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十八、 接触 请你去死一 ...
-
徐离缚拉回了思绪,略微迷惘地在街上乱蹿,他忽然迫切地想要见到秀清,跟她说说话,可她早就来了传音符说明已前往迷迭禁塔,一月内才回来,根本找不到人。
而且碰上了,他也怕自己的口气冲人。
思索了片刻,徐离缚抬脚往城邑中心走去,据某个十几年来锲而不舍烦着他,脸皮堪比城墙厚的师兄所说:讨人——原话是‘女孩子’——欢心最佳的法子就是送漂亮的首饰华服,毛茸茸的小动物或者精致的糕点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按理说,徐离秉天这孤僻尖刻的性子,除非改变,只怕这辈子也只有秀清那种好脾性的人才受得了,所以有这么个师兄愿意亲近他,着实叫人惊讶。
不过当这人的脸皮拿个搓板也搓不薄,任何尖酸刻薄的言语都对付不了他时,的确受得了徐离秉天时不时的暴躁
关键时刻,这师兄还是有点用处,所以徐离秉天正在大街上买东西。
他的想法自然没他那师兄那么奔放,但给朋友送事物算得友好的举动,他没跟人这般往来,只得捡师兄有用的提议来实施。
徐离秉天是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走入人来人往的街道的。
虽然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下十遍了,可是让他毫不顾忌地走进去还是叫他心生抗拒……和恐惧。
他停下深呼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又拿‘秀清’两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十遍给自己壮胆,然后一个屏气,一副‘吾乃世外高人’的高深脸色缓缓步入了并不算太拥挤的街道。
起初,他的脚步是小心翼翼的,看人的眼神也是警惕暗含审视与些微的无地自容,但或许是心情的略微放松还有不再低垂着的脸庞,徐离秉天终于看见了以往总是会忽略,或者说‘先入为主’的东西。
行人各东奔西,各人有各人的事儿,根本没人以‘鄙夷藐视’的目光斜睨着他。
紧攥着的衣角终于松开了些许,步伐也不再小心翼翼,平白像个歹人似的,而是一点点地挺直了胸膛,双目虽还有些躲躲闪闪,然而不如往日那般畏缩了。
‘原来,抬起头来呼吸的滋味亦是不同。’
这一刻,徐离秉天无比感谢自己多疑谨慎的性子,让他无需在这庞大的城邑中迷路,更不需要拦住行者问城中心该当如何走——这种八辈子也不知成功得了的壮举。
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坐落几乎所有商铺的城中心,徐离秉天开始了他首次‘压马路’的行动。
不知是压根没天赋还是旁的,他东逛逛、西逛逛,直到天色变了,下起了朦朦胧胧的淅沥细雨,然后猝不及防地躲在屋檐下避雨时,依然没啥头绪。
拭掉面颊上的一滴雨珠,天空密布了叫人心生沉闷的灰色阴云,但他的心情却出乎意料的放松,徐离秉天原本上街都犹豫个半天,如今能好好出来走动也算得一个大进步了。
每回上街总有被人鄙夷斜视的感受已经愈发不见了,那原本就是他的一个可笑臆想,现下心情多少放开了,那感受自然而然消失了。
徐离缚起身拍了拍衣摆,准备冲入雨幕跑回去。
‘秀清说得对,与其自个儿烦恼生闷,徒增不愉快,不如径直找当事人问个清楚来得痛快。’
较之在这儿矮旧的屋檐下受冷郁闷,倒不如等待秀清得胜归来为她送上庆贺,然后好好问问她喜欢什么,再作为礼物送与她。
这样想着,他也不打算用灵力裹身了,急冲入并不浓密的雨幕当中。冰冷的触感叫他愈加轻松,前所未有的痛畅流淌全身,让他的速度更快的同时,也走了神,没仔细看往哪儿跑,肩头与迎面一人相撞了片刻。
鼻尖登时一种气味漫入。
他可没慕岚的冷淡,一瞬间从畅快中回过神,脸色阴沉而鲁莽地稀里糊涂说了几句,不管不顾地跑开了。
所以,忽略了造成寅庵龙惶然度日的罪魁祸首,正巧与自己擦肩而过。
可还没走几步呢,浑身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快的事儿般通体难受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然后不知怎么的,朝后回头看过去。
荫蒙细雨下,早已不见了那道身影。
徐离秉天困惑地摇了摇头,那阵不自在感他并不熟悉缘由,朝后看去也只是下意识的举动,然而他明白一点:那阵感觉是真实存在的,那股刹那间在鼻腔内弥漫开来的气味也是真实的。
毫无头绪地走回了家,推开了院门,徐离秉天毫无征兆地抓起乾坤袋往石桌上倒出了一大片玉简纸张,这翻翻那看看,终于叫他找着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他明白了那气味是什么。
——尸臭。
秀清比徐离缚‘幸运’,径直撞了那邪修满怀,也更直观地接触了那股气味,但她人小,阅历也不多,哪怕时常做任务砍妖兽练剑术,却没接触过人的尸体,自然不晓得尸臭是啥味道,能认出个惯常与尸体打交道的邪修就更有鬼了。
至多只知道是一股腥臭罢了,可杀条鱼也有腥臭啊,总不能叫人把所有厨子卖鱼的给抓起来吧?
而且多数年岁尚轻的小修士打从入仙开始就压根没见过邪修,秀清等人甚至尚不知外头有一群作恶多端的歹人卷土重来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哪能一股脑地想到邪修啊。
再说了,邪修来了,也轮不到这些才炼气有成的小虾米呀,给人拿去练拳脚不成?
‘邪修袭击凡人’这个消息,也只有秀清四人终于与慕岚以及郗鸿燕汇合了之后,才从自重生以来便习惯与家中联系频繁的前者口中得知。
这理所当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对他们这些入道不久的修士而言,邪修只是一群‘失道者’的代名词罢了,知其可怕恶毒之名,却从未有一个实际的情况让他们明白一个邪修对‘天道’的危害有多么巨大。
世俗中流传着对仙人的评价无非是:‘一念之间移山倒海,化地为海’、‘法力通天’、‘无所不能’。
固然加注了许多神幻色彩,但无可否认的一点是都有一定的实际基础,而单只有这些谬论的十分之一点,就足以做到破坏人界秩序的举动了。
修仙者逆天改命。
凡人则顺应天道。
两者本身就是以两种不同的姿态存于现世,生活的方式又怎能相同呢,所以唯一能让二者不影响彼此而共存的方法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修士与凡子混在一块儿的后果如何,双方都承受不起,维持一个小小的寅安龙的秩序就让程家上下身心力疲了,何况是整个天下!而邪修这个人群,趁修者之威灭凡人之身,企图在人间兴风作浪,犯下戒孽无数,早已天理不容,人而诛之。
大道确实若水三千,可试问天下百君,径情灭杀毫无抵抗之力的凡子,亵*玩凡子之躯体,扰乱凡子之轮回,乃天道否?
邪修之恶名可谓人尽皆知,整个迷迭禁塔一时间气氛一阵低迷,寻宝历练的兴头也下降了不少,汇合之后人数达到六人的秀清等人也只是暂时匆匆找了个洞穴过夜,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是夜。
洞穴深处火光照耀,满室亮堂,加之外头夜风徐徐,飒爽异常,倒也有几分游历四方的逍遥之感,可惜在座之人没一个脸上含笑,哪怕不是愁眉苦眼,却也绝对看不出丝毫的轻松欢喜。
纵然是惯常活泼乱跳的天然郗鸿燕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友好并冷凝的气氛,早早地靠在一角睡了——典型的孩子逃避式举动。
这气氛五成为邪修所迫,五成因慕岚与戚歆的不和所致。
不出秀清忧心的意料之外,双方普一会面那个气氛就如坠冰窟,毋庸置疑的不快挂在慕岚的脸上,眉宇深处更是有了昭然若揭的极度厌憎。
也只有郗鸿燕那天真烂漫的性子以及贺齐轩毫无所觉罢了。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秀清怎么睡得安稳,几乎是慕岚阴沉着冰脸儿走出洞穴的同时,她犹豫了几息便当机立断跟在了后头钻出去。
犹疑的原因是她在考虑是否应该退步,让慕岚独自冷静一会儿。
神态阴森的女孩儿并未走出多远,她远离洞穴主要是为了不一整晚对着戚歆那张百般厌恶的脸孔,不仅心生反感之情,她还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招呼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笑脸。
如果说前世的‘慕岚’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大抵就是‘爱恨分明’了吧。
只是前世‘慕岚’蠢得天真,打小优越的环境叫她有几分顾柔的影子,太把自个儿当盘菜,所以最后输得那么惨,不过她厌恶甚至憎恨戚歆的极大原因还是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敢叫人恭维。
篡和魔修、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如果不是因为她从未对凡人下过手,戚歆完全可称之为真正意译上的‘邪’修。
洞穴依着一条浅浅的溪水而立,深黑的水面映着一轮残月,随着波澜一点点地碎成一块一块,多了三分残碎之美,没了日阳的照耀,夏层的夜幕与昼日温差颇大,站在外头一会儿便冷得哆嗦。
秀清修习段体法诀的时间不短,但那主要针对肉身强硬度,抗寒抗热与其他修士无异,所以她是抱着臂靠近微侧着身的慕岚的。
她站在两步开外,这距离对早已熟知三年有余的二人来说未免显得遥远了,但此时的秀清却不敢冒然靠近,邀请戚歆二人这个举动始终让她心生不安。
见了慕岚的反应后,她更是愧疚不已,不大敢走近。
经过几年的锻炼,秀清的身子确实有了抽条的架势,不过效率不佳,何况她那张小脸被师门上下给养得圆溜溜的,远远看上去仍旧是娃娃一个,歉疚地站在那儿依然小小一团,看着就惹人怜。
慕岚的成长要比她多得多——足足十六岁的女郎早已形成完毕了。
二人皆不语,仿佛一时之间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有不远处无名昆虫徐徐籁籁的虫鸣声蔓延,打破了静寂。
“唉……”
一人突然叹了一声,那里头并未充斥着意想之中的怒意抑或埋怨,只是无尽的惆怅和苦闷。
“……让秀清为难了。”
慕岚抬头,那张精致美丽的脸暴露在柔软的月光之下,照亮了那几乎无处可逃的愁闷和苦涩,她笑得让整张脸都涩起来,根本没有往日的寒冷如霜。
三年的交情,如何让慕岚不知秀清的性子,戚歆二人的加入必定伴随了某种正当的理由,而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表露恶意,闹僵了气氛之余,也让身为中间人的秀清最难做人。
就慕岚个人而言,可以对敌人乃至自己狠,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对在乎之人发火。
“怎么会呢!”秀清急急上前两步,“是我添麻烦了……”
小包子这样拦责任,岂知让慕岚更加惭愧,在心底无声地自嘲似地笑了声:‘慕岚啊慕岚,你竟是让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替你担忧,你也真是越活越不像话了……’
看着慕岚愈加沉闷郁结的神色,秀清沉默了几息,忽的上前了两步,站在了慕岚身侧,以那种她惯有的坚定笔直地站着,不发一言,却表明了决心。
‘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发生任何事,明秀清此生,站在慕岚身侧。’
这是一首无声的誓言,行动足矣。
蓦地,慕岚的眼睛就是一酸,几年前认定了秀清之后生出的惭愧和歉意如同杂草般迅速生长,她感觉自己都没了脸面去面对明秀清那双通透而信任的眼神。
“我的姐姐曾说过一句话,虽然不尽如实,不过我觉得有几分道理。”秀清低头踢了踢脚下尘土。
从她被关进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开始,明悾的亲人只剩下明大丫。
“——请再度给人一个机会。”
明大丫的原话自然没这个规整,不过想要表达的意思相差无几,秀清认为这话有它的道理,然而机会只应该再度给予那些值得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的家伙不值得一分一毫。
“不管以前生了什么事,慕岚师姐还有戚歆师姐,你们二人都有再度给对方一个机会的资格。”
秀清对她笑了笑,憨厚的笑容带着孩子的纯粹,年龄再怎么长,明秀清这小包子的‘包子’气质仍旧不减。随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只望师姐莫打趣秀清信口开河。”
小包子这娃娃虽然惯常没羞没躁的,不过自知之明还是满满当当的,自己说出这么一番大话,对方还没开口说话呢,她自己倒是先不自在了起来。
闻言,慕岚愣怔了下来,情绪如同暴风雨一般在体内翻涌。
‘机会……机会……’
——她还有机会吗?
许久,慕岚蓦然醒悟:重生,不正是一个机会?
经脉中的灵力也就是这样开始涌动了,那并非走火入魔的征兆,而是前进的迹象。
陈年积攒的阴鹫愁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手掌拨弄,扫开了那层始终笼罩着的薄薄灰尘,慕岚一时之间有了茅塞顿开的豁然开朗之感。
她连忙盘腿入定打坐,开始梳理那份急速循环的灵气。
良久良久,慕岚睁开眼:前往下一个小境界的路开了!
她等待这一日已有两年之久,慕岚很久未曾在修行上有所精进的原因就是因为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
慕岚连忙抬眼去看秀清,那头黑发中的红绸在黑夜中依旧闪烁着光芒,她努力抿着嘴,不让那因喜悦和太多太多的其他情绪引发的泪水夺眶而出。
然后,她慢慢地张开嘴:“谢谢你。”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而这句话也确实可以涵盖许多许多的想法在里头,不过通通表达一个意思:全心全意的感激。
**
迷迭禁塔之外,青宗界中心向西北。
朦胧暮色,夜风习习中十几道黑影在林子顶端疾驰不止,月光乍看之下竟有几分鬼魅阴森之色,毕竟这群人,是在空中行动。
道袍袖子挂着刺有‘西北’二字护臂的琳琅也混迹于这个队伍,十五人的队伍六大门派的弟子打散组成,进可攻退可守,称之为精英小队不在话下。
领队的结丹期前辈是凌叶的御兽师,身边跟着的妖兽威风凛凛、霸气天成,正领着众人朝最近的一个村庄行去。
身为孤儿的琳琅打小没姓,随了她的师父跟姓‘顾’,在众多门派弟子当中地位算得特殊,不过归仙惯常不讲究这个,何况剿灭邪修人人有责。
顾琳琅跟多数人一样对邪修是一无所知的,故此时心中多少有些彷徨。
恰巧的是分在同一组的有施雉钤,二人交情不浅,在这前景难测的‘任务’中也算有了个贴心的伴儿。
“慢。”
那金丹前辈抬手止步,身形似狼肖虎的妖兽迈着矫健的步伐,仰首鼻腔窜翻,似乎在辨认气味,片刻后那凌叶前辈领着众人稍微偏离了方向继续赶路。
顾琳琅的耳际传来了那前辈的传音:‘全体警戒,前方有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