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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关安晴的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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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记得叫住我,让我看见你,这样强迫我不要忘记你。
房间糜烂的感觉,我靠着床头,看着黑暗的另一头猫的动静。一动不动。
然后灰尘飘落,抖落在床沿,雪白掺夹着灰色,我注意到了。手指停留在键盘上抚摸着的空格键,闪着被宠溺的得意。猫轻轻地叫了一声,表示对我的窥视的愤怒。我捏熄烟头放在隔壁桌上华丽而庸俗的水晶烟灰缸里,扭曲地站立。然后它狂笑着以为它的出淤泥而不染。
配着我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的猫又美美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显得尖锐而恐惧,我发现它的瞳仁变得巨大而火红,这么温顺的猫都被我轻易惹怒,我感到一阵得意。我还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抱住它,然后再邪恶的逗弄这只可爱的猫咪。
“安晴,你闹够没有?”暴戾然后忽然的通明,挪威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这么好看的五官既然被扭曲着,我穿着的浴衣下摆随着我的跑动,飞扬。
我说:“挪威,这么好玩的事你竟然会生气。”我笑着抱着他的腰,仰头瞻仰我的太阳神。
“安晴,猫不是用来玩的。”他的嘴唇喜欢贴在我的头顶滑动,用他挪威式的语言很温柔地对我耳语,我赖在他的怀里感觉到痒痒的呼吸。
“呐,挪威。”我坐在床沿点燃我最爱的寿白年,看着挪威的背影在我的烟雾下模糊,挪威在电脑前有气无力地回应着我,我说:“我要到其他地方去。”噼里啪啦地打字声倏地停止,他转头看着我,把转椅弄得嘎吱作响,手里拿着的烟燃烧了一半,他的镜片后面我看不清他的眼神。空气沉闷得可以,我看着那只猫舒服的睡在自己的尾巴上。
“去哪里?”他问我。
我伸手摸着猫儿的耳朵,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就是想到处走走。”
我的确是不知道,只是突发奇想。我坐在床上,盘着腿看着他的嘴角勾勒着不算善意的笑容。
“那么,是想逃离我了?”他低低地笑,向我走近。用手抚摩着我的下巴,我想他大概是生气了,呵呵。烟雾模糊了我看见他的空间,他拿走我的烟扔在烟缸里,让我清晰的看着他的眼睛反射着我的样子,蓬乱的头发还有乱七八糟的浴衣。
我避开他的审视。他的手松开我那可怜的下巴。
我想他回到了他的转椅上,因为我又听见嘎吱的声音。
“要去就去吧。”冷冷的声音挪威生气了。我觉得很难过,我的太阳神第一次这么对我说话,我也闷声不吭,抱住我的猫咪听着他的音响里传来摇滚的撕吼。我的猫害怕得往我怀里挤。我感觉它的小鼻子贴着我的胃,很暖和。
“安晴。”挪威看着电脑对我说话,我抬起头,摇滚嘈杂的声音,挪威伤感的声音。我笑起来,抱着我的猫走过去。
我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亲爱的,我只是离开一小会。”他转身看着我,拉着我的左手,在我中指上的戒指上留下吻,我的皮肤碰触到他的眼镜。凉的。他黑色的头发夹杂着我的长发。猫儿在什么时候逃走了,我没有注意。我的太阳神在电脑前亲吻我的额头。我的记忆中他总说,安晴,你真是个妖精。我痴痴地笑,因为我知道挪威不会真正的爱上谁,除非是自己。他是我的太阳神,但我却是他的妖精,弱小而微不足道。
夜晚来得比往常要快一些,我瞥见月亮已经升起,照亮了我面前的落地窗。刚才溜走的猫又回到我的脚边,靠着我的赤脚酣睡。
安晴的太阳神是编辑,挪威的妖精是小说家。这么般配的一对,让自己都觉得眩目。我抽开自己的脚,我那可爱的猫咪的脑袋就掉在地板上,发出响声。我心疼地抱起叫了一声的它。回头看着挪威的身影,挺直。
我和猫儿睡在软软的枕上,又在挪威的屏幕光下这样度过了一晚。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睡眠时间,亦或者是从未睡过,至少我见过他在白天的时候睡得安稳。我闭着眼,让我想想我有多少天没有写小说了,是不是应该在哪里去取点材料。我琢磨着,期待明天的到来。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挪威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我的床边。
我半睡半醒地说,挪威。也许吐齿并不清楚,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坐在床沿,先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理着他并无法理顺的头发,我感觉他在我的唇边落下一个吻。我想说什么来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朦胧中看着他踩着地板吱噶做响,大门“砰”地被关上,把我的睡眠神经像是连接了一样,让我昏睡过去。
完全醒来的时候,大概很晚了。
我听见我的猫猫在不停地叫唤,它趴在我的凉被上甩着尾巴。
我起身拉开窗帘,十六楼的下面是车水马龙,人群像蚂蚁一样的慢慢行走。呵呵,终归还是人,不可以用爬。我发了一阵的呆。猫的爪子刨着我的赤裸的脚踝,让我在疼痛的感觉里找回自己。我看着它的样子,果然自虐有好处,让人随时在疼痛之中强烈的体会自己的存在。哈哈。我大笑着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哎,猫猫你说我到哪里去呢?”我吃着早饭,问着桌对面上的猫,它抬头叫唤了一声。我最喜欢这样吃饭,挪威从来不和我一起吃早饭,这么孤独的早上我只有我的爱猫。我的猫猫没有名字,和我一样是被人抛弃的孩子。
我打扮着自己的脸,让它变得光鲜。我抱着我的猫,带着我的背包,跨出门时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应该去见见我久违的家人。虽然这个决定有点可笑。我的猫猫在偷偷的窃笑,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看着人群里那么多的生面孔。我戴着大大的太阳镜,发现四周围都是暧昧的橙红色,我仰望着我住过的房间,也许我要很久才能回去,或者,或者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猫猫特别爱叫唤,它尖尖的声音,还有沙沙的嗓音。我对着我的爱猫说,猫猫,我们要走了。它便躺在我的怀里,小心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方向,太阳有点毒辣。
我走在大街上,人们都看着我,用怪异的眼神。我觉得有点心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这次是很确定的知道,我在这里迷路了。
我貌似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了很多遍。我绕着圈子走来走去,连我的猫猫也开始不耐烦的打着哈欠。
我坐在大街上,充当着不职业的流浪汉虚度着光阴。我想,我要往哪去,不想回家。让我想想,我有多长的时间没有回家了。我回想着我好像在成名的之前就离开了家,找到了挪威的家,然后就没有再回去。
是什么时候了,我忘了。我一向记忆不好。所以我很少一个人外出,迷路是家常便饭,因此挪威骂我是可怜的小妖精。我还为此高兴过,因为我觉得挪威至少还是在乎我的。
我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亮着的招牌。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发现是一家PUB。我看了看我的猫猫,应该可以带进去吧。我没有犹豫地跨了进去。
不是第一次进这家店,不过还是生疏了。里面的侍应生不一样了。耍DJ的人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帅帅的男孩,还有坐在角落里的人不再是那个喜欢喝白兰地的长发女人。觉得有点空空的感觉,我去填补了那个离去的女人的位置,并希望她不是还没来。
我把我的爱猫放在桌上,它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惊慌失措。我笑着逗弄着它的前爪。它踉跄着站不稳。我喝着送来的不知名的酒,看着站在台上的人,这么远的距离我没法判断是男是女,因为看起来很美。是我着迷的颓废。
我改坐在吧台,点燃寿白年。看着坐在旁边的人抱着我的爱猫,其实我有点嫉妒,从来只会亲近我的猫猫,被别人抱着。
他说:“小姐,这是你的猫吗?”我咬着烟头瞄了一眼他没有搭话,我的猫赖在他的身上。他皱着眉头,“这不是你的猫么?”我依然笑着不答话,继续我的香烟。取下墨镜,直视着他的眼睛。
好久不见,安远。我说。
他的眼睛倏地放大,然后掩着嘴。我的爱猫在这个时候差点掉落,幸好我手快的接住。我恨恨地瞪了一眼还在惊讶中的安远。
“姐!!!”被抱住的瞬间其实有点惊讶,我以为他不会再叫我姐。安远是我的弟弟,是我在几年前抛弃了的弟弟。我在他的肩膀上嗅到香水的味道。我想猫儿会被闷死,挣开了他的拥抱。
“安远,见到你真好啊,我迷路了。”我咬着烟头含糊不清地说。但是他却皱着眉头不答话。
我拿下烟甩在一边。我说,怎么了?他被揉过的眼睛说明他很矛盾,然后很为难。
我想自己应该知趣,戴上橙色的墨镜,然后背着我的背包,向门口走去。
我拉开门把。我的后背接触到他的温度,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姐姐。我记得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不会改变。我送开他的手,然后走掉。我的猫咪似乎对打在它头上的水珠感到不满,低叫了一声。
我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霓虹灯亮着,星星也独自亮着。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见飞蛾扑火。我的猫猫已经熟睡,我却没有睡意。也是第一次很没道德地扔了一地的烟头。觉得很孤独,就像我捡回来的猫猫一样一直是孤独的一只。
姐姐,对不起。我选择站着一动不动。听见风被踩碎的声音,安远的呼吸就像我的呼吸,慌乱而无措。我回头看着他,他正盯着水泥地不敢看我。
我带你回家。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要说出这一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会恨我。我知道的。
姐,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家。
舞台上的声音是一种鬼魅的感觉,现在我觉得依然是一种魅惑,因为我觉得我想照他的去做,我拉到了他的手。在这么凉的街道我和弟弟一起回家。
这里的足迹我舍不得打扫。
我的童年不算有趣,倒是有点空白的感觉。
我被我的父母遗弃,因为我是多余的,名门望族没有污点。
我和弟弟不是在一个地方一起长大的,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半年的时间,然后母亲要求我离开,因为我是别人的孩子。
我的记忆中,母亲抱着弟弟,看着我,高贵的母亲温柔地说,安晴你不是我的孩子,不应该得到我的爱。你应该离开。
分开后的我们偷偷地见面。我觉得安远对我很重要。我们喜欢以一种流浪的姿势睡觉,缩起来。喜欢坐在我的小院里看我种的兰花,还有天上的一两颗星星。我觉得他是我的一部分。
我一个人生活,只有保姆。她不同我说话,因为对她来说我是被少夫人丢掉的,是低贱的。我需要倾诉,没有对象,开始写作。倾诉是我开始写作的动机。每个人的爱好或者追求都有一定的意义。父亲不苟言笑。安远别无选择。
我选择了我自己要走的路,安远选择了他必须要走的路。我们只是在选择的时候,出了差错。让我们走得太远。
我是被打扫了的污点。
猫猫先从我的臂弯跳下来,走到光照的阳台上。我看见我送给他的仙人掌还好好的长着,浑身的刺。我调皮的猫猫用爪子触碰着,然后跳到我身上。我宠溺着我的猫猫,让它趴在我的肩上,一起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象。有妇人,小孩,还有老人。
在挪威的地方只有中年的男人,还有严肃的女人,当然还有年轻人,自满的年轻人。不一样的环境还是不一样的。我走回床边。
“姐,爸妈都不在,你就在这住几天吧。”我摇头,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待的地方,抱起床上的猫儿。妈妈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毛躁的头发,蓬乱着的。还有我的牛仔裤,松糕鞋。条纹的斑马背心也是拖拉着很长,母亲不会喜欢,并且永远不会喜欢,我知道只要是我的她都不喜欢。我不是她的孩子。
这种像是腐烂了的生活却适合我。我崇拜颓废。热恋轻狂。母亲却永远是活在古典优雅的娴静中,所以她是我永远不可能接触的梦,或者是神。我是谦卑的。
我看着我的弟弟。干净而整洁。昨晚的他也许不是他,今天才是真正的他。头发很听话的贴在前额,耳洞也完全不存在一样,就连昨晚的项链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是看见了幻觉,我自己想象中的他而已。他选择了他自己的路,也走了他必须走的路。我一度的羡慕。
“安远,你还在上大学吧?”我看着客厅还是以前的样子,上面悬挂着的油画是最古老的妇人。
“是的。”注意到他的书包放在玄关处。是准备上学吗?手机上的时钟已经跳到十点。
“我和你一起去。”我说,大概会吓着我可爱的弟弟吧。
大学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我一直觉得。
来往的人盯着我,然后窃窃私语,让我觉得反胃。我拉着安远的手,回避着他们的眼光。我厌恶的人总是像盯着猎物一样,我觉得疯狂的血液在骚动。我的背包被扔在安远的家里,我抱着猫咪过来。
“姐,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被扔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我靠着栏杆注视着教室里的情况。四周还是橙色的,包括我的爱猫。安远的身影被挡住,我下意识地靠着栏杆摸出香烟。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烟头。第一次觉得时间像是靠着我的皮肤滑落的。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天空变得白净,而空白。连云都没有。也是第一次挪威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关于我自己。
我不是一个接受随意安排的人,也不是个执着的人。我追求幸福,也追求自由。我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走的是我自己编织的路。安远不一样,他的路是别人为他编织的,所以我离开了他,不告而别。我要的世界别人给不了,在选择这样的世界的时候,我为此舍弃了我最亲最亲的人。现在,我却体会不到被人热爱的感觉。总觉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或许是我的赌注已经全部输光。
“姐。”
我回身看着安远。他的样子很好看,白色的。我说,我想到处看看。然后我叼着烟头,抱着我的爱猫,头不回的离开。听见他的呼吸孤独,我摘下橙色的太阳镜,以习惯的姿势抱着我的爱猫远离这个平凡的地方,我还是依然这么热爱疯狂。
忽然发现前面的地方,全是杂乱的人,大学门外。我蹲在地上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场戏剧,就像我的小说有一样的情节。我拿着香烟我的猫像往常一样低叫。所有人回头望着我。我靠着墙仰视着他们,他们的眼神是割肉的利器。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很难听的声音尖锐的叫到,我没有回答。我一直注意着一个男人。
和我一样叼着烟,还有一样的张狂的眼神。他也用我用过的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笑着站起来,与他平视。他看着我然后调头走开。站在他旁边的女生叫着他的名字。
“温左明。”
声音酥麻得到脚软。
那天我记得的是有个叫温左明的人,他和我一样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猫的鼻子碰触着我的手,我才记得我迷失在这里的时间过去很久。香烟满地都是,残留的烟味和那女生留下的浓烈的香水味纠缠在一起。我嗅到奇怪的味道。我的猫在我的怀里打了个喷嚏。
我奔走在大街上,我在这个时候好想见到挪威,我想告诉他,我找到了一面光滑的镜子。
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察觉到我的心跳的异样,所以我没有预测到关于我自己的一场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