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湮》桃花雨落

9、往事依依

　　窗外的合欢树泛出流离色。
　　沁香淡淡的描述着，只是隐去了故事中一个个官衔和人名，目光中满是破碎的伤痕。像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压抑而淡漠。
　　一颗珍珠，掉落在明夏碧玉的手心里。明夏碧玉紧紧地捏住那颗圆润的珠子，指节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一缕阳光从合欢树的缝隙间漏下，湿了明夏碧玉的眼，她猛然蹲下身，没有理由的哭泣。那一刻，什么都已经云淡风轻。
　　那样的经历，与曾经的明皓和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为了黯然心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献出了一生一世。她终于明白沁香眼中，为什么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凄凉。容颜未老心已老，如斯媚眼已老去。如花伊人，终抵不过似水流年。
　　沁香转身，默默地看着明夏碧玉。纯白的人儿啊，仿佛是神遗落在人间的一缕夺目的光华。只是这般光华，已被厚重的尘埃掩去。
　　“碧玉姐姐，你为什么要哭泣呢？不值得你哭泣的人，又何必为他而哭泣？”绿罗纱在风中飞扬，轻拂上镜台上的琵琶，发出如痴如诉的呢喃。
　　明夏碧玉抬起头，美丽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只愿意为他而哭泣。”
　　“那么姐姐，他又怎么舍得让你哭泣？”沁香微微笑。
　　怎么舍得。
　　“姐姐，客房已经备好了。”

　　明夏碧玉静静的坐在客房中雕花的椅子上，耳边传来沁香慵懒甜美的歌声，以及看客的阵阵叫好。
　　手中，沁香那滴纯白的鲛人泪闪出柔和的光芒，在红烛的微光下显得安详而温暖。
　　红烛未尽，明夏碧玉轻倚在描画的绣床旁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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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皇明德十一年，鲛王政薨。三王妃长澜斩太子于宫门，立其子莫澜为新帝。翌日，王聘右丞相女涵熙，黜旧王妃霜菱，逐出鲛国，音信杳。
　　莫澜执政一年，政通人和，国库丰盈，民皆安居乐业，幼有所养，老有所终。百姓深感其德，四海归心。
　　霜菱者，左将军霜傲女，幼通诗书，博闻强记，极善琵琶，善舞。
　　鲛国逾数百年得一美人，貌倾天下，举止端庄。近五位，长风为闾左子，凤舞为仲皇幼公主，龙暗影为安国夫人子，子韵为商贾女，霜菱为政皇左将军女。
　　——《天湮纪年》

　　道历五年，，文皇薨，明妃拥兵，历皇子明皓为帝，定年号为万明。
　　旧圣女依制，使妃拜旧皇子妃碧玉为圣女，礼毕，自刎于祭台。
　　新皇另聘礼部侍郎女紫彤为后。
　　碧玉为丞相女，以国号为姓，娴雅，善词赋，通音律，有殊姿。
　　紫彤为礼部侍郎女，善歌，貌怀柔，有大德，怀母仪之象，慧。
　　——《明夏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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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中。
　　明夏碧玉静静的走在一座幽深的宫殿中。洁白的宫殿散发出迷离的光晕，大朵的风满香迅速的盛开在天地间，又在一瞬间破灭，芳香的花瓣随着水流浪，随处都是风满香，大片的绽放之后，是华丽的凋零。湛蓝的海水仿佛成了风满香的海洋。
　　似有人在她的耳边撕心裂肺而又遥远的唤道：“霜菱，霜菱……”
　　那么落寞，冰封了她的心。
　　一瞬间，大片的花儿向她的身后散去，所有的一切便如一幅华丽的画卷，猝然铺展开。
　　红，铺天盖地的红，红的令人窒息。
　　朱红的房柱，大红的绢花在门口翩飞，殷红的毯子从房中伸出，遥远的，仿佛没有尽头。
　　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站在门口，温和的海水掩不去他眼中的无助和绝望。一席金黄色的龙袍在无限的红色中被放大，显示出呼风唤雨的凌厉。
　　周围的巫师开始了低声的吟唱，一个微小的人影从远处姗姗而来，所至之处，鲛人们纷纷行礼，轻呼：“海王妃。”
　　那个红色的人影渐渐近了，长长的裙摆上绣上了腾飞的凤凰，在水中温柔的舒展开。让年轻的君王不禁想起临风飘举的女子。
　　就在新嫁娘走到海王身边的那一刻，她盈盈道：“妾身参见海王。”
　　他的生命中就打上了涵熙的烙印，怎么也无法除去。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成百上千的士兵围住了一个白衣金尾的身影。
　　海王不禁回首，望着深爱的女子。昔日笑语盈盈的美人，已成往日云烟。美人的面色苍白憔悴，脸上的泪痕斑驳交错，温柔绵长的睫毛似乎也撑不住泪意，总仿佛要重重的跌落，再挤出一滴晶莹的泪珠来一般。曾经如深潭幽瀑一般的长发，如风中缠绵的丝线一般散乱，满眼秋波漾尽，眼中只留下一湖朦胧的烟雨。柳叶双眉久也不扫，红唇也已成素白，泛出淡淡的紫红色，像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
　　即便是这样，还是美的勾魂摄魄。
　　明夏碧玉望着眼前和沁香一模一样的女子。
　　这条金尾的鲛人，让看到她的人都会想起一道道伤痕和浓的化不开的忧伤，像是划开了她生命的每一条轨迹，灌注进粘稠的忧伤。
　　仿佛是受了巫术的催促一般，风满香纤细的花藤自金尾鲛人身上迅速的向外蔓延，将所有鲛人的身缠起，自鱼尾始，疯狂的生长，最后牢牢地包裹其每个人的心，渲染出梦境的甜蜜与哀伤。海王的心中，一朵优雅凄美的风满香正缓缓绽放，释放出天地为之颤抖的忧郁光芒。
　　只为她。
　　白衣鲛人的一支舞，芳华落尽，四海迸涌。
　　只为他。
　　海王吟道：“技倾天下，舞犹沁香。”

　　那鲛人舞毕，深情地凝望着他的眼。是谁在夜宴轻唤，霜菱，让我带你走？是谁携手同观潮水连连？是谁把绘凤的金钿插在她的鬓边？是谁答应执手千年孤寂的岁月？是谁偷偷带她浮上海面，带她看月盈月缺？是谁用温柔的手抚尽她眼中的繾惓？是谁温暖的微笑使她泪流满面？是谁驰骋沙场只为一对红流离，博她笑颜？是谁吹箫伴曲，看她舞倾天湮？是谁煮酒花间，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是谁还在痛苦的唤她的名……她眼中的伤痕越来越深，答应自己永远不再回忆这些画面。
　　这一眼，沧海已成桑田。
　　明夏碧玉眼前，闪出一幅幅温馨的画面。
　　或许从此以后，他会携起涵熙的手，一起望着美丽的鲛国，琴瑟和谐。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不爱不恨不怨不念，带着残缺了一半的身体，永远落寞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死亡时，定下下一世的约定，不再生在帝王家。
　　然后，赴下一世的约定。

　　一瞬间，金鳞飞扬。回首的女子未曾听见，是谁撕心裂肺的唤着她的名。
　　女子绝望的一瞬，漫天的花瓣为之凋零，伊人已不再，春色，又为谁妍？
　　离去的女子默念：“曾经学舞度芳年……”
　　明夏碧玉悠悠的叹道，沁香，你可曾听见？
　　莫澜望着伊人远去的背影，跌落在地，眼神涣散，只是不断的重复着：“借问吹箫向紫烟……”
　　得成比目何辞死。
　　愿作鸳鸯不羡仙。
　　花海一片，无数的风满香又在凋零，花潮如泡沫般退去，记忆渐渐清晰。多情窗边月，犹照离人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