘了告诉你了，那对白鸢找我去了，就是今年初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可把我的那些士兵惊叹地，直叹不愧是我养出来的。青木斋倒是回过一次，没啥变化。
你母亲呢？
莫迟冷笑，说，程家老夫人能不好吗？
莫迟的父亲从小就去了，那时候他母亲还年轻，便重新嫁了人，等两年又添了个小子。可是，她却抛弃了莫迟。
气氛一时有些冷，我进屋，拿出一件包裹，里面是一双马靴。
过段日子北边就要下雪了，你之前的靴子都坏了罢，这双马靴是我做的，赶不上铺子里的，好歹你将就这些。
莫迟展颜一笑，俊眉得意地一挑，你亲自做的？那些铺子里的怎么赶得上，你放心，我一定时时刻刻穿着它，就算脚臭都不脱。
我噗嗤一声，被他逗得直笑。
第二日，为他穿上战袍，束起长发，牵过幻影，我强颜欢笑，说，我把这满山的枇杷做成膏，等你们回来，犒劳满军将士。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两军对峙这么长时间，该是时候放手一搏了，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抚上我的脸颊，笑到，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他纵身上马，良久，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我就让白鸢回到你身边。
策马，远去。
后来，白鸢回来了又离开，他却没始终不回来。
那年七月，大新与北夷在梭梭谷展开了决战。
八月，飞龙军班师凯旋回朝，有万千玄衣，有白卫，有莫迟。
但是，他还没回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阿迟和阿慎关回水缸里，笑骂到，你们再调皮，我就让莫迟回来收拾你们。
像是疼得紧，景秀竟然大哭起来，孩子似的。
这阿迟咬人的确很疼，我曾经就尝试过，所以，倒是很理解景秀的作为。
我又拿出一块包裹，里面是一件纺衫。
我对白卫说，劳烦你把这个给莫迟带去。还有平日里你们出去，千万别劝着他喝酒，那人醉起酒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当年有一次他醉了酒，将人家酒肆给砸了，幸而有功夫，不然还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呢。为此，我生了他几天的气，他那几天天天变着法的哄我，倒是难为他了。
还有，他的旧伤没好透，你让他练武是可别猛着劲。
用饭切不可没有个规律。
冬天不能喝冷酒，要烫着喝。
我絮絮叨叨地个没完，景秀却是哭得肝肠寸断。
有这么疼么？
她突然一把抱住我，吼道，阿慎，你醒醒罢。莫迟没了，当年，你不是亲眼见过么，他就躺在队伍前面的棺材里啊。
你说什么呢，什么没的有的，他明明还在京城做着大官呢。我不可置信地说，心里漫上一层恐惧和疼痛。
景秀挣脱前来阻止的白卫，哭道，如果他还在，那房子旁边的那个坟冢里躺的是谁？
我有点头晕，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解地看着她，当然是那对白鸢阿，当时你不也在。
景秀蹲到地上，拍打着地，他没了，你就不能睁眼看看么。
我实在不能忍受她，不能忍受任何人说他不在的话。当下就冷了脸，冲他们吼道，你们出去，快出去，不要来打扰我们。
景秀和白卫走了，她的哭声从山脚传来。
这下清静了。
院里的木槿开得鲜艳，我等你回来一起收拾院子。我们再种一些蔷薇怎么样，火红的，我很喜欢。栀子也不错，我最喜欢那种香味了，和你很像呢。嗯，我要在这里弄一块菜地，在这边围个围栏样兔子，屋顶有些单调，种点瓦莲花，和青木斋一样。我已经规划好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夏干来的时候，我坐在木槿下赏花。
和以往一样，他带来好多的蔬菜和米，还有几只野味。
夏干是莫迟身边的护卫，向来很少说话。一直以来，他放下东西就走，却不想今日却还站在那里。
我笑到，不如喝一杯茶再走。
他点头。
我倒了一杯过来，他站在远处，目光悠悠地看了一圈，最后落在白鸢的坟冢上。
他说，那天我们在梭梭谷戮战，那北夷也是被逼到了绝境，那天像猛兽一般不要命地乱来，见人就使劲砍，砍不到就拿嘴咬。
纵是我们飞龙也吃了不少亏，更别提其他士兵了。
在这之前，将军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派了一对兵埋伏在山上。一见局势难了，就下令发动了火攻，再有队早早地从前方包抄过去。
那天天气特别干燥，又有大风，不一会北夷就处在劣势。
可耶律安和两兄弟哪能甘心，他们竟然放出红蝎子。成百上千的红蝎子啊，不光是我大新，就算北夷军也死伤无数，将军也是在那时候中了毒。
夏干哽咽，再说一句好像就能哭出来。
夏干的话在我脑里荡来荡去，然后顺势而下，敲打着我的心口。喉头一阵腥甜，我忍不住吐了出来。
笑，难怪了，那天他红得跟血似的。
困意上来了，在我要睡着时，一朵木槿恰好不好地落在我身上。我将它插在头上，笑，他最喜欢我簪花的样子了，就是不知道八年过去，他还喜不喜欢？还认不认得出我来。
夏干也笑，姑娘什么时候都是将军眼里心里最美的，哪能不喜欢呢。
是吗？可惜我长了好多白发，苍老了不少，他肯定还是原先的翩翩儿郎。我惆怅道。
他既然忘了回来，我等了这么久，也该去找他了。
夏干身子一塌，像是一座倾倒的房屋一般，废墟中传来他隐忍的哭声。
天蓝得很，几朵白云慢慢地舒卷。苍山绿翠，岁月静美，唯独少了一个人。
阿慎，这美丽的江山，为了你我也得守住。
最终，你守住了美丽江山，却没守住自己。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骑着高大的骏马，站在石梯上向我伸出手，笑得像清风一样。
阿慎，我找到一个极为安静美丽的所在，现在来接你。
我笑，向他伸手，跃上幻影，朝天上腾飞而去。
我问，当年你为何让我进屋避雨。
他得意地笑，说，你有蝴蝶，我有兰花，蝶恋花，你既然恋我，我为何不让你进来。
莫迟，莫迟，你终究是迟了。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得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长相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