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梦归》ｌｏｖｅｒｓ＇

17、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皇宫的春天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沉闷无趣，在我记忆里，皇宮上的这方天空自从上官绎的弱冠礼之后就再也沒有放过晴，连绵的雨丝整日不肯罢休地纠缠着在这片阴沉晦暗土地上的每个人的思绪，让人觉得就连那原本清新无痕的春风都吹得那么萧瑟拖拉。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 ——
　　——“妹妹！快來看！迎春花全开了！一整片一整片的！妹妹？你在哪儿啊，快过来！看，多美啊！”许菁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朝我使劲地挥着手。
　　“她似乎很赖着你呢。”小薇姐在我身后为我撑着伞说道。
　　“姐姐撑把伞吧，別把身子淋坏了。”
　　许菁自上次被指婚之后也住在了宫里，好准备她再沒几天就到来的婚礼。也许是宫中与她年龄相仿的本就不多，再加上上次又有过同席之缘，她三天两头地往我寢宫跑，与我没日没夜地膩在一起。常常是我一睁眼就看见她一脸期待地站在我的床边，和我在一起，也一点也沒有做姐姐的自觉，虽然她比我的真实年齡都還要大上一些。因为她的到来多少也使我沉闷的生活多了一份消遣，所以我即使心里有些膩烦也从沒有拒她于门外。于是沂暄郡主与丞相小姐也就是准赵王王妃和准秦王王妃怎样怎样地情同姐妹、又一起去做了什么事就成了这宮中上下的饭后谈资，竟也一时间传为了美谈。
　　“就是雨中赏花才美啊！再说就这点小雨，撑什么伞啊！”我不禁有些纳闷了，明明一个土生土长的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怎么比我这个半路出道的还要放得开呢。
　　“快过来啊！”
　　连日的阴雨加上初春的寒意让我实在没了赏花的兴致，我举步向一旁的凉亭走去：“我在那里等姐姐。”
　　“真是坏天气呢，影响了妹妹的心情。”习惯了我的不配合，许菁也在我身边坐定。
　　“姐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想了想，放下了茶盅，说：“我家里刚送来一些新鲜的羊□□，虽不比这宫里进贡的花茶，但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我这就叫她们去拿来给你尝尝！”
　　“好……”一听到羊奶我就立马兴奋起来了，一直听别人说它的美味，但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我都没有喝过羊奶，刚想答应却被一旁的小薇姐一口打断：
　　“郡主！”
　　我话语一顿，马上乖乖地收了声。
　　许菁奇怪地望向小薇姐：“怎么了？”
　　“回小姐的话，郡主自幼体弱多病，大夫给她定了许多口忌，这羊奶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许菁紧张地看着我，“妹妹身体要紧，是我考虑不周。”
　　我无语地喝着茶，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小薇姐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我的饮食起居格外小心，样样都亲历亲为，特别是火烛的安全。还要我去请上官琰加派了澹林阁的侍卫，就连真儿端来的糕点都要一一试毒，真儿为此哭过好几回了，说小薇姐把她当外人，不信任她。我也曾私下悄悄问过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她却说没事让我不用担心。
　　我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她也在凝视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交错间，相对一笑。
　　“对了，妹妹，其实姐姐今天来是有事相求的。”许菁把弄着茶杯，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我不禁有些汗颜，能让她这样扭捏的事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有什么事姐姐但说无妨，别和妹妹客气，妹妹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做事一定能做到，就怕妹妹不肯……”
　　“姐姐请说，不要再吊妹妹的胃口了。”
　　“嗯……就是……没几天我就要大婚了……我想……我想请妹妹在婚宴上为我跳一支舞，可以吗？”
　　我望着她满眼地期待，一时答不上话来。
　　在梁朝，男女间举行婚礼时会请一位身份显赫的贵宾献艺，这是习俗。在皇室间更是这样，贵宾的身份越是显赫，男女方就越是有面子。而我现在也算是宫里的红人了，还是赵王的未婚妻，未来的赵王王妃，身份的尊贵不言而喻。
　　可是她的婚宴同时也是上官绎的婚宴，要我献舞同时也是跳给上官绎看的，这会不会太……
　　正当我犹豫着，手上一紧，许菁拉住了我的手：“妹妹，答应我吧，我好容易才说服绎让你去的，你可……”
　　“他也知道？”我诧异道。
　　“是啊，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她红了脸，害羞道。
　　“那他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啊，哦，他说这要看你的意思。”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我越发地不想答应她了，但却又不想被上官绎瞧不起，以为我是怕触景伤情不敢去他的婚礼，心里愈加别扭起来。
　　“好吗？妹妹，姐姐就求你那么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嘛，妹妹！”她不住地晃着我的手臂，禁不起她的软磨硬泡，我终于松下了口来：“姐姐一生一次的大事想到了我，真是让妹妹受宠若惊啊，怎么敢不答应呢。”

　　“这下好了吧，自己讨没趣儿。”
　　“你难道要我直接跟她说‘不行，你男人是我的前男友，我不想去祝福你们’，这样么？”我撑着头，无奈地说。
　　小薇姐没好气地用正在试毒的银针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没正经！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我无聊地挑着她刚试好毒的梅子，忍不住又问道：“小薇姐，到底是怎么了啊，为什么现在你那么小心啊。”
　　“没事儿，我就是在想，你如今是准赵王王妃，为了这个位子多少人在暗地里较着劲呢，小心点总不会错。”
　　“真的就这样？”我不甘心地问道。
　　“就这样。”小薇姐转头，肯定地说道。
　　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我就不禁有些埋怨，我寝宫中的人如今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她，人心惶惶。
　　“真儿！我告诉过你不要把火烛放在帷幔旁边！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给我记清楚！”我被小薇姐的怒吼吓了一大跳，忙转眼一看，只见真儿已经吓得手捧烛台跪在了地上，小薇姐气呼呼地冲过去夺过了烛台，远远离开帷幔放下了。
　　“小薇姐！”我忙过去一把楼过真儿，抹去她脸上倾泻而出的泪水，惊呼道，“你吓到她了！不过就是一个烛台而已，你不用这么凶吧！快向真儿道歉！”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说：“是她做错了事，为什么要我道歉？她应该记牢这件事，以后不要再犯。”
　　“小薇姐！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猛地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不由地有些委屈，为真儿也为自己，我不知道小薇姐是怎么了，她这些天的举动又说明了什么，我感到深深的害怕，我紧紧地抱住在我怀中抽泣的真儿，突然觉得言语开始无力起来。
　　“郡主，您别怪小薇姐，是我不小心，小薇姐明明已经说过我很多次了，可我脑子笨，就是记不住。她这么生气也是担心郡主的安全，这万一着起火来，谁也说不准……”
　　“我明白，既然你也知道就别怪她，她对事不对人的。好了，我累了，要歇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轻拍着她的背，扶着她送到门口。
　　“晚安。”
　　我是真的累了，但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睡去，我知道自己总爱和自己过不去，像上官绎说的那样，特别别扭。
　　可笑的很，却又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哪里，最了解我的，还是他。
　　取出琴来，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才想起自己竟已有半年没有碰过它了，轻轻挑动琴弦，我欣喜地发现琴声依旧纯正。我忙将它放上几案，试着弹出几个简单的音调，不大一会儿，我那已显生疏的指法竟又熟练起来。日间许菁向我的请求又浮现在我脑海，我犹豫不决，烦恼着该怎么办，瞥见窗外的月色正浓，于是便就着清风，合着琴声，随意唱起来：
　　“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太多的诗颂，醉生梦死也空。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怎么只有这首歌，会让你轻声合，醉清风。
　　梦镜的虚有，琴声一曲相送。还有没有情浓，风花雪月颜容。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
　　是我想得太多，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最后还有一盏烛火，燃尽我。曲终人散，谁无过错，我看破……”

　　我想，任何一场死亡都应该有场祭奠的，感情也不例外，就算它从来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我黯然地收起琴，把它放在箱子的最底层，就让它伴着那支歌永远尘封，那已经是我全部的记忆。
　　纵然有无限留恋，我幼稚可笑的无限痴缠，终究要优雅地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