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录》闻烈衍

3、异闻

　　邵元节真人再传弟子雪崖道人曾经引述过一则邵真人在三元论道时说过的趣事，据说一夜邵真人在外夜游，忽然听到有人向他问讯。他一看之下，发觉是曾在上清宫时的一位旧识，姓李，十余年前在京西与人比擂，后来一直不知所踪。

　　李某自言数年来与盟兄弟云游避世，近日方才落脚定居左近，两人一番叙旧，李某邀请真人到他家中饮宴。真人欣然而往，到了一座小院。门前有一名少年迎迓，与真人见礼，自称姓赵，是李某的盟兄弟。

　　院落富丽堂皇，百花盛放，前所未见，所用的饮食菜肴也清雅精致。酒过三巡，赵某对真人说：“真人光降，蓬荜生辉。酒菜不足以娱宾，就让我家中不成器的小婢为真人表演一番，聊以贿酒吧！”说罢招来一名身着白色衣裙歌姬，令她弹唱。

　　这名歌姬坐到席前，先弹唱了时兴的几首曲调，又说了几个风趣的笑话。她的容貌非常标致，但一双眼珠却像泉州一带的胡姬一样是绿色的。

　　赵某见真人注意她的眼珠，便说：“这小婢是到泉州通商的胡人与当地女子所生的后代，知道不少异闻，偶尔一听，也可以作为消遣。”

　　说罢，嘱咐歌姬说一件异事。歌姬说：“良辰美景，不敢说些耸人听闻的事情，使老爷们扫兴。何况座中有他日将要周游紫府的真人，怎么能够冒撞呢？”

　　邵真人表示无妨，歌姬才告罪后说：“从前有个书生，家里的田地、财物，都花费在了私窠子的姑娘身上，因此落魄。有一天，他得知一名远房姨母死了，老寡妇留下不少田产，后继无人，他上门去，便能获得一笔财产。”

　　“路途遥远，书生到处告贷，也没有借到盘缠。这天半夜，有人敲他的房门，打开门，原来是他在私窠子里的相好。相好的说：我听说郎君的难处，偷偷带来盘缠，愿与郎君前往他乡，做一对眷侣。”

　　“书生十分高兴，于是带着她一起动身。车船月余，才到了当地，这才知道原来老寡妇死于瘟疫。如今整个村中十室九空，不用说变卖田产，连在此地度日也说不上了。想要回程，太阳又已落了。不得已，两个人便住在姨母的屋中。躺到半夜，忽然听到门外有老妇人的哭泣声。夜深人静，老妇人低声啜泣，十分吓人。书生吓破了胆，他相好却点了灯到门边问：是谁半夜啼哭？”

　　“门外的老妇人说：我寡居多年没有孩子，听说有我的外甥某生从远方赶来相会，十分欣慰。想要一见，奈何大门紧锁，不能骨肉团聚，所以哭泣。那姑娘说：您的外甥就在这里，但姨母已死了，阳世的人见阴间的亲友，终归没有益处，还请您回去吧。”

　　“这话说完，门外立刻一片寂静。书生此时面无人色，他的相好将灯递给他，剥下发髻上的银簪站到窗边。蓦然之间，窗棱一响，一条黑影从窗外扑入。书生一声惊呼，只听到一声惨叫，灯光下，就见到一双素手按住一只老猫，银簪从老猫的天灵盖直灌而入。老猫惨叫不止，利爪将一双按住身体的玉臂抓得血肉模糊，但那书生的相好始终不肯松手。老猫气息渐弱，翻滚数下才气绝。书生壮着胆子看时，却发现老猫巴掌大的面孔上，没有皮毛，而是沟壑纵横，长着一张老妇人的人面，一双浑浊老眼，仍然瞪得斗大。”

　　真人论道时对弟子说：“宋时王道坚曾经留下札记，说有老猫食尸所化的怨孽，也叫‘兽晦’、‘食祟’。老妇人死前无依无靠，想要见外甥一面，因此老猫刨坟食尸后，挟带她生前的怨气作祟。万物灵气居于首脑，怨气上冲面目，才成为人面。既然已成怨孽，接下来，是要吃人了。”

　　上清宫有藏书说，有些生灵，愿意借地脉鼎盛处吞吃一些命格较为少见的人，并且借此提升自己的修为。想必那位书生正是这样的命格，因此老猫食尸后才诱使他人通传消息，让他前来继承田产，想要吃他。这不是修行正道，但屡有冤孽外道为之。

　　后来有好事者为故事续尾，说书生敬佩那名私娼的胆识，与她结为夫妻。雪崖道人知道后不以为然，笑说：真人的手卷上写，书生吓得魂不附体，对同来的女子千恩万谢，那女子回过头说，老娼妇这样大胆，我千辛万苦带到这里，哪能让别人占先？

　　但后来坊间有人据此编出数个话本，或写书生薄幸，女子亦以尸饲猫报复，或以和合美满作罢，足见世间人多愿见报恩报仇故事、美满和合之结局，难怪雪崖道人不肯尽述，只因为听异闻而愿意听完全篇、不加改动的人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