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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泥 世上人人皆 ...

  •   世上人人皆道我薄性寡凉,所以无人疼爱。
      这也倒是事实,谁会喜欢上一个这样荒诞寡情的人呢?
      院子里最后一朵夏花终究是凋了,秋风随即而至,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寒风裹走叶子,裹走脆弱不堪的生命。
      姥爷走的时候是在深夜,在众人皆是睡意缠绵的时候,他就这样孤零零地走了,没有人守在他身侧。
      火盆里烧着纸钱,热气翻腾,连灵魂都暖和起来。几个舅舅舅母这里来那里去,又是联系道士来做法场,又是顶了手光去挨户告诉整个村的人姥爷的事。
      唯有我,这个时候倒是清闲得很。
      整个院坝都撑起了塑料帐篷,连着电线,接起了白炽灯。顿时,院坝方圆几丈无不是亮如白昼。
      左邻右舍来了好多些人,每来一位,大舅舅就要跪下磕头迎接过来,那些人拉舅舅起来,都说些安慰的话,苍白的,左不过些“老人走了,你们节哀。”“你身子也不好,不要过度悲伤。”之类的。
      然,在这种既定的事情面前,说什么都显得乏力。
      大厅里面,其他阿伯帮忙把早准备好的棺木抬出来放在屋檐下。又来几人帮着姥姥给姥爷擦了身子,换了寿衣。姥姥拼命地憋着眼泪,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逞强。
      他们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事宜,也是,这场死亡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退出院坝,退出白天进入黑夜。从远处看着那些人忙碌,看着停在大厅里那块木板上闭着眼睛的老人,一切就像置身梦中一般不真实。
      这样看着看着,道士就来了。他们穿着淡黄的袍子,手里不是锁呐就是擦子。灵堂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他们把白幡取出挂在院坝里,又取了红纸、毛笔等物什,便开始写写画画。写完后又开始唱,我靠着门槛,望着此情此景,突然就想笑。
      事实上我也笑了出来,响亮地、不顾一切地。姥姥看了我一眼,又默默不语地转过头去。
      道士们没有因为我的笑声停止,也是,他们可是身经百战的引渡人。
      最后还是小舅娘忍不住了,一把拉了我进屋。她眼里还有泪水隐隐,厌恶灼灼,她压制自己的情绪,说∶“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再笑。”我踢着脚边的木头,外面道士的念经声嗡嗡传来,风吹开了窗户,把屋子里的纸钱味道吹散。
      繁星如许,不该是这寒秋该有的夜。不如黑夜,不如黑夜。
      法场做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的人都到了,场面倒是说不出的热闹微妙。
      “你妈妈和爸爸来了,还不去见见么?”表姐在竹林里找到我,她脸上有熬夜的憔悴和悲伤的泪痕。
      我没回头,整个竹林都裸露着肢体,在风中羞恼地打着摆。
      又有悉悉索索得声音响起,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浓重的香水味混着难闻的鞋油味,风都吹不散。
      “小梓,待会你姥爷就要入棺封盖了,看在他生前疼你的份上,你也该去瞧上最后一面。”女人说道,声音有些湿润。
      “是啊,可是再也见不到了。”那男人没有什么情绪。
      “有什么可去看的,有你们看不就够了。”
      “你这样说,你姥爷岂不是白疼你一场。”
      我转身,好笑地看着他们,声音莫不是讽刺与冷漠∶“你们现在来哭是不是晚了点。还是说”我笑得更夸张放肆,“你们不过在人前惺惺作态!”
      男人和女人,我的父母,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他们是在想我如何绝情冷漠如斯?还是在悔恨当初生下我这个可恶之人?
      我倒不在乎,他们予我,左不过一年相见两三次的稍微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我不理他们,转身往山上跑去。
      身后唢呐阵阵,伴着摔碗的清脆声和“起棺”的吼声,那一列送殡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往山上来了。白色的灵幡在秋风里晃晃悠悠,此时此刻,他们就像电影里列成对的僵尸一般,死气。
      土岗上,还残留着一种小小的野花,它们半开半合地哆嗦着,白白的,零碎的,脆弱的。
      鞭炮声响起,一声“下棺”后,四野全是响亮的哭声,特别是我的父母,悲伤得仿似也要跳进坟墓里去似的。
      简直像一个闹剧。
      风吹起侥幸逃脱的黄纸和不幸的灰烬,游荡在野上,就像和着曲子跳舞一般。
      它们有一句是这样唱的∶不要怪夜晚太黑,只是因为她还在梦里沉睡。“醒来吧,黑夜。”你这样唤她,然后你看,天亮了。
      我小时候也这样相信着,但是无数次在夜晚睁开眼,一切还是漆黑的,如同冬日里的墨水一般,安静,冷凝。
      “不要灰心,在足够久的等待后,光明终会在你睁眼的瞬间到来。”满面皱纹的姥爷总是这样安慰我的,他就像一棵长满年轮的老树,每一枚叶子、每一条枝干都是睿智的。
      但是现在,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黑窟里,用他的智慧或长成一棵树,或养出一窝老鼠,或,化作一团泥土。
      “小梓,我们要走了,你跟我们回去么?”她低声问我,脸色不同于平日的白皙,蜡黄蜡黄的。
      我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讽刺道∶“回去?是回你那个家呢,还是他那个?”
      她回头望了男人一眼,道∶“两个都是你的家啊,你想去哪都行。”
      “你要去我那也行,不过你小妈怀了孕,你不能太过闹腾。”那男人站在我旁边,嘴里吐着烟雾,有一搭没一搭地抖着腿。
      “你怎么能说得这样冷漠,难道她不是你的孩子吗。”她回头向他怒吼道,眼里说不出的怨恨。
      所有还没走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三三五五嘀嘀咕咕,我几位舅舅也走了过来,看着我父亲。在如此势力下,他狠狠地扔掉烟头,转身走了。
      我的母亲,气得双颊通红,按捺住语气对我说∶“跟我去吧。”又要伸手来拉我,我一侧身往竹林走去 ,道∶“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去干什么。你还不快走。”
      姥姥挡住我母亲的去路,眼角微红,声音却不容反抗,“你们先走,她在我这住。”
      她最终还是走了,坚硬的鞋底发出不规则的噔噔声远去。偌大的院子,只剩舅舅舅母收拾东西的背影。
      “那外孙女也太绝情了,她姥爷待她那么好,她竟然没哭一声。”
      “那可不是,昨晚还笑来着,隔老远都能听见。”
      “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可乖巧了。”
      “还不是她爹妈离婚闹的,两个都在外面乱搞,还闹得人尽皆知。在那样的环境下,孩子能不受影响嘛。”
      “那孩子也怪,听说当初可是她强力要他们离婚的。”
      “哎,也是个可怜的,怕是受了刺激,脑袋傻了,我听说像她们这种年纪的孩子,最是叛逆,也最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这很有可能,而且,你看那夏家出过好几个疯子呢,怕是有遗传吧。”
      …………
      谈话的人渐渐走远,我从竹林出来沿着小道往山上走去,头顶上云层堆积,乌压压的一片。
      也该下雨了!
      爬过几个土坎,在能够一览四野的坳子里,一座坟冢静静地立在那里,红色的土,新新的,散发着淡淡的土香,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也是清香的。
      我蹲在地上,凝视着眼前的红色土冢。
      “天要下雨了,你要被淋湿了。”
      雨落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看来是从海的那边赶过来的。
      “你看看给你做的房子,三层楼,中西合璧的风格,还有那么大的露天阳台,真够奢侈的,就差你在那边挖个室内游泳池了。”
      “喏,还有几瓶二锅头并你喜欢的蓝瓷酒杯,一袋子的烟叶……姥爷,你的日子可真比神仙还滋润呐。”
      “等春天来了,我种几株野菊花给你,重阳节的时候你就又可以喝酒赏菊了。”
      雨越来越大,是整个大海都跑过来了吗?
      “记得在下面办张卡,把钱都存起来,可不要随便给别人,不要相信他们没钱用。”
      “衣服不要舍不得穿,他们都不喜欢和穿得破烂的人打交道。”
      “酒不要喝得太多,不然连家都找不回去。”
      ………
      “不要忘了。”
      “我很想你。”
      雷声破空响起,闪电接踵而来,撕裂这原本冷寂乌黑的六合。
      或许,等待是我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
      “在足够久的等待后,光明终会在你睁眼的瞬间到来。”
      醒来吧,黑夜。
      安息吧……红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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