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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修习 承欢膝下重 ...

  •   秀清俯视着日光下又是另一幅样貌的山脉,花香鸟语,春绿盎然,山野归宁之感顿显。漫步踏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下的自由感令人向往,她忍不住问道:“师姐,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师姐你一样在空中飞呢?”

      小师妹跟自己搭话了好开心……涟濯掩饰激动,语速轻快地说:“待你炼气入体,师姐送你一件可助你飞翔的法宝。”

      秀清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无需他人说第二遍,因而没有多问,穹晷师父说会教导她的,然而她接着问:“师姐,那何时我可以像师姐一样不借助任何法宝飞?”

      小师妹的问题好可爱……“自主飞翔,筑基有成后自然而然习得,不过师姐这叫御空术,门派中只能用这种身法,不然会被阵法给劈下来。”涟濯摸摸她的头,语气冷淡又僵硬,她这个人向来沉默寡言,说那么多话也难为她了。

      落到平地上,涟濯稍想片刻,不舍地放下小师妹,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领她进了传桦殿。

      “师父。”秀清有样学样地模仿涟濯作了个揖。

      “涟濯,你前去负责接待新入晚辈的几个弟子那儿,告知一声秀清记在为师名下,并把她的名讳改一改。”秀清昨日是被宗承拖过来的,依照自己四徒弟那任性的性子,很难说有没有事先打声招呼。“为师记得,今年是琳琅和齐曦几人负责。”

      归仙门一直以来有着一道不成文的习俗,筑基以上的弟子每逢大选,将会挑出一批人充作前辈前去接待新入门的弟子,甭管是元婴修士的弟子,还是无承任何尊师的普通筑基弟子。今年则是恰巧轮到琳琅等人头上。

      “是,师父。”涟濯身为归仙门名副其实的大师姐,看似是个不近人情的主儿,心底却炙热得很,被这样吩咐了也未感不满,心甘情愿地担起了跑腿的活儿。

      “来,秀清,为师领你去书房。”

      穹晷真人起身走出传桦殿,穿过昨日的幽篁,走入那间写有‘清浊院’的住宅,二人来到了一间面向暖阳的屋子,秀清坐在唯一一张竹椅上。

      “今日,为师将授你如何认字与写字,比起径直进入正题,为师更希望你能打好基础,不仅身骨,你作为我穹晷的徒弟,识文断字必不可少。”穹晷从衣袂中拿出一叠卷轴。

      “倘若你进步得快,那你便能愈早地接触仙术和学习剑之修者的修行法子,但是如若你怠慢课业,休怪为师掌下莫留情。”

      “是,秀清明白!”秀清圆润的黑眼睛瞪起,面无表情时就满令人爱怜的了,眼下这认真的小模样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明秀清求知欲一向旺盛,第一个会写的字是自己的姓氏,笔迹奇丑无比,穹晷真菌那严肃得不管何时都绷着脸的人,眼角也一个劲儿地抽搐,那已经不是字了,是蚯蚓。

      胜在秀清足够用功,彻夜练习后,第二天她的‘明’终于有模有样了。

      穆穹晷只点了点头,让她学习自己的名字并给了她两叠书籍,说:‘为师认为俗世中的书籍不是十分适合仙界人士学习,故而重新撰著了一份。’

      不是他自大,穹晷说得并无歪理,因为凡人中流传的许许多多则规,修仙者皆嗤之以鼻。

      不说那‘听天由命’之词,单凭那‘女诫’就让众多女修士纷纷拍案而起,脾气暴躁者,譬如归仙门净曌师尊,不只一次扬言要拿一把火通通将它们烧光。

      穆穹晷是个为人师表的长辈,哪怕秀清的问题繁琐多遍,他亦没有烦闷,细心易懂的见解,唐先生也得万尘莫及,甘拜下风。而穹晷这一边也是尤其满意,秀清的性子热血不失严谨,冷静清晰的脑袋不似她这个年纪的任何人。

      穹晷不止一回想着去拜会那所谓的唐先生,遇见这样的可塑之才……说到拜会,秀清曾要求的那件事,也该去办一办了。

      秀清学习一事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她的进步让穹晷甚为欣慰,偶尔留她独自学习也放心得很,一日布置了课业后,穹晷便趁着夜色离了归仙,朝自己小徒弟的故乡赶去。

      门派中流传穹晷师尊的性子不按理出牌并未毫无道理,他不具备这个年代之人该有的任何特征,他从不拘着自己的徒弟,从不在乎虚礼面子,在他人眼中这却成了‘不按道理出牌’。

      性子虽是沉闷了点儿,却意外的洒脱宽厚,凡事更是爱好亲力而为,这不,身为元婴期修士,他大喇喇地出走,只为达成许诺弟子的一个要求。

      卯时鸡鸣,穹晷找到了明大丫所在的村庄,落地同时化为一穷困书生打扮的青年,迎着破晓的旭光走入小镇子。

      虽是早晨,但村里的人都早已离开被窝上工去了,穹晷当即坐上了街边小摊中,要了简单的早点,便与摊主攀谈起来。一表明书生的身份,上了年纪的摊主便颇得意地说:“先生气宇不凡,谈吐得体,老夫一早便识得了。”

      穹晷变了书生,性子也没大改变,僵持一二就说了自己的来意,说是离了物业,投奔亲戚来的,那老摊主二话不说就指明了金大的住所,“……不过得担心啊穆小生。”

      “此话怎讲?”

      老摊主命帮衬的伙计招待客人,自己站穹晷桌前,压低声量道:“金大那一家可让人糟心了。金大他老娘厉害着了,生生吓走了好许联系好的婆家,不是嫌弃女方穷,就是嫌长得丑,也不见见自己什么尊容……”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遭人厌的东西,摊主挥去似地右手向上一划,“学问人家怎么称呼来着……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铁定歪。
      这不,他们家唯一的女儿将他们那娘的糟性学了十成十,出嫁不到一年就被夫家休回了家,现儿啊,吃着她兄弟的饭呢。如果穆小生你去投奔他们家……”

      摊主上下打量了穹晷一番,衣着是落魄粘满灰尘,表情也欠缺,但像穆小生这种不苟言辞的读书人,可不正是时下小姑娘喜好的那一款吗?

      何况穆小生仪表堂堂,形貌潇洒,浑身裹着不一般的气度,别说乡下小姑娘,就是那些自诩矜持的大家闺秀,魂儿怕是也要被勾了去。给金小媳妇看到了,那就是将白兔放到饿狼前啊,立马被叼走的份儿。

      “还是得小心为妙。”摊主颇为同情地拍了拍穹晷的肩膀,犹自说道:“也不知那月前嫁到金家的别村小娘子过得咋样……”他叹了口气,“瞧那个年纪,还没我家小崽子大……”

      穹晷听他这么说,便晓得摊主口中的小娘子是谁了,面色不改问道:“别村?”

      “是啊。”老摊主大抵是闲散惯了,或者说大嘴巴是乡村的象征。“金大在咱们村是找不着媳妇了,不是被金小媳妇得罪了,就是被金大娘给说没了,他们就寻思着去外头找,月前牵回了一个小姑娘……唉哟,也不晓得还齐不齐全啊……”

      穹晷早膳用完,该听的也都打听到了,客气地放下一贯铜板,出了摊子往金家走,等远离了大众的视线便隐去了身形,悄然潜入金大家。

      还没接近,异于凡人的听力已经将金家某些言辞带进了耳里,最为鲜明的是妇女粗鲁的吆喝以及一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

      “真是赔了我的钱!”妇女不堪形容的样貌令人发指,她凶狠地甩完巴子甩了甩手,可见是用了大力。“真没见过长你这么丑的死丫头!不仅丑,干活还不利索,你真是死了算了!”

      妇女肯定是没见过更丑的,因为那张脸长在她自个儿身上,金家那么早分家、金大他爹早亡的缘故,怕是与这妇女,或者说与妇女的容貌脱不了关系。

      长得叫人不敢恭维也罢,脾性好的话兴许日头也会过得不错,可惜金大娘人长得丑,性子也丑。

      也就金家大儿子,那个老实得如同牛的金大,被自个儿弟妹欺骗不自知,本分担起照顾老母亲的职责,人又孝顺,不敢更不愿违逆母亲的话,与明大丫那傻愣子凑一对儿也真是绝了。

      被自己的婆婆无理取闹扇了一巴掌,向来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不敢大声痛呼,小心翼翼地捂住嘴角血丝,跪着赔礼道歉,细柳似的身板瑟瑟发抖,与秀清几乎如出一辙又黑又大的双眼中,盛满了与幼妹截然不同的情绪。

      秀清还是孩童的双目十分清透,任何情绪都诚实地反应在其中,说俗一点就是有着一双会说话的好眼睛。

      可是与她的姐姐不同,那双通透纯粹的黑眼中,从来没有出现颓废或是畏惧,哪怕是沮丧也是短短一刹那,立即便被对明日的希望和乐观所掩盖,勇敢则是最明亮的底色。

      无需多说,明傻愣子不但在青红村傻,出了村子,照傻不误。

      穹晷冷眼看着这家子,大致将情况收进了眼底,自卑又强硬的婆婆,怯弱又愚笨的媳妇。

      明大丫固然可怜,可也有其可恨之处。

      不争不抢不是说明了好脾性,只是将自己懦弱胆怯的心理暴露无遗罢了,倘若明大丫有她妹妹一小指长的勇敢,断不会沦落如此境地。

      穹晷活得久了,经历的事儿也多,又是第三者,看问题再分明理智不过。

      欺负他人定然是错误,可因畏惧、软弱还有那所谓的‘守规矩’而任其践踏自己的受害者,难道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穹晷叹了口气,秀清啊秀清,你这好姐姐该如何是好啊……思忖之间,他已化作乡村百姓赶去提醒那金大,顺便将好心的邻居领去金家避免事二扩大。老实如牛的大汉子以为出了大事,二话不说放下活计就往家中跑,什么时候让那‘好心人’跟丢了也不晓得。

      这回虽是解决了,可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当事人不清醒,旁人再如何提醒也是没用的。

      承欢膝下重如山,奈何双亲不解情啊……

      穹晷回传桦已是当天响午,正是秀清上完早课用膳时间。为了方便学习秀清搬来了清浊院,此刻勤奋地独自复习完,端坐于院外日光下的石桌,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夹菜。

      穆玄泯看小师妹吃得日渐圆润的脸颊圆滚滚的,不觉可爱伸手揉了两把,温柔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本是相同的归根,姐妹俩相差那么多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师父。”见穹晷走近,三人连忙起身作了个揖,秀清低头掩饰自己满嘴的饭菜,有模有样地施礼。

      穹晷应了一声也坐了,从衣袂中取出一包纸袋,一如既往严肃的神情似乎比往日还要肃穆几分,涟濯与玄泯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秀清小包子光顾着吃饭啥事不懂,见那包纸袋是师父递给她的,放下碗筷接过打开,这一动作就愣住了。

      柿饼的香味并不浓烈,打开纸袋方才扑鼻,色泽均淳,中间印着她已经熟悉的‘马’字,是她最为欢喜也眼馋过好久的红柿做的饼子,是幼年记忆中,唯一让她品尝过温暖的食物。

      不由自主地送一块到嘴里,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秀清与穹晷头一次见面时提过一句,没料到师父他不仅记住了,甚至为自己买了回来。

      柿饼的甘甜和泪水的咸涩一同进入嘴里,但秀清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包含了关心自己之人的细心和暖意。

      原本好好的人儿突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着实吓人一大跳,没等他们反应,她猛地起身,跑到穹晷身前就嚎啕道:“谢谢师父!”接着两个哽咽。

      相处下来也有半个月来,秀清惯常的表现都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穹晷晓得她从不装作平静,一向将自己的感情忠实地表现出来。此刻这会儿情绪波动较大,真情流露,也是让人打从心底生起怜惜之情。

      涟濯与玄泯虽不清楚,但多少知晓秀清的背景,一个小娃娃独自出家门,又是那副模样,不让想歪都难。

      后者温润成性,对自己同门就更别说,掏心掏肺的好,伸手将眼泪直流的孩子揽进怀里,摸摸她圆润的小脑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又是哄又是逗的。

      秀清一下子爆发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拿出了往昔的劲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脑袋一暖,涟濯师姐一手揉着触感愈发良好的头发,盯着秀清的双眼,认真道:“秀清,以后师姐就是你的亲姐,这儿就是你的家,无需再感到难过。”这么长一段表露真意的话,对向来沉默寡言的涟濯来说实在是个大进步。

      秀清一怔,接着不自觉地笑开了怀,兴高采烈地应道:“恩,师姐!”

      这么一小段插曲过了,秀清整理好情绪重新投入课业当中,知道明大丫还活着便是最好的安慰,她无法立即为长姐做什么,但日后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可惜,单纯如咱们秀清小包子,还是无法将问题看得透彻。

      成为修仙者又如何,她能照顾明大丫一辈子吗?或许能,那她的修为不要了吗?

      短短半载或许不多,可对如履薄冰的修仙者而言,每分每秒都是重要的,断然没有随意浪费的理由,抱着不以为意的态度来应对证道,已经有无数前者证明了轻视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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