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湮》桃花雨落

7、长恨未央

　　那时的她，是鲛国左将军的女儿，父亲显赫的地位仅次于海王和右丞相，身为父亲的独生女，自由便备受宠爱。
　　一岁吟诗，四岁学舞，七岁女红书画样样都学过，尤其琵琶弹得出神入化。自出生之日起，她便是全家人的骄傲。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在无数的华丽与幸福之中堆砌完了。
　　直到遇见王子莫澜。

　　那一次，她才十七岁，对于鲛人上千年的生命来说，太小了。
　　父亲突然说要带她参加一个宴会，一次就帮她添置了许多首饰，还让母亲亲手用纯白的鲛丝帮她织了一件美丽的舞衣。
　　甚至在参加宴会之前，父亲还找到了只生在陆地千里之外的风满香，在她繁复的发式旁，又插上了那朵香飘十里的白色花儿。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任父亲牵到海王宫。

　　那样的恢宏。
　　纯白的殿宇完全由细细打磨的白色扇贝贴成，浑然一体，细腻精致。在静谧的海水中，这座殿宇散发出恬淡温柔的光芒。
　　许多的达官显贵都纷纷带着自己的女儿们游进敞开的殿门，父亲只是和他们轻轻的打招呼，带着怯怯的她游进殿门。
　　那时的她，尚带着一份童稚的纯真，在美女如云的宴会上，她并不是最美的一个。她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许多姐姐在议论着太子妃的人选。
　　记忆中，海王微笑着对她说：“霜菱，你穿的不是舞衣么？给爷爷跳一支舞好不好？”
　　然后，她被父亲推上高台，扑向场中央，幸而没有摔倒。那一瞬间，就连右丞相和他的女儿涵熙也在看着她。全场就是那个女子最好看　，又刚刚及笄，是太子妃的首选。
　　看着海王慈爱的脸，她只好摆起舞袖，在温和的海水中起舞。

　　那一刻，全场无声。
　　白衣的舞者闭着双眼，金色的鱼尾缠绵的摆动，长袖搅出的漩涡仿佛是温柔的陷阱，使人沉沦。随着她的舞步，越来越多的小金鲤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在她的周围游动，与金色的鱼尾交相辉映。发间风满香的味道顺着海水扩散，淡雅清香，一如年幼的舞者。
　　一瞬间，年迈的海王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幼时自己的小姨离开鲛国的最后一舞。
　　那一曲凤舞九天，自己毕生难忘。
　　继那之后，自己在垂暮之年，才看见了如此绝美的舞步。更令人惊异的是，这样绝世的舞步竟出自一个年方十七的小人鱼！

　　她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惊异，继续在花香馥郁的税种绕着金鲤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神话。最后一步，长近八米的水舞袖飞扬，缠绕，海水徐徐拂动舞袖，舞衣与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飞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犹带秋波，却又不怒而威，使人不敢正视。
　　她不知道，那一刻，她就像是风中，一只纯白的凤凰。
　　海王不禁热血沸腾，那样的舞步，那样的气势，与小姨如出一辙！
　　左将军挑衅的看着右丞相和美人涵熙，嘴角带起骄傲的微笑。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一曲凤舞九天，除了天地为之变色的美貌，绝不亚于当年的凤舞公主。
　　那一刻，就连太子，也黯然心动。
　　年幼的她还不懂，收了舞袖，带着一群小金鲤，向海王行了万福，退回到父亲身边。
　　海王疼爱的看着她，宣布：“我将霜菱，配于莫澜。”
　　海王看着最像自己的莫澜。自己幼时最喜欢的便是国色天香、长袖善舞的小姨，现在有了这般的女子配于莫澜，足以弥补自己没有立莫澜伟太子的遗憾了。莫澜一定会好好疼爱霜菱。他们将来可以不问世事，安心做一对世外的神仙眷侣，恩爱夫妻了。
　　太子脸上流露出无尽的失落，望着海王说道：“父王，我要娶涵熙。”只有娶左右权贵的女儿，才可以撑住他的地位。

　　莫澜脸上有着不同于三十多岁小孩的成熟。他游到她身边，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湛蓝的眼睛纯净的犹如沉入大海中不灭的蓝宝石。
　　“霜菱，我带你走。”像是深沉的诱惑。
　　失落的父亲只有点头，将她的手交在他手中。他对着她温暖的微笑，把澜王妃的金钿插入风满香的花蕊中，甚至将小指上的王戒也轻轻推上了她的中指，仿佛在宣告着对她特别的宠爱。
　　从那一刻起，她爱上了他温暖的笑容。

　　之后一月，父亲大病了一场，空出了兵权，闲在家中，所有的权势，一瞬间破灭。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家族一步步地衰败。
　　对她来说，莫澜的疼爱，才是最重要的。她不稀罕海王妃那样高贵的头衔，她只要听见有人叫她一声霜菱王妃，心底就会生出许多绵绵细细的幸福。
　　就在她八十岁的及笄礼之后一年，海王过世。
　　莫澜的母亲澜妃操纵兵权，打压太子党，斩杀太子，将莫澜推上王座。由于朝中右丞相权势熏天，澜妃就将大红的喜帖下至丞相家，为莫澜聘娶海王妃——涵熙。
　　她这个先王制指定的王妃，早已被巨大的变故所湮没。
　　成熟稳重的莫澜为此大发雷霆，直言非霜菱不娶，激怒了澜妃。澜妃用她的血下咒，不让莫澜走出海王宫。只要这个血咒一破，她就会死啊。莫澜怎么忍心伤害她？
　　如果莫澜不娶涵熙，就杀了她。
　　她的父亲害怕澜妃真的杀她，拿出了珍藏的毒药，递给她：“霜菱，吃了它，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但是你会寂寞一辈子，女儿啊，是爹对不起你……”
　　她从未想过父亲有什么错。她也不恨澜妃，她知道，如果澜妃不这么做，打着为太子平反口号的人就会杀了莫澜和澜妃，而自己家已是无权无势，无法与右丞相相比，不能怪澜妃势利。她不杀自己，已经很好了。
　　她吞下药粒，退出十步，全身不适。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人人憎恨的蓝色妖姬，近自己五尺之内的活物，都会碎如扬尘。

　　就在莫澜迎娶涵熙的那一日，她着与幼时一模一样的白色舞衣，游到王宫外。在千军万马之前，轻声对澜妃说：“最后一舞，我就离开鲛国。”
　　能这样出去她，也好。澜妃这么想。眼前的她已是鲛国第一美人，又温柔贤惠，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变故，自己一定会很喜欢这个乖巧听话的儿媳妇。况且莫澜爱她，她也深爱着莫澜。
　　只是，开弓的箭，说什么都晚了。
　　她已经蜕变，由年幼的小家碧玉长成了现在的国色天香。涵熙低下头，默认了她的美。
　　依旧是当年的那支舞，只是水暗传香已不再，青梅竹马已不再。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舞毕，两人互相对视，隔了终生的伤。
　　就看对方最后一眼，记住他的模样，穿越三生三世，找到彼此。她金色的鱼尾在众人的惊呼中，片片金鳞掉落，露出忧郁的淡蓝色，近旁的几个鲛人士兵瞬间破碎。
　　他终于明白了她眼中的伤，脸上满是痛苦、懊悔和苍凉。
　　她转身，朝着海岸游去，今生今世，自己与他，再无交集。

　　无以为生的她，只好跟着怀安郡的老鸨来到春波庭。她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鱼尾泡在令人作呕的药水中，忍受着七天七夜的剧痛，将鱼尾剖成两半，过了将近一月，犹如腐肉的尾才长成了雪白细腻的人腿。
　　她伤怀的将莫澜送她的王戒和金钿用鲛绡舞衣包好，从今以后，没有资格再触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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