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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曼珠沙华 ...
02
《曼珠沙华》
1.
铺卷,研墨,调色,笔尖蘸了少许清水,在浓墨里稍停片刻,墨水在宣纸上浅浅晕开。
窗前有株梅树。冬天里百花凋零,满山的树都只余下了枯枝落叶,唯独窗前那株红梅,树枝纵使历经风雪仍苍劲有力,枝端开着艳红的花,暗香在十二月的风雪间幽幽拂过。
宣纸上的梅树枝干均已成型,只剩下红艳的花还未点出。笔尖越过碟里的丹红,取了淡墨,将那梅花的影子细细勾出,虽多了几分雅致,却又失了生气。
“师父为什么不取红色?”小姑娘踮脚趴在桌上,望着宣纸左下角落下的印,眼睛咕噜转过一圈。
“红色不祥,不宜。”白祀望着桌上完整的画,再对一眼窗前的梅,满意地把笔搁下,向谢禾解释。那大概是他最好脾气的一段时日了,若是在从前……想起从前心上就不由一阵黯淡,然后他就想,时间真的是一条源远流长的河,不知不觉间就能将河底的石子磨得圆润光滑。
“那位什么要取黑?”谢禾歪着脑袋,眉头紧蹙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黑色不也是不祥之兆么?”
“错了,黑色是吉兆。”
“师父你又骗人!”谢禾不假思索地就张口反驳,“这每年春节家家户户不都是贴满了红纸,图的就是个吉祥如意。人将去时印堂发黑,不正是大凶之兆?世人皆知红是吉,黑即凶,为何您偏偏要倒过来讲?”
“哦?”白祀笑得温和,“那你说,为何我们白家的印是黑的而非红的?为何我们白家的符是浓墨而非朱砂?”
“这……”谢禾一下子没了应对,转眼看到窗外的红梅才想起来,“既是如此,那师父您为何不将那红梅砍了去了?”
白祀看着那株梅树,良久,才说,“没有凶,又何来吉?”
小姑娘一下子没明白,只踮着脚尖望向窗外那株梅树,眼睛滴溜溜地转两圈。风吹进窗里,夹杂着冬日的冷冽,让她不由地打了个颤,捂紧了衣裳。
那年秋天,谢永与谢禾两兄妹在山上闲逛,无意间发现了一株红花,开在树脚下,没有叶,只有丝缕的花瓣,开的火红,开得艳丽,开的张扬,红色似血,似残阳,也像极了如今开在窗外的那株红梅。
谢禾问:“这是什么花?叫什么名字?”
谢永看着那花,一脸若有所思:“红花石蒜。”
“呸!真难听的名字!”谢永拧起了眉头,看向花,又说,“我们别摘了它,就让它好好地长,行么,哥?”
他点头,应“好”,眼睛却仍是看着花的。
后来谢禾想去摘那花,却没想到树下早是空的了。谢永瞒着她,折了花,送给了别人。
山脚下有个叫做小池的镇子,镇里有个孤儿叫叶青,大了兄妹俩七八岁。每天傍晚少年会坐在青石板上,捧着本厚厚的白纸,拿着炭笔写生。他画桥画水,画残云落日,画飞鸟游鱼,也画镇里的人。谢永的花,就是送给了他。
那天谢禾偷偷跟在谢永后面,看他下了山,进了镇里,找到小河边青石板上的叶青,把花递了过去。
叶青问:“送给我的吗?”
谢永点头,脸上泛起点点红色。
“谢谢。”叶青又问,“这是什么花?”
“曼珠沙华。”
“很好听的名字。”叶青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成细细的月牙,颊边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他揉了揉谢永剪得短短的头发,又说了一遍,“谢谢。”
“画下来好么?”男孩问。
叶青答应了,把花放在青石板上,炭笔在纸上随意涂抹,几笔就勾勒出花的神态,可惜的是没有红色。他画了两张,一张撕下来送给了谢永。天边暮色渐沉,叶青拈起青石板上枯萎了的花,拍了拍男孩的脑袋:“下次记住,别再折花了。”
谢永看着干枯成红褐色的曼珠沙华,眼神黯了黯,转念想到手中捧着的画,心情又好了起来。躲在暗处的谢禾看着,看着凋零的花,看着叶青的笑,看着谢永手上的画,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了怨。
“曼珠沙华……”她喃喃念着,原来那朵花竟也有个这么美的名字。想着想着她又小声骂道,
“什么红花石蒜,难听死了!”说着说着,眼眶里不知为何噙了泪。
她怨的是谁呢?是花?是谢永?是叶青?还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原想摘花,像哥哥做的那样,可惜晚了一步。
可她想送给谁呢?白祀?谢永?叶青?还是留在自己身边?
她也不知道。
白祀说,叶青上辈子受了一世的苦,这一世,却似乎仍是得不了转机。
谢禾就问:“那么他上辈子,上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咯?“
白祀看着谢禾眼底里一闪而过的怨,好一阵子,才说:“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如若你尝过魂魄离身无可归依之苦,并忍上个三四十年,你就不会说这话了。”
谢禾不懂,不懂自然就没了同情。她有的只是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堆积起来的怨。直到了今日,她踮脚望着窗外艳红的梅,想起的是那朵大红色的花,开得张扬,开的放肆。
她缩了缩脖子,想,红色,果然不祥。
2.
是从什么时候起就住在这山里的?白祀自己也不记得了。
一旦活的时间太久,记忆相对地也就变得模糊,尤其是头脑中没什么关于时间的概念。上一次下山,他捡了两个孤儿回来收做徒弟,传与他们道术。那便是谢永谢禾。两兄妹与白祀不同,常常下山。后来有一日,谢禾坐在窗前念书,念着念着忽然抬头,问白祀:“师父,为什么镇里的人都说,你交给我们的那些东西全是封建迷信?”
白祀愣了下,想,这世界果然是不同了,然后他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谢禾不明白,一时间摊开在桌上的书也念不下去了。白祀皱了皱眉,说:“那我教你们别的,这些就不学了罢。”
至此,白家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道法蒙上厚厚一层灰。
夜里谢禾点了盏煤油灯,灯光晃得刺眼还有股刺鼻的味道。谢永从窗户外面翻进房里,手上捧着一窝鹌鹑蛋,花白的纹络煞是好看。不一会儿有只赤褐色的鸟儿横冲直撞地闯进屋里,一头撞在白祀身上。
鸟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站在白祀手心里,扬起脑袋“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白祀脸色一沉,瞪着谢永手里快烂掉的鸟窝。男孩心里颤了下,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把它交给了师父。
白祀小心地捧着鸟窝,那只鹌鹑停在他肩头看他把松了散了的草屑理好,然后出了门。谢永在后面叫了声:“师父,您不知道那窝是从哪儿掏回来的!”
“我知道。”
谢禾终于从书里抬起了头:“哥,”她看着白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问哥哥,“你说,师父的法术是真的吗?”
回来的路上下了场大雨,来得很快很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汇成一股股溪流冲刷着山上的泥路。白祀站在一棵树下避雨,一身白衣被雨淋得湿透。雨落在树上,然后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大滴的水珠砸在脸上不太舒服。白祀闭了眼,靠在树下,听山里的雨声“哗哗”地响。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很多”也许是几百,也许是几千,那时他还小,一个人生活在山里,当然不是现在这座山。起初他还有记忆,记得自己是被人丢弃在山里,起初他还能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每天落日在小屋前摆上一块石头。后来石子摆不下了,便堆在屋后,堆了几里远。
他等了很久,一直一直都没有人来过这座山,找到他的小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来到这座山上前的事他早就记不清了。他开始数石子,数了整整一天,一共是七万四千八百二十五枚石子,日落时再加上一颗,七万四千八百二十六。
即使过了这么久。却没有长大多少,依然只是五岁孩童的模样。
后来有一天,他在山里闲逛,半路上下起暴雨,风刮得整座山的树都开始摇晃。他在一棵树下躲雨,靠在树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雨还在下,头顶的天空多出一方白色。
“我道是封印了什么了不起的妖怪。”面前举伞的人看着他,眼里盛了盈盈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打伞的少年幽幽叹气,转身走出十来步才回过头:“跟上来吧。”
他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见人影已经渐渐往山下去了,这才站起来,胡乱拍去了身上的泥土灰尘便追上去。
那是白藏,把他从两百年的结界里带出来,带着他步入这繁华世间的白藏。
白藏说:“你我既然拥有别人学不来的的能力,能听到、看到、触摸到人类所定义的‘不该存在之物’,便理应物尽其用。”
于是他开始学道,成了白藏的不知第几个徒弟,被取名为白祀。
从此以后白祀再没计算过日子,让时间就这么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
后来他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同,当周围的人渐渐老去,昨天仍是总角年纪的孩童今天就成了白发苍苍的期颐老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独自一人关在小屋里坐上一阵子,再出来时又是人事皆非。
“想通了?”门外白藏递上一块烧饼,饼上还“嗞嗞”冒着热气。
“过了多久?”他问。
“谁知道呢?”白藏打了个呵欠,“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不管怎么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挺圆。”
白祀抬头看月亮,银白色的玉盘只差了个小口。
“的确蛮圆的。”他咬下一口烧饼,“大概快到中秋了。”
院里开着花,火红的花,开满了一院子,花瓣极细,妖娆地展开了,在这月色之下盛放,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染得天边也似乎有了艳色。
“那是什么花?”
“红花石蒜。”
“哦。”白祀继续低头啃他的烧饼。
“哎——你就不觉得难听么?”白藏挑了挑眉,“红花石蒜,大蒜的蒜!”
“那又如何?”白祀在师父身边坐下,看着满院火红的花,“美丽的东西始终是美丽的,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便失了风采。”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哈哈……”白藏夸张地大笑,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壶酒,硬是灌下了几口,他拍着白祀的肩膀,“可千万别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再后来他们到一处城镇住下,城里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遭厄,大家请了白藏出面驱魔,仍是无济于事。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十个月。
一年,两年,三年。三十年。
白祀说:“师父我为您做道菜吧。”
杜鹃醉鱼,新鲜的草鱼,陈年的桂花酒,蒸好的鱼味道甘甜,铺面一道酒香味便把人醉了三四分。
“师父请用。”
白藏笑着夹起一块鱼肉,感叹;“这孩子终于懂事了,没枉费为师疼了你这么多年。”
“这么说可不对,”白祀也笑了,“显老。”
“嗯?”白藏灌下一大杯酒,不在意地带过,“本来也该老了。”
其实,若只是论外貌,白藏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模样,风华正茂的年纪,而白祀,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两个人用过晚饭照例坐在院子里,院里像从前那样种了满院的红花,把夜色染成了血色。
下在鱼里的毒快到了发作的时辰,白藏倒了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完全没有了平日喝酒时的酣畅淋漓。他望着院里的花,话却是对着白祀说的:“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有。”白祀不惊,上百年的相处他早已熟知师父的个性,就像白藏也清楚那鱼里的酒香,既是为了掩盖药味。
“有人说,看见了你的真身——是只白狐。”
“你信吗?”
“我信。”
“信则有,不信则无。”白藏仰头把杯中酒饮尽,“我是。”
“有人说,让村人遭厄的是你——你故意带来怨灵,而后又为村人开坛做法,为的就是骗取钱财。”
“你信吗?”
白祀没有再说下去。
白藏捻起一片飘落在脚边的花瓣,食指抚平了花上的皱褶,“可还记得你当初亲口说过的话?”
“我记得,”白祀说,“城东有一口井,井里有条极细的蛛丝,那是怨灵的源头,蛛丝一直延伸到山里,半山腰那儿有个洞穴,那日我本想循着蛛丝往下查,没想到却在洞里看见了师父您。”
“呵……所以呢?这就是你下毒的理由?”
白祀低头,沉默了半晌才说:“我犹豫了整整三十年……“
“这没什么,”白藏像是从未放在心上,“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你……会不会死?”
“死?”白藏大笑,血丝从唇边溢出,越来越多,最后他“哇”地吐出一小滩血,与满院的红花相称。他靠在门边,手里仍端着酒杯,倒满一杯慢慢品着,眉眼间似是看不出痛苦,“既然是活物,便总逃不过一死,病死,老死,终归都是一样的。”
白祀没有再说话。他也许该后悔了,毕竟身边的人,或者说,能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只有白藏一个,若是不在了,再怎么说也很寂寞不是?
“如果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可以去翻翻白家的道法,第一页便是。”白藏的形体渐渐淡下去,“若是想知道我会不会死,一样可以去翻翻,大概……在第八页吧。”
白祀就这么坐在师父身边,仰头望着月亮,任由白藏就这么消散在夜空里。他想,这月亮真不错,挺圆,该是快到中秋了。
白藏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花,还有个名字,叫做曼珠沙华。”
再再后来白祀斩断了蛛丝,找到了那个山洞,洞里的女子一身白衣,血从断掉的蛛丝里冉冉淌出,开成一朵朵夺目的曼珠沙华。
“你还是来了。”她说,声音里完全没有了反抗之意。
“你知道?”
“白藏主说,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便也活不成了——因为你会来。”
白祀顿了顿,又问,“为什么要害人?”
“害人?”她呵呵笑起来,笑过之后就说,“你怎不说是人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人类,向来都是如此,黑白颠倒,对错不分,你也一样。”
“可谁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她一愣,想了想又笑了,“或许你说得对,几百年来,我们互相残杀,为的也不过是分出个对错,怎知这世间本没有对与错——原来我竟是一直没有看透。”
“或许是看透了,却不愿罢手。”
“我说不过你。”她又说,“我们,还有白藏主,都是一样的,从一个本不该存在,却也包罗了万象的世界而来,因此我们即是这世间一切的不可能之物。可我们却也是不同,我的本体是蜘蛛,白藏主的本体是狐狸,可你,却是人。”
她继续说:“别问为什么他不阻止我,原本,他便是与我一道的。”
到了这里,女子的白衣已盛开了无数的曼珠沙华,在山洞里红得耀眼,如火烧一般。她渐渐地断了呼吸,白衣下的人形缩小,最后化为黑色的蜘蛛,躺在冰冷的石洞里一动不动的。
白祀在山里坐了许久,满地的曼珠沙华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最后他想通了,走出山洞,月亮还是一样的圆,只缺了一个小口。
“快到中秋了。”他轻叹一声,身边却没人能递上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院里的曼珠沙华兀自开得寂寞。
还是叫“红花石蒜”好了,他想。
白家的道法只有薄薄一本,从前白藏不让他碰,说是时机未到。而今他终于能够翻开,看见的是第一页只有一个“空”字——那大概就是他原本应待着的世界。他翻到第八页,上面写着:世间无不可斩断之物,时、空亦然。
他阖上书,起初只是浅笑,后来渐渐地就笑出了声,最后转为大笑狂笑,像白藏最喜欢的那样,放肆地张狂地笑上半天,他从没这么笑过,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
果然是只狐狸,他笑时想。
3.
谢禾又看见了曼珠沙华,在山里的某个小水潭边,只有小小的一朵,暗红色的花儿盛开,花瓣极细,丝线一般紧紧缠住她的心,勒得紧了便有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花瓣。
她把谢永找来,说:“哥,你把它挖出来好不好,我们可以种在院里。”
谢永点头说好,把花连球茎一起挖出来移植到白祀的院子里。这时的红梅早就落了花瓣,只剩下枝干依然挺拔。
后来谢禾开始在没事时偷偷跟着谢永,她看到他在石边又找着一株曼珠沙华,小心地挖出来后他捧着花上山。那一瞬间她有点儿感动,可这感动不一会儿又烟消云散了,因为谢永往山上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而下了山,。
他把花送给叶青,种在青石板边不远的那棵榕树下。这次花没有枯,长得好好的,开了几天,一直到叶青说他要走。
这件事谢永知道,谢禾知道,白祀也知道。
有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到了这小镇,看中了叶青的画,说要带他出去,到更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端,到了那里他可以画得更好,有更多人会来看他的画。叶青答应了,可他说他不想学画,他想学医。
两年前,收养叶青的那家人里就有人出了镇子,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学医。
叶青走之前的那天,谢永坐在榕树下拨弄着那株曼珠沙华,他问:“你真的要走吗?”
叶青点头,说:“是。”
“那,如果外面不好呢?你还回来吗?”
叶青静了静,炭笔在纸上来回涂抹,画到一半,他说:“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回来了又如何?”
“那,如果我等你呢?”
“嗯?”叶青停了笔,抬头看着谢永,男孩脸红了红,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不、不止是我,像小禾、阿冼……很、很多人都会等你啊……”
叶青忍不住笑了,他把刚画好的画从本上撕下来送给谢永,说:“好。”
“如果你不回来,”谢永收好了画,继续说,“那我就去找你。”
十岁不到的男孩第一次学会了什么叫做认真,他不再到处闲晃爬树游水捉螃蟹掏鸟窝和山里的猴子争果子,他开始像妹妹一样,坐在窗前念书。傍晚他们在山上散步,看到了曼珠沙华就挖回院子里。渐渐地院子里也开满了花,暗红色的花,像极了谢禾心底一点点盛开的怨。
白祀说,谢永与谢禾,这对兄妹生来便是相克的。
白祀在各种时空间穿梭,他到过很多很多地方,只是一直找不到白藏。
他觉得有点寂寞了,生活变得很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住在山里的那段时日。直到后来他遇见了薏苒。不记得是在哪个时空里了,有那么一个看上去大约十来岁的小姑娘,穿一袭明亮的鹅黄色裙衫,在街头抢了白祀的烧饼,之后大大方方地坐在墙头上啃得津津有味。
白祀也不急也不骂,看着她晃荡着双腿坐在墙头啃完了烧饼,之后才问:“姑娘今年贵庚?”
小姑娘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很快她又神气地叉着腰,答:“本姑娘今年刚满三百三十五岁!”
路人哗然。
白祀又问:“那姑娘父母可还健在?”
她脸色一黯,低垂下头,踢着墙上掉落的灰:“早就不在了。”
路人皆报以同情目光。
白祀倒是笑了,他走近了,抬手握住女孩的手,扶着她下了墙,他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就这样,薏苒成了白祀的第一个徒弟。有时候白祀会错觉自己越来越像当初的白藏,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其实一点也不像,至少薏苒就不像自己。她爱玩爱笑爱闹,她在池塘里抓鱼,每天逮上七八只,也不吃,就这么放在水缸里养着,过了几天又一股脑儿地全放生了;她给路上抓来的野狗剪毛,也不怕脏,把好好一只黑狗都快剪秃了,然后放到水里淹上一阵子,黑狗就变成了白狗;她最喜欢吃白祀做的杜鹃醉鱼,每次吃完了就醉倒在一边半眯着眼睛睡着了。她说:“人生来就是该玩的,如果一辈子只知道让自己受苦的人生,未免太累了。我爱玩,既然比别人多了这么长这么久的时间,何不高高兴兴地玩个痛快?”
白祀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也陪着她一起闹,那该算是他最自在最快活的一段时间了。
后来他们到了一个与原本相差不远的世界,认识了一个每天傍晚都会在小石桥边卖花的女子。女子向来只穿一身缟素,只卖一种花,红得似火,似残阳,似血的花。曼珠沙华。
那女子姓苏,名亦。她性子温婉,唇边时常挂着笑,只是眼底藏着深深的幽怨。她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有五年了,她说这曼珠沙华便是他们之间的信物。
薏苒问:“若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来,又该怎么办?”
“他不会来。”苏亦说,眉间仍是笑着的,“我知道他不可能来。自小便是如此,别人能占卜算卦,我却不一样——凡是梦里见过的,就绝不会出现。”
“既然明知后果,又为何要等?”
“因为——”她低头,笑时两颊泛起红晕,“因为我爱他。”
薏苒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没告诉苏亦,每天傍晚她在这小石桥边卖花时,便有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衫的男人一直在她身旁,那大概就是她要等的人吧。
薏苒回到他们住的小屋,那里的院子里种满了曼珠沙华,全是薏苒从苏亦那儿买来的。那天她问白祀,这是什么花?白祀想也没想就说那是红花石蒜。
然后薏苒就皱着眉头说:“这么难听的名字!真是委屈了这么好看的花……”
三天后她从石桥边回来,一进门就对着白祀大声嚷嚷:“先生你又骗人!阿亦说那花明明是叫做曼珠沙华!”
白祀眼也不抬地就反问一句:“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薏苒一下子也没了反驳的理由。
然后,白祀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把他的刻印、符纸全改成了黑色。薏苒被吓到了,站在门边看着一地散落的黑色符纸,与院里的火红相衬,两种颜色似是交战一般,耳边响起了刀枪碰撞的尖锐嘶喊。
“先生……您没问题吧?”
“没有。”
“那这些——”
“没关系,”白祀看了薏苒一眼,终于停了笔,拾起散落得满地都是的符纸,“凶吉自在人心,与红与黑原本都无关系。”
薏苒站在门边似懂非懂地点头。
隔了两天,苏亦便来找白祀了。她跪在木门外,带着一篮子的曼珠沙华,求他:“听说先生的道法十分了得,我只想求您……求您让我看到前世。”
白祀理所当然地没有应允。
薏苒也心软了,与苏亦一起跪在门外,可是没过半晌腿就麻了。她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直接冲进门里对着白祀大声斥道:“先生您太过分了!您说我们白家的道法是用来助人的,可如今阿亦她在门外跪了那么久,您居然——”
她没说完,因为白祀已经出去了。
白祀问苏亦:“为什么要执着于前世?”
苏亦说:“至少我知道,前世我与他是在一起的。”
“既要央我施法,就得付出代价,这道理你可懂?”
“我懂。不知先生出价多少?”
“不要钱,”白祀幽幽叹气,“凡是术法则必有反噬,这反噬即是代价——若要看见前世,那你可愿,失去今生最重要的人?“
“我不明白……“
“那个人不会死,可你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都会就此斩断,譬如记忆。从此以后,你们就如路人一般,除了相存于同一世界里,再无任何交集。“
“这……”苏亦想了很久,久到篮子里的曼珠沙华都枯萎了,她才答道:“既然已经知晓今生无可能再相见,原本便已是形同路人,那还不如放手一试。”
“你心意已决?”
“是。”
结果呢?薏苒没去问结果,她没有看见苏亦的前世,她只看见从前世里归来的苏亦,不再每天傍晚坐在石桥边卖花。于是那小桥流水边只剩下一个人影,或许连影子也谈不上,只是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衫的男人寂寞的等候。
两年后苏亦终于换上了一袭大红色的喜服,颜色艳丽得如同盛放在三途川边的曼珠沙华。铜鼓声敲响了半边天,大街小巷一连串的鞭炮里她坐上大红的轿子,过了门。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下了不少聘礼才如愿娶得美眷。轿子经过石桥边时没有停留,桥边的男人看着轿里的女子红布下明亮的笑颜,影子上一时添了几分寂寞。他垂下头,一步步地走远了,渐渐地就没了形体。
薏苒问白祀:“先生,您说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白祀写字的手一顿:“不知道。”
4.
有些东西总是说不出来的。从前薏苒以为爱应该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东西,后来她又觉得,真正无所不摧的,恐怕该是时间,时间它像一条河,缓慢得近乎静止的河。它可以摧毁的东西很多,而它总喜欢以一种最婉转,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一切都腐蚀了。
薏苒长大了,他从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模样出落成了二八年华的亭亭少女。
白祀的小屋换了又换,有时是在闹市里,因为薏苒喜欢热闹;有时是在乡野里,因为那里可玩的东西更多。他们去过太多地方,不同的时、空,凡是足够安宁和平的世界他们都愿意住上一阵子。
有一次白祀把小屋建在了半山腰,为的是给过路的旅人提供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有天傍晚下起大雨,夜里有人前来敲门。薏苒点着灯笼,打了把伞前来开门。门外的书生一袭白衣湿了个透,怀中紧紧护着的书箱倒是只沾了很少的水。他见前来开门的是个姑娘便一下子红了脸,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打……打扰了……小生只是……敲错门了……”
“敲错门?”薏苒细长的柳眉一挑,当下里就起了玩心,“这山头可就我们一户人家,阁下倒是敲错了门,不知先生原本想敲的,是路口那蜘蛛精的门,还是山顶上那骷髅精的门?”
书生肩膀耸了耸,背上竖起几根寒毛,声音也不自觉地颤了两颤;“你……你别胡说!神鬼之说不过全是些骗人的把戏!”接着他又想到什么,往外退了几步,指着薏苒:“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也未免太可疑了!”
“你这人也忒不客气了!”薏苒生气了,“少将本姑娘与那些下三滥的妖鬼相提并论!”说着她就去关门,“到外头淋雨去吧,呆子!”
最后还是白祀让那书生进了屋,关门前还不忘教训薏苒一句:“世间万物皆是平等的。”薏苒撇了撇嘴,生起柴火给书生烤干了衣裳,之后便坐到了一边去逗弄她白天刚弄来的一只八哥。
白祀正与那书生随意寒碜了几句,他问他姓名,薏苒在旁边也竖起耳朵听。
“小生姓刘,名禹,字子安。”
刘禹,刘子安。薏苒眨了眨眼睛,想着这名字真普通,继续用一根稻草去戳八哥的红嘴,逗它说话。八哥“嘎嘎”怪叫两声,索性背过身去不再搭理薏苒。
书生要赴京,与古往今来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去赶考。薏苒觉得好玩便偷偷跟着去了。白祀起初没有发觉,以为她是去山下镇子里玩上两天。直到两年后,薏苒还是没有回来,他开始觉得有几分寂寞。
笼子里的八哥偶尔“嘎嘎”叫上两声,声音沙哑,它已经很老了。
院子里曼珠沙华开得正盛。
六十年后小屋外有人敲门,门外的少女依然是二八年华的大好年纪,只是眉眼间多了很多白祀看不懂的东西。
她只说了一句:“他死了。”随后便独自一人坐在院里看枯萎凋零的曼珠沙华,
“我突然觉得,时间是多么无常的东西。”她说,“六十年对我们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可是对人类而言,却足以让他们经历生老病死。”
白祀倒了壶酒,点上灯,坐在月下听她说话。月很圆,他这才注意到很快便是中秋了。
六十年间,薏苒伴在那位书生身边,直到他白发苍苍,脸上刻满皱纹,再不是当初那个雨夜里前来敲门还会脸红的小书生。她看着他入京,考取功名,被封了官位,奋斗一生最终仍是只剩一具漆黑的棺木。
“他们说我是妖怪,不会老不会死,说白家的符是用墨画的,是诅咒。可是这些他都没有信。”薏苒低头捡起一片凋零的花瓣,暗红色在指间碎了,“他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
“所以今后你打算如何?”
“人死了,魂魄总是不灭的,我愿意去寻他的转世。”
“就这样?”白祀挑了挑眉,有点惊讶,“生生世世都是如此?余下可还有千百年的时间。”
“那又怎样?”
“每一世的轮回,他都不会记得你,万一你找不到他,或是你找到他时他已有妻室,或是,他不再爱你了,又如何?”
“那……就看着他吧。”
薏苒又走了。白祀依然留在小屋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平淡如水。其间薏苒回来过五次,此后就再没有回来。
数年后白祀遇到白藏,他说自己在这世界里留了太久,如今不得不走了。白祀没有问是什么原因,他的话变得极少,初见白藏时甚至连声招呼也没打。
白藏说薏苒死了,刘子安的第六次转世是个官员,名叫苏辰,因为在朝中得罪了小人,皇上误信谗言,竟赐死他们全家,灭族。
白藏说,就算是我们,也总是会死的,病了,老了都一样,一把火当然也能烧得干干净净。
白祀点头,没说什么,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久以前小石桥边的女子苏亦。
叶青回来了。
没有人问他这十几年间发生了什么,他倒也没说,没抱怨。
小屋里的谢永谢禾,早已离开了白祀,下了山,在镇子里成家立业。谢永当了名医生,专替穷苦人家治病,风评甚好;谢禾在镇子里教书。那天学校里刚下了课,她出了校门,转过一个路口就看见了叶青。
他很瘦,像从前一样,皮肤里隐隐透着苍白。他有点老了,眼角泛起几丝皱纹,比起从前,眼神也似乎倦了许多。谢禾看见他靠在小巷里剥落了大半墙灰的墙壁上,好半天才认出来:“叶青?”
“你是……”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了,他完全认不出眼前的年轻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谢禾。”她迟疑了一下子,还是忍不住问,“你来找他?”
“不,就是回来看看。”
也许原本是想过的,回来看看当初信誓旦旦说会等他的那个孩子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可是一踏进这镇子,却又改变了主意。物是人非,或是人事皆非。时间总是不容许你逃掉的。
后来在青石板边碰巧遇上了,谢永也只是尴尬地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小时候的事不是忘了,而是太清楚它不可能。
叶青依然在画,画小桥流水,岸边的人家升起炊烟袅袅。后来,他说:“你长大了。”
谢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长大了。”
榕树下的曼珠沙华十几年前早已枯萎了。就连白祀院里曾经盛开的那一丛花,如今也只依稀剩下了几朵。
那天谢禾回来,看着小屋门前贴的黑色符纸,看着院里那几株瘦小的曼珠沙华,只说了句:“我不怨他了。”这个“他”是谁,她没有说,白祀也没有问。
事实上就连谢禾自己也不清楚,“他”,是谁?
后来谢禾又问:“先生,您到底是妖是神?”
白祀闭上眼,躺椅上的书卷半掩着,他打了个呵欠,淡淡说了句:“是什么又何妨?”
谢禾点头,关上木门,下了山,从此再没上来过。
5.
白祀在小屋里不知住了多久,山下已完全变了样。
薏苒死后已经有很多年了,他总觉得寂寞,每日料理着院里的曼珠沙华,几百年来也没下过一次山。他不知道山下有倭寇扛着太阳旗和火药炸平了山下的村庄,他在半山腰上布起结界,直到那天下山捡回一个孤儿才知道天地已变。
小孩子大约十来岁的年纪,左手臂被炸伤,在床上躺了几天被白祀照看着才终于清醒过来。白祀问他:“你父母呢?”
他的眼神很硬:“我没有父母。”
白祀又问:“姓名呢?”
“没有名字。”
“那我收你做养子如何?”
“随你。”
白祀给他取名为堂,白堂。起初他想收他为徒,只是一瞬间突发奇想冒出“养子”这么个想法。小孩子一点也不安分,在小屋里养了几天伤就偷偷溜下山去,完全没把白祀这个养父放在眼里。
隔了几天白祀去找他,看见破庙里半个身子染满了血的白堂,他说:“我想回去,可找不到路。”
“真是蠢材!”白祀背着他上山,“这结界怎么可能让你轻易给破了。”
“村里还有些乡亲,”白堂趴在白祀背后,眼睛几乎要合上了,“他们没地方可躲,让他们一起住进来好吗?”
“好。”
白祀一向不关心外面的事,他只看到白堂一天天长大,每天山里山下地忙进忙出。有一阵子他下了山,隔了很久才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胜了!”
小屋里借住的村民们一个个喜极而泣,白祀只淡淡应了声“哦”。
那天夜里他终于闲下心来与白祀一同坐在院里看月亮,月亮很圆,恰好是八月十五,院子里的红花开得格外鲜艳。白堂问:“这是什么花?”
白祀说:“红花石蒜。”
白堂没嫌什么,只是看着那花,好一会儿又咧开笑脸:“这花开得好!喜庆!”
白祀苦笑两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白堂从山下抬回一个人,与他差并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双腿折了,被硬生生打断的。年轻人脾气很好,性子不愠不火的,脸上总挂着笑。他的名字也简单,姓苏,名一,也许是在家里排行第一才得了这名字。
没过几个月,有人来接苏一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治他断了的腿,他没去,只让来接他的人再多等些日子——他要问白堂是否也一同去。
“他一直都这么倔,”苏一摇着轮椅在白祀耳边抱怨,“凡是认定了的事就不再回头。”
后来他又这么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下去;“我家里虽说是大户人家,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百姓的事,当初抗日那会儿也掏了不少钱给军队捐了不少银子。这下子和平了,反倒是一心想把我们这样的地主给赶尽杀绝了。”
“你看,”他指指自己畸形的双腿,“我的腿就是这么来的。”
白祀摇了摇头,瞥见院子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结果白堂还是与苏一同去了。
小屋里又剩下白祀一个人,直到他捡来谢永谢禾两兄妹。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小屋所在的那座山被开发成旅游景点,白祀不得已下了山,在镇子里住上几天,然后进了城。他不喜欢城市,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他收养了一个女儿,得在城里念书。
女孩子名叫白芍,模样有几分像薏苒,但比薏苒要安静得多,与石桥边的苏亦倒是挺像的。
那天白芍很晚了也没有回家,白祀坐在小区石椅上等,等得眼睛都快阖上了才看到白芍捧着一大束花,红色的花,火红。
门口有女孩子的影子,看着白芍,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白祀问她:“这是谁送的?”
“同学。”
“刚才那个小姑娘?”
“嗯。”白芍点头,闻了闻怀里的花,突然问:“这是什么花?”
“红花石蒜。”
“这样啊。”白芍没嫌这名字难听,只是说了那么一句不紧不慢的话,然后把花养在瓶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花的名字原来也叫做曼珠沙华。
嗯 这就是《红花石蒜》的全文
五六年前写的了,大概是高一的时候吧。高三还是毕业的暑假(不记得了)觉得不太满意,想重写一下,其实也就是扩写加些新内容充实一点啦,可能还是水平不够吧,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弃坑了……
也许哪天有机会可以把当初想要补充的内容写完整?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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