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酒酿》后世人

1、第 1 章 富贵宜男百

　　富贵宜男百子锦，织成幛子被单，取个子孙繁衍瓜瓞绵绵之意。屋里的家具摆设，一应的喜气洋洋，什么吹笙引凤仙人乘龙仙女跨鸾，只要是沾个同心永好富贵吉祥的意头，就纷纷精细地装饰在了各个地方。
　　早几天起就在排开了流水宴，吃的喝的，皆不是随意哄弄，鸡鸭鱼肉，白米浓酒，喜气洋洋扎着一排的红缎带大红花，任谁来打上一眼，都能看出这家主子的富有和喜庆。附近的人家可开了心，天天拖家带口来这里吃吃喝喝，一点不需要拘谨不好意思，人家府上还有家仆在这里侍侯着，你一来，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笑弯了一双丹凤眼，，似乎多了一个你，家里的喜气就更多了一分。
　　这样看来，这场婚事，真真是奢华十分。

　　不过想来也是理所应当，这结亲的，是君家的大公子，君家在这一片，是数一数二的富贵大户，君家大公子君陌又是君家老爷唯一的儿子，打小就是千尊万宠，穿金戴银，好容易订了这门好亲事，君家怎能不敲锣打鼓普天同庆。
　　如意酒坊后院，苏茗踮起脚尖，费力高举手上的长头剪刀，仔细剪下一朵朵合欢花，吹去上面沾染的微尘，在放到身后的背篓中。这几日君家娶亲，弄的十里八村的人们都沸腾起来，平日里清净的合欢山如今也不乏来来往往别处来道贺的人，总是不太平。所以苏茗这几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合欢山摘那些水灵新鲜的合欢花，而是窝在后院，依着院里的合欢树来摘。
　　眼看背篓里的合欢花已经足够这几日的分量，苏茗放下手中的剪刀，从水井里打上一桶水，坐在一边，开始一朵朵的清洗起来。合欢花不似别的花，一丝丝的，极易损坏，所以这种活需要很大的耐心，也幸亏苏茗就是一个温柔耐心的主儿，也不嫌烦，就这样垂下眼来，一朵一朵，不知不觉又过了不少时间，一直到自家表弟苏荼从君家吃饱喝足满满意意踱了回来。
　　“哥，今儿君家的酱肘子实在是太好吃了，那么满满一大盆，才端上来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一点儿酱汤了，那肘子，吃到嘴里，哎呦实在是太满足了，可惜你今儿又没去。”苏荼拍拍肚子，搬了把凳子做到苏茗对面，从背篓里捞出一朵合欢花，也低头开始清洗，一面嘴里还在叙叙不止。苏茗点点头，“看来你今日是吃得十分开心了。”
　　“那是当然……我也是纳闷儿了，你说君家那样的大户，流水宴做得这样实在，哥你怎就是不去一次呢？天天就知道做你的合欢酿，你看看这几天哪有什么客人啊，要我说，明儿和我一起，再去吃他们家一次！这样的好事，可是不多见的。哎对了……”苏荼放下花，手伸到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乎乎的散发着香气的油纸包，“嘿嘿，这是我好容易抢下来的一个酱肘子，呃，虽然现在是凉了，不过味道应该还是好的，哥你快吃了吧。看你这几天的胃口一直不大好，你看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呢！”
　　苏茗笑笑，接过那油纸包放倒井边，也不去打开，似乎连看也不太想看。
　　“无妨，这几日总是不饿，也只吃得下一些清淡的，这酱肘子太腻，先留在这里，等晚上你饿了，我再给你热热吃了罢。”
　　“嘿，也成！”
　　是夜，给苏荼热完肘子，苏茗收拾好了厨房，趁着还有几分微明，向自己房间走去。
　　“苏公子请留步。”不大的院子里，模模糊糊一团黑色的影子，谁也看不清谁，那人似乎也不是很确定，只又问了一次，“呃，可是苏公子？”
　　苏茗点点头，想起来人应该看不清楚，便温和地说：“我是苏茗，不过还有一个表弟苏荼，不知道公子却是要寻哪位？”
　　“既是苏茗公子，那可否烦请公子过府一叙？”
　　“君府？”
　　“苏公子是玲珑人。”

　　要说起这苏茗和君陌的渊源，这还要追溯到许久之前。
　　苏茗生长在青芒村，一个距城里很近却很是落后的一个小山庄。
　　苏家男人去得早，苏家小娘子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了自己的娃，也喂养起了夫家另一个奶娃娃。
　　苏家虽然不是什么富足的人家，但先祖上却是出过几个秀才举人，世世代代到还是积攒下了不少书籍，苏家先人也重视子弟的学业，认为饿了肚子也不能饿了学问，是以苏家虽日渐落魄，但还是有一股书香世家的气质。
　　苏家小娘子的孩子，就是苏茗，而他的表弟，则就是苏荼。
　　茗，荼。
　　青芒村的人总说苏家小娘子命苦，嫁了个短命的丈夫，还拖了一个别人家的小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让这两个娃娃累得，一日赛一日的憔悴。
　　村里人淳朴，看不过她一个妇人如此操劳，平日里也不少帮衬着，可总归是帮不了全套，苏家小娘子生生给累出了病来。
　　所幸那个苏茗是个争气的孩子，从小就乖，村里的孩子爬树掏巢，团泥巴扔人的时候，他却是窝在家里帮娘亲淘米洗菜，给表弟检查文章。长大了更是了不得，家里所有的活计基本上都叫他一个人拦了，说是娘亲年纪大了应该颐养天年，弟弟年纪尚小应该自在玩耍。
　　临近的人都欢喜苏茗，这孩子长得也好，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看着就觉得舒服。有闺女的人家，总想着让闺女嫁到苏茗家里，可又想着苏茗家里的状况，思来想去，还是不忍心自家宝贝疙瘩受苦，所以这些年来，苏茗也还是一个人，照顾着娘亲和表弟。
　　本来苏茗是打算一辈子这样过的，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虽然是读了不少书，也很向往书中那些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繁华城都，但是他是个老实的孩子，舍不得娘亲一个人，也放心不下在他心中尚且年幼的弟弟。
　　但是变化发生在苏茗十六岁，苏荼十岁那年。
　　应着祖上的教训，苏茗对苏荼的学业，那是十分重视，家里的那些书籍，苏茗一本本地教给了苏荼。苏荼这个孩子，确实是聪明，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那些个书，竟是很快就吃得透透的。
　　这样的苏荼，让苏茗一半惊喜一半忧虑，喜在苏荼天资不凡惹人欢喜，忧在小小村庄再无学问。
　　本来苏茗还只是犹豫着要不要领着苏荼进城寻个什么私塾一类，好不耽误了这个孩子的天赋，苏荼却自己说了出来。
　　苏荼十岁的生辰，苏茗给他做了他最喜欢的红豆酒酿，又忍着肉疼杀了一只老母鸡，煲了香气扑鼻的一锅鸡汤。一顿饭，娘亲和苏荼吃得皆是十分尽兴。看着他们的笑容，苏茗才觉得自己的肉疼也算是值得了，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伙食上还要更加节省才是。
　　“荼娃，过了今天你也十岁了，跟哥哥说说，你想要什么啊？”苏茗看苏荼满脸是油的小样子，不由乐了。
　　苏荼大嚼了几下，咽下嘴里的鸡肉，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说：“前儿看书上写了什么‘雁塔题名’‘杏园探春’，说是要是当了状元郎就能心想事成。哥，我也想当状元郎。”
　　“啊……呵，咱们荼娃就是有志气……来，哥再给你盛一碗汤……”苏茗愣愣，强笑着夸赞几句，拿过娘亲和苏荼的碗继续盛汤。
　　“嗯……”似乎是看哥哥脸色不太好，苏荼乖乖点点头，接过碗来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饭，苏荼年纪小，又开始犯困，照顾他睡好后，苏茗掖掖他的被角，发了一会儿愣，起身回房。
　　知道荼娃是个机灵聪颖的，只可惜生养在了他们家……
　　推开门，娘亲正坐在他的床上，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逍遥游》。
　　知道娘定然是挂心着苏荼今日说的话，苏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到娘亲身边坐下，双手扶在娘亲身上，不轻不重地按摩起来。这本事是之前跟老郑伯学的，按摩下来，身子也舒服。
　　娘亲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拉下苏茗的手来握在自己手里，怅然说道：“孩子，这些年……也是委屈了你们了。”
　　“娘亲说那里的话呢。”苏茗摇摇头。
　　薄薄的窗纸在风的猛吹下发出瑟瑟的声音，干巴巴好像马上就会碎成一片片。秫秸杆混着泥土的墙皮，爬满了干裂的断痕，张牙舞爪。
　　“娘亲小的时候，家里挺富足的……”娘亲目光深凝，淡笑回忆。
　　苏茗从来没有听娘说过她自己的事情，今日才知道娘竟然是过过好日子的。
　　“我父亲……似乎是做什么买卖的，生意做得挺好，钱赚得也多。那时我甚至还有几个伺候的丫鬟，衣服都是给买的好绸子做的，吃的也是鸡鸭鱼肉，有时还有燕窝。”
　　“后来，不太清楚是出了什么事情，父亲被抓了起来，家被抄了，我当时吓坏了，六神无主的，只知道哭啊哭啊……当时，你父亲是我们家的家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甜蜜的事情，娘亲的嘴角越来越上翘，漾出几分甜蜜来。“他带着我跑了出来，带我回到了青芒村，他的家，我们的家，说要给我新的一生……”
　　“你父亲家境不好，他一直很不安，可我告诉他，没有关系，人这一辈子，不需要太富足，作为一个女子，该见识的繁华我也是见识过了，余下来的半辈子，只需要一个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说道这里，娘亲顿了顿，摸摸苏茗的脸：“可是，我的孩子可不能这样……我的孩子，怎么能一辈子就这样穷下去苦下去？今日荼娃说的话，让娘亲想了很多，你们还小，人生还很长，千万不要因为娘亲的缘故，困上你们一辈子。”
　　“娘……”苏茗眼圈红了，“我们不苦，真的……”
　　“傻孩子，娘又不瞎，娘有眼，能看到你的不容易。再说荼娃这个孩子，一看就是一块读书的材料，你带他，进城找个好先生，说不定，这孩子的未来，是光明无限的。”
　　“那娘呢？娘怎么办？”苏茗不认同。
　　“娘是大人了，难道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娘亲笑笑，“再说，村里这么多人呢，人们都是心善的，娘也受不了什么罪的。”
　　“可……”
　　“好了，”娘亲知道自己的孩子心有多软，出言打断了，“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我携了一点珠宝首饰，本想着以后给你和荼娃结亲时用，眼下……你且把这些拿了去，进城后，变卖了，也能过得舒服一点。”
　　与娘亲长谈一夜，第二天苏茗照常早起，洗衣做饭，喂鸡犁地，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一周后，他和苏荼，背着不大的行囊，站在高大的城门口，满心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