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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023章 清心殿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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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后面的桂花还未落完,皇宫里的桂花香还未散尽,中秋节便已经悄然而至。
这离那天摇桂花、做桂花糕还没有几日,就迎来了一个普天同庆的节日。
这日一大清早,皇宫里突然就热闹起来。李晓澜还在梦中,仿佛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竟不知不觉起来得比以往早。
这时东天微亮,眼前只会偶尔闪过几只早起的鸟儿的黑影。空气中飘过时有时无的桂花香,和着秋天清凉的风,吸入时感觉凉凉的、淡淡的。
李晓澜的住处离御膳房不远,离清心殿却有些距离。桂花香虽然香飘十里,但是这里只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隐隐约约的,像是天蒙蒙亮时远方看不清的山丘,迷蒙而又真实。
他可以看到不断有宫女端着东西进进出出御膳房,来往之间不打招呼,也无欢声笑语,一切井井有条,在太阳还未露脸的黎明好像很是安静,可是又感觉很热闹——只是一种无声的热闹,一种平静的热闹。
原来,安静和热闹并不是永远相反,永远排斥,而是某一刻,它们就共存于某一时间和空间,丝毫不显得突兀和矛盾。
李晓澜已经有过好长时间没有这么早起来过了,他使劲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像是口干舌燥的人对水的渴望。
他知道今天是中秋节,宫女们都在忙着做月饼,以供晚上赏月时品尝以及送给一些大臣和皇亲国戚。
此时月亮还没有完全隐去,在即将明亮的天空上留着一块淡淡的煞白。这时月亮已经够圆了,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缺口。
直到天空的东方露出太阳的一小点,李晓澜才进屋穿戴好服饰。
吃过早饭,李晓澜就径直来到清心殿。
今天皇上也如往常般早早来了。
以往他都会一早就开始批阅奏折,只是从李晓澜过来以后,李晓澜看到皇上每天需要批阅的奏折越来越少了。倒不是因为皇上越来越懒惰,不想批阅,而是上奏的确实很少了。虽然身在宫中,无法亲自了解宫外之事,但是总是能时不时地听到宫中其他的一些人说关于自己在宫外的所见所闻,李晓澜也大约知道,如今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皇上依旧是每天一张冷冰冰的脸,也很少与李晓澜交谈。只是在多天的相处之后,善于观察的李晓澜大概地懂得了皇上一向的习惯和爱好。再加上赵如岚一个活泼鬼偶尔跑来找皇上玩,得到的回答却只是“没空和你瞎闹”或是干脆一张无表情的脸无声地回复了她。赵如岚无趣,有时也会和李晓澜谈天说地,从中李晓澜也知道了一些关于皇上的喜好。
开始时,李晓澜是不敢与赵如岚在清心殿高谈阔论的。但是赵如岚死缠烂打,皇上也就默许了两人可以在清心殿里说说话。偶尔赵如岚会讲到激动之处,嗓门立刻放大了好几倍,皇上立马冷眼扫过,赵如岚便知趣地放低了声音。
这样一来,赵如岚也渐渐和李晓澜熟络了。
今天皇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着越来越少的奏折,而是在一大叠空白的红帖上写着什么。李晓澜心里明白这是皇上需要送出月饼,在送出时写上一些祝福的话语。
一张一张,一笔一划,皇上做事极是认真,好像李晓澜站在身旁都察觉不到。
沉入一件事中往往会无心关注四周的风吹草动,李晓澜却看着皇上这样,心中不由自主开始觉得这个皇上倒是蛮可爱的。
李晓澜未见皇上时,心中便是有极大的不满;初次相见时,头一天就在心中把皇上想得几乎一无是处。
倒是这些天和皇上接触多了,李晓澜对皇上的看法也在慢慢改变。虽然总是一张如初见时的冷冰冰的脸,但是言语和行为中并未透露出丝毫的暴戾和昏庸。
就像雨落下时是凉的、冷的,但是只要它能滋养万物,不让百姓颗粒无收便是好的。
这时白天看得清,宫里忙得更欢了。一个个穿着相同衣服的宫女来来往往,步履和梳妆都一致,看得久了,倒像是眼花后看到的无数重影。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薄暮时分,清心殿前看起来本就不旧的灯笼被换上更鲜红的灯笼。
皇上写的礼帖也都吩咐下人送了出去,这时正无事可做,到旁边的书房拿了一本书过来,正坐着专心专意地浏览着。
皇上把公事忙完后,多余的时间都是用来看书。
这是李晓澜这些天跟着皇上,渐渐了解的。
李晓澜认不得多少字,自己只能从书面上看见书名,却又不能认全。
他最初心里也想过:我又不认得书名,就算把书名认得了,我又没有读过,也不知它是何类书,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一些杂书或是一些闲书,还是在看一些有关国家政治的书籍。
李晓澜因为那时对皇上总还有些不满和排斥,难以让自己的思维往好一些的方面想。
直到有一天,李晓澜认全了皇上新拿出的一本书的书名——论语。
虽是皇上看完一本,又重新拿出来的一本,但是书皮已经泛旧,明显是被翻阅过多次。李晓澜当然也听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才在心里有些“失望”地承认了皇上没有最初自己所想的那样平庸。
虽然李晓澜的最初的理所当然被打破,感到有少许的“失望”,但更多的是欣喜。因为一位君主愿意怀有一颗仁爱之心,以礼治天下,李晓澜便感到欣慰。
从那以后,李晓澜意识到皇上不是自己从前认为的毫无大成,于是对皇上的看法渐渐改善。尽管皇上一张冷冰冰的脸让李晓澜每天对着有些不舒服,但是时间久了,一切也便成了自然。
皇上看书时很投入,看着看着,眉头情不自禁的微微皱起,好像是在思索什么。
皇上的下半部分脸隐在书后,李晓澜便可以清晰地看到皇上微皱的眉头。皇上的发髻被高高梳起,前额显得更加光滑白皙,李晓澜看着他皱着眉头,竟有种想走过去轻轻用手为他抚平眉头的冲动。
还好只是冲动,李晓澜并没有天大的胆子去惹这位看似平静,但不知会不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的大老虎。
要是皇上被惹怒了,一声令下,人头落地。李晓澜汗毛都立了起来,不敢往下想。
太阳渐渐下沉,皇宫中的灯笼陆续被点亮,清心殿的也已被点亮。
因为天还未黑,点了的灯笼倒像是没有用处。但是毕竟其中的烛火在摇曳,灯笼里会忽明忽暗,才能知道其实已经点亮。
皇上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这时站在清心殿门口的李晓澜看到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子迈着优雅的小步子朝着这边走过来。
李晓澜一眼便认出是谁,只是有些诧异。
“皇兄呢?”满身金玉装饰,一脸淡妆轻抹,举止优雅不俗。
李晓澜愣了一愣,才缓缓开口:“在屋内呢。”
李晓澜答完,她便不紧不慢地走进屋中。
她是中邪了,还是她以前有病,现在好了?!
李晓澜默想。
以前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隔清心殿大老远就开始千里传音地大叫“皇兄”,从来都没有见她正正规规地走过路,以前她不是一蹦一跳,就是胡乱瞎跑,哪有一丝一毫淑女的样子。
今天却截然不同,走路不急不躁,好像是怕踩死脚下的一只蚂蚁。刚刚说话也是客客气气,哪像是以前张牙舞爪似的:“我的皇兄呢?!”说话的语气像是严刑逼供,弄得像是李晓澜把她的皇兄拐了似的。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灯笼把门前照得红红的。天空上的星星渐渐显现出来,影影绰绰,如有若无。
不一会儿,皇上便和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赵如岚走了出来。
李晓澜只听见屋内赵如岚轻声轻语叫了几声皇兄,让他快些出来,也不像以前又是耍赖,又是哭闹的。
这样摇身一变,李晓澜有点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李晓澜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凉亭。每隔三两天,皇上都会过来陪一陪他的母后。
这凉亭也换上了新灯笼,此时天越发黑,发出的红光更加明晰红艳,在稍冷的秋夜像是红红的碳火,让人感觉暖暖的。
石桌上已经摆上一大盘月饼,各式各样,月饼的表面还印着不同的图案和花纹。盛放月饼的大盘旁还有一个小盘,其中放着一壶酒和四只酒杯。酒壶和酒杯像是白玉做的,在灯笼的红光下,竟是通体发红。
“葡萄美酒夜光杯”,李晓澜也听过说书的讲到某些将军抗战的故事,常会想象这样的情景,所以还记得这句诗。只是现在月亮还未升起,但在灯笼的红光下,这也好像验证了李晓澜想象之中的情景。
太后正坐着,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走进来:“快些过来坐。”
皇上和赵如岚入座,李晓澜则像往常一样站在一旁。
“你也过来坐。”太后抬头看了看李晓澜,示意他也过去坐着。
李晓澜有些目瞪口呆,竟丝毫未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条斯理地坐下。
刚好四蹲石凳,四个人把石桌恰好围了一圈,正如即将要升起的月亮——团团圆圆。
“母后,您这么早就来了。”赵如岚开口问道,话语间满是贤良淑德。
还没等太后回话,皇上就冷笑一声:“今天怎么就有模有样了?”
“我不一直都是很有模有样吗?”她竟然丝毫不生气,说话的语气轻轻的。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大吵大闹。但是对于这句话,连李晓澜都知道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晓澜只知道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没有有模有样过,今天竟从她的嘴里说出了“一直”来。
皇上也不拆穿她,补充了一句:“今天倒还像是一个人了。”
这不是暗里在骂赵如岚以前都不是人吗?
赵如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立马又是摇身一变,变成了以前的“正常”的赵如岚:“我怎么不是人了?!”
赵如岚伸长了脖子,活像一只被激怒后的鸡,带着满满的怒气反问了一句。
这才是“正常”的赵如岚,要是她总是像今天之前的那样,李晓澜倒还觉得赵如岚不正常。
皇上扭过头去,不理睬赵如岚。赵如岚偏不消停,就是一直对着皇上说这说那,好像是要皇上跪下来向他赔罪。
太后只是笑笑:“今天岚儿费了好大心思才打扮成这样,我觉得她真是成熟多了,言行举止都改善许多,我都觉得自己年轻时不如她呢!”
赵如岚听后,心里像是蜜一般的甜,对着皇上冷哼一声,不再计较,低着头微微笑了。
这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月亮缓缓爬上树梢,洒下万里月华。繁星点点,好像是谁随意撒落宝石万千。
“我们吟诗作对吧。”太后提议。
太后说完,在每人面前摆上一只酒杯,倒上了酒。
皇上“嗯”了一声,首先开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说完,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接着就是赵如岚:“白月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说完,学着皇上的架势也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可是酒还未到肚子里,就听到旁边笑成一片。赵如岚放下酒杯,不解问道:“你们笑什么?!”
“白月依山尽,清酒入口柔。哈哈……”皇上哈哈大笑。
皇上本不多笑,今天却笑得格外开心。
“不对么?”看着他们都笑,于是赵如岚有些心虚地问道。
“是‘白日’,不是‘白月’!”皇上一边笑,一边解释道。
“可我记得明明是‘白月’啊?”赵如岚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回忆。
“那是因为你读书时在睡觉,醒来之后以为是在晚上睡觉,便把那‘白日’当作了‘白月’啊!”皇上说完,又是一阵笑。
“好了、好了,我再罚一杯。”说罢,往自己的酒杯中又倒满酒,一口喝掉,干脆利落。
“到你了。”赵如岚对李晓澜说道。
“可是我不会,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李晓澜显得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答道。
“没事,一句就行。”赵如岚不肯放过李晓澜,硬是强行让李晓澜说上一句。
李晓澜思忖半天,才说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哎,这是多小的时候就会啊!重新来一句。”赵如岚誓不罢休。
可是李晓澜真的想不出第二句来。
“别为难他了。”皇上帮着李晓澜解围,然后又对李晓澜说道,“你以后如果想读书,可以在我的书房里拿书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也可以问我!”赵如岚插嘴道。
“问你?!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书读好吧!”皇上的语气中满是鄙视。
赵如岚瞪了瞪皇上,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想要说出口的话语。
李晓澜不参加,却总是被赵如岚催着喝酒。李晓澜实在不好拒绝,就着月饼一杯一杯地喝着。
酒是桂花酿制而成的,酒香和着桂花香,酒水清冽,香气芬芳,实乃上好的美酒。
其他三人一边吟诗作对,一边有说有笑。直至皓月划过大半个天空,才酒食既尽。
这时有宫女过来收拾,四人便准备回房休息。
走出凉亭,不过几步,李晓澜觉得腿脚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垮了下去。
李晓澜本就不太能喝酒,再加上宫廷中的酒劲醇厚,不像外边那样酒味清淡,李晓澜虽然只喝下几杯,便已经不能支持住了。
皇上还很清醒,旋即将快要倒下的李晓澜截腰搂住,李晓澜的头便搁在了皇上的肩上。
秋风拂过,李晓澜能闻到风中的桂花香,不知是风从清心殿后带来的桂花香,还是喝过桂花酒后脸旁的皇上的呼吸带来的桂花香。李晓澜已经晕晕乎乎,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李晓澜借着皇上肩膀站稳了,离开了皇上。月光洒在皇上的脸上,如同给皇上的脸上扑上一层薄薄的粉,显得迷幻如梦。
这时马上有人过来帮忙,搀扶着李晓澜回到了他的住处。
皓月当空,微风千里,远处的山与近处的水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