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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十二)~(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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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伊谢尔伦歌剧院的演奏厅和剧院是分开的两栋建筑物,中间以两座透明的空桥相接。外观上看起来两座建筑物就像是孪生姐妹,但是剧院的那一栋实际上是比较大的,演奏厅因为还兼作行政大楼,所以演奏厅只能算是中小型的场地,有着大约容纳千人左右的观众席。
缪拉一走进伊谢尔伦歌剧院,就像是来到了自己的家一样熟悉。从一进门的服务台小姐,扫地的清洁工人,到走廊上无意撞见的剧院经理卡介伦,他都从容不迫的一个一个打招呼。
“缪拉先生!真高兴看到你回来!”卡介伦忙不迭的和缪拉握手,“前天先寇布先生才跟我抱怨说你这趟走的可真久。你知道什么时候要继续排练吧?”
“啊,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明天一定会到的。咦?他们原来的伴奏史路先生没有回来吗?”
“史路先生跟先寇布教授请了长假休养身体,听说是出了车祸,手也伤了,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回来吧。”
“真是令人难过。”缪拉诚挚的说。对钢琴家来说,再没有比手受伤要来的严重的麻烦了。
“对了,明天下午杨威利教授会来亲自参加排练。”卡介伦再一次握了握缪拉的手,“我还有事情,不能陪你聊了,再见。”
望着卡介伦行色匆匆的走回剧院经理的办公室,这才发现同学们早就走的一个不剩了。缪拉赶紧往演奏厅的侧门跑过去。他可不愿意因为自己逢人就聊而影响了大家的时间行程。
背着乐器穿过走廊,经过了歌剧院管弦乐团办公室的门口,缪拉被门旁边的一张海报吸引了视线。记得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没看到这张海报。
海报是旧的,上面的日期距今已经有二十来年了,但是保存的非常好,大概是因为有裱框起来的缘故。主题是伊谢尔伦歌剧院的春季舞剧公演,舞码是现代舞巨擘玛莎葛兰姆所编作的“阿帕拉契之春”。画面上一对璧人般的男女舞者,牵着手相依偎着,缪拉知道那是舞剧最后一段“婚礼”的场景。只是他怎么总觉得这个女舞者看着非常的眼熟。
继续看下去,导演是雷帝欧斯.苏普,首席的女舞者是爱夏.寇丹缇。
“爱夏,爱夏……”一面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缪拉脑中闪过那种冷艳高挑的北国女子形象,一面在脑中寻找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雷帝欧斯.苏普他是知道的,这个世界知名的舞蹈家,集编,导,演各种才华于一身,至今大家都还津津乐道他那著名的Changement Battu(空中交织)动作是那么不可思议的流畅优雅,双□□织的次数之多还没有人能够真正超越,他演出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已经成为芭蕾舞的传奇典范。
缪拉很是舍不得的把视线从海报上挪开,继续朝演奏厅走去。进到观众席,看到大家已经在舞台上准备了。缪拉打开琴盒,拿出帕西法尔走上舞台,心中默念着明天一定要把琴交给老教授。在座位上,他有点依恋的抚摸着琴身,在心中告诉她,感激她能够给自己机会演奏。
“……你又要离开我了吗?我以为我已经属于你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学生,我不配拥有你。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身边……”
“因为我要你,所以我就去找你。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你又是谁?……”
………
帕西法尔不说话了。缪拉扶着琴颈的左手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寒意,原本帕西法尔与自己那种水乳交融的温暖感觉一下子消失无踪。抬头看到吉尔菲艾斯已经挥下预备拍,缪拉反射性的开始拉琴。这琴的光彩褪色了,虽然音色还是很美,但是在缪拉的感觉里,属于帕西法尔的某种特质不见了。他战战兢兢的演奏着,心中仍然不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彩排休息时间,缪拉走下舞台去喝水。他没敢让琴离开自己身边,抱着走来走去,丝毫不理会同学们奇怪的眼光。走到琴盒边,缪拉拿出手机,拨到老教授家里。
“喂,师母吗?师母好!是是是,我是奈德哈特.缪拉,是这样的,我有事想去拜访一下老师,不知道老师明天有空吗?……什么?老师不在?去渡假了?……”
缪拉失望的挂断电话。老教授受邀去指导青少年夏令营,开学前才会回来。缪拉坐倒在观众席上,心想伦贝克找回无望,还得保管帕西法尔,不由得为自己的遭遇叹了一大口气。
“……原来在你眼中,我还不如你那把伦什么的东西……”美丽温暖的声音一下子冷冰冰的在他脑中响起。
“你不要这样想!他是不如你,可是那是我凭自己的力量得到的琴……”
“哦?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力量?”美丽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你以为我的价值,只是凭着钞票和传说而来的吗?”
缪拉闭上眼睛,一手扶着额头,手肘支在大腿上,愣愣的回答不出来。
“……我愿意留在你身边,请你不要离开我。”帕西法尔的声音,既不是恳求,也不是试探,仿佛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那样坚定的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缪拉摇摇头。“……你原来就有主人吧?就算我想要你,也得要你的主人同意才行。……”
“缪拉学长!你的乐谱借我看一下!”台上大提琴的学妹在喊他。他抬起头来朝她挥挥手,示意她随意拿去用。接着,他站起身准备回舞台上去了。刚站起来,希尔德匆匆忙忙从他面前走过,不小心碰倒了缪拉的琴盒,水壶也碰翻了,瓶子里的水洒得地毯上一滩湿。
琴盒本就没扣,这一下子里面的杂物配件,抹布松香备弦什么的都倒了一地,连放乐谱的夹层也掀开了,那封信不偏不倚的就落在那滩水上。希尔德一连声的道歉,一面蹲下来替缪拉收拾。她瞥见那封湿答答的信,连忙捡起来,掏出手帕要替缪拉擦干。
等到收拾好东西,休息时间也结束了。缪拉接过信封,大步走上舞台,有点懊恼的看着手中湿湿皱皱的信封。他一坐下,就毫不犹豫的揭开背面的火漆封缄,掏出里面的信纸。薄如蝉翼的信纸也湿了,幸好字迹没有糊掉:
“致亲爱的奈德哈特.缪拉先生,
你在费沙的演出非常的精彩,我很高兴我的眼光是正确的。明天晚上在伊谢尔伦的演奏想必盛况可期,我会亲自前去聆赏。另外有个不情之请,为答谢你大半年来对我的帮助,演出结束后想请你吃顿便饭。我等候着你的回音。
E. von G. ”
“什么叫做『我的眼光是正确的』?”缪拉满腹狐疑的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E. von G.这个根本不用猜,就是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的缩写。吃顿饭他是没有什么意见,算起来能够合作都是缘份,只是他不懂为什么艾莲娜对他的演奏行程和演奏程度这么的关心和了解,还要特地追着他的巡回这样跑。
二十三
傍晚,缪拉背着行李和大提琴,赶在集合时间之前的一个半小时空档,先回家一趟。
走出电车站,缪拉看着熟悉的街口和景色,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安慰与舒服。转角报摊的老板看到他,很高兴的跟他挥挥手。
“缪拉先生,几天不见啦!回家渡假了吗?”
“没有,我去巡回了,今天才回来。”缪拉摸摸口袋,掏出一个铜板,在报摊旁的口香糖贩卖机买了一颗泡泡糖。
“哦?巡回呀?你要不要看看这几天的报纸,有谈到你们学校的报导哦。”
“真的?”缪拉嚼着泡泡糖,随手接过老板递给他的报纸,把铜板扔进钱筒里,就站在报摊前看将起来。
“费沙前锋报”的文化版头条是“哭泣的缪思———光环渐褪的银河音乐学院”,写成了一系列共三集的专题报导。他没怎么专心看内容,但是作者的名字留涅布鲁克倒是看得挺清楚。报导的大意是回顾银河音乐学院过去辉煌的历史,细谈这个过去培育出无数音乐界中坚分子的摇篮。
缪拉才看到第三段就噗的一声笑出来。维斯特帕列夫人,也就是米达麦亚的声乐主修教授,三个月前的歌剧演唱才被留涅布鲁克形容是“一个老旧的巡洋舰想要跟航空母舰平起平坐”。结果在这一段里她被写成是个“……优雅,富有音乐想像力的甜美女高音”“……她诠释的各种角色如今在歌剧舞台上已经成为奇妙的典范……”
缪拉一面吹泡泡一面继续看下去。
随着嘴上的口香糖泡泡越吹越大个,缪拉看报看得眉头也越来越皱。奇怪的是,这篇里面明明点名批判的是银河音乐院,却要扯到蔷薇骑士合唱团身上。
据他所知,创立蔷薇骑士合唱团的人是同盟音乐院的几位毕业生,从一个八人的小型男声无伴奏重唱团开始,近百年间慢慢的成长为三十几人编制的室内合唱团。不可否认的是,蔷薇骑士合唱团里面银河音乐院的毕业生人数相当的多。
里面批评蔷薇骑士合唱团的指挥先寇布“……是历年来最让人失望的一届音乐总监,无论在行政方面的经营和音乐曲目的开拓,都了无新意。……”
下一段更扯。谈到先寇布,留涅布鲁克兴奋的几乎完全离题,转而谈到上一季末的歌剧演出:“……这样一位过气的歌手,是否认为他本来就应当站在舞台上接受听众十分钟的鼓掌喝采,如同过去十几年间那样,而完全不必检讨自己演出的水准是否值得这样的推崇?……”
口香糖泡泡破了,黏在缪拉的鼻子上。他简直看不下去了。缪拉一面伸长了舌头把口香糖舔回嘴里,一面把报纸卷起来,回头朝公寓走去。
二十四
晚上九点钟,伊谢尔伦歌剧院演奏厅。
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站在舞台上接受观众的欢呼鼓掌,谢幕达五次之多。身为名指挥家之子,吉尔菲艾斯出色成熟的表现令在场的音乐界人士感到十分激动。在今天之前,大家都不知道,二十年前曾在伊谢尔伦歌剧院担任助理指挥的齐格蒙.吉尔菲艾斯如今已有一位这样杰出的儿子了。
“终于可以回家啦!”
每个团员在后台收拾乐器更衣的时候都这样开心的说着。
缪拉默默的擦拭琴弓,将帕西法尔收进盒子里。他的感觉就像是灰姑娘听到午夜钟声打了十二下时,一切美梦都将甦醒的惆怅与无奈。
“……亲爱的帕西法尔,谢谢你陪我演了两场。以后我可能没有机会再见你了,对不起。”
缪拉在心里默念着,手掌爱怜的来回抚摸着琴盒里的帕西法尔,像是要努力的把琴身上的一切触感都记下来似的。帕西法尔却一反常态,没有回答他的话。
冷不防有个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缪拉好像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视了一样,慌张的回头,原来是罗严塔尔在叫他。
“什么……什么事情?”
“我本来想问你等一下要不要跟我和米达麦亚一起去吃饭,还找了毕典菲尔特,”罗严塔尔的声音听起来有所保留,“不过,我想我们约明天晚上好了,因为外面有人在等你。”
“真的?那明天在哪里吃?”缪拉心里突的一跳,迅速扣上琴盒。
“在海鹫义大利餐厅,七点唷,我会先订位。”
“谢谢你!那我先走了。帮我跟弗利兹说一声,就说我晚上有事情,晚点才回去。”缪拉一手提起装着燕尾服的套子,一手把琴盒背上肩膀,匆匆的走出了更衣室。罗严塔尔目送他的表情里,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期待。
缪拉在伊谢尔伦歌剧院的后门,见到了独自开着大红色敞篷跑车的艾莲娜。她看起来经过一番精心的装扮,带着辛辣调的香水味道若有似无的钻进缪拉的鼻子里,让穿着轻松的他感觉有一点不自在。
“别愣在那儿,上来吧。”
缪拉把琴盒放在后座,坐进了艾莲娜的跑车里。他没想到艾莲娜开车技术熟练的令人惊讶,刚扣好安全带,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加速到时速九十公里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